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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父来的那天是三月二十六号，比陆青儿预告的时间早了两天。
上午九点多，厂区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进口面包车——
丰田海狮，车身锃亮，在这条土路上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蜡，手里提着一个皮包。
走路的姿态很有讲究，脚步不快不慢、
眼神先扫了一圈厂区大门、仓库和正在施工的三期厂房，才往门卫室走。
后面跟着的是方敏。染了头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罩一件米白色风衣。
她的表情和在学校时不一样了——
校园里那种试探性的客气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属于商人家庭特有的精明和自若。
门卫老赵拦下来问。
“找谁？”
“找你们董厂长，我姓方，广州粤穗贸易行的。提前打过电话。”
老赵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来访登记本——
确实有一条记录，是昨天下午徐乔州接的电话，备注写着“方某，广州，约谈供货合作”。
“请稍等。”
老赵摇了内线电话，通知楼上。
五分钟后，方父和方敏被带进了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八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几个白瓷杯子。
董青松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旁边坐着徐乔州，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夹。
洪大强站在门边，没坐。
“方先生，请坐。”
董青松站起来握了一下手，语气平淡。
方父坐下来，环顾了一下会议室。
墙上挂着联营果园的分布地图、生产线产能统计表和今年的销售目标分解图。
他的目光在产能统计表上停留了两秒。
“董厂长，久仰久仰。”
方父笑着打开皮包，掏出一张烫金名片。
“方国栋，粤穗贸易行总经理。
这是我女儿方敏，在省城师范念书，跟你的——跟陆同学是同学。”
董青松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方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事直说。”
方国栋笑了笑，不急不慢地开口。
“我是做外贸出口的，主要跑日本和东南亚市场。
蜜饯、果脯、果汁饮料——这些品类在海外非常吃香。
我来呢，有三个想法跟董厂长聊聊。”
他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我想跟贵厂签一份果品包销协议。
你们联营果园的桃子品质好，我出的价格比你们目前的收购价高一毛五——
每斤五毛七，现款现结。量越大越好。”
徐乔州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第二，”
方国栋接着说，“我听说贵厂的徐厂长和孙技术员都是行业里的好手。
我广州那边正缺这样的人才。
我给的条件是月薪三百块起步，年底另有分红，包吃包住，配单人宿舍。
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换个平台发展？”
他的目光从徐乔州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很笃定的善意。
徐乔州没有抬头，继续翻文件。
“第三，”
方国栋收起手指，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的桃汁新产线我有所耳闻。
设备成本、工艺方案、产能规划——我都想详细了解一下。
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可以在桃汁产品上深度合作。
我在日本有稳定的采购商，一个月能消化两万箱以上。”
说完，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方敏坐在她父亲旁边，目光一直在董青松脸上观察。
董青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徐乔州手里接过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联营果园独家收购协议——
他翻到关键条款，转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方国栋面前。
“方先生，您看一下这一条——
‘联营期间，乙方所产鲜果由甲方独家收购，乙方不得私自向第三方出售。’
这份协议覆盖了我们目前所有联营果园，包括六个村和两个新增乡镇。
八十七户果农，每一户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们联营体系内的桃子，一颗也不会流到外面去。
您出价再高，果农也没有权利卖给您。
卖了就是违约，保证金扣光，赔两倍货款。
没有人会冒这个风险的。”
方国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董厂长格局大，但生意嘛，总有谈的余地——”
“没有余地。”
董青松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我们与广州梁志鹏先生签订的东南亚全区域独家代理合同。
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
所有东南亚华人市场的蜜饯、果脯、罐头、桃汁产品，独家渠道已经锁定。
日本市场我们目前没有涉及，但梁先生的代理权条款里有优先拓展条款——
我们要是做日本线，第一选择也是他。”
他把合同合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国栋。
“至于挖人——
徐乔州是厂里的核心管理人员，孙技术员是联营果园的技术总负责。
他们的待遇、发展空间和股权激励，这里就不展开了。”
他没有说“他们不会走”这种话。
他只是摆出了事实，然后安静地等着。
方国栋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方敏在旁边坐不住了，插了一句话。
“董厂长，我爸是诚心来谈合作的。
大家在同一个行业里，合作共赢总比——”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青松。”
陆青儿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军绿色棉大衣，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李湘让她带来的家书。
她显然是刚到厂里，脸上还带着路途上被风吹出的红晕。
看到会议室里的方敏，她停了一下。
方敏也看到了她。
“陆青儿，你什么时候——”
“方敏。”
陆青儿走进会议室，把家书放在董青松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方敏。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在学校的时候，你问过我很多关于厂里的事。
我都以为是同学之间随便聊聊。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替你父亲打听的。”
方敏张了张嘴。
“从今天起，我不会和你聊任何相关的话题。
回学校以后，你也不要再来问我了。”
说完她退后一步，站到了董青松椅子旁边，没有再看方敏。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方国栋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把名片从桌上抽回去，塞进皮包。
“好，好。董厂长，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你锁得住果农，锁不住市场。
我去邻县自己建加工厂、自己收桃，用不着你的联营体系。”
他转身就走。
方敏紧跟其后，经过陆青儿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丰田海狮的引擎声远去之后，会议室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