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离开后,洪大强从门边走过来。
“厂长,这人说去邻县建厂——真能成事?”
“能不能成事,不取决于他有多少钱,取决于他有没有资质和合规手续。”
董青松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
“先不管他,我们该干嘛干嘛。”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青儿。
“路上冷不冷?”
“不冷。”
陆青儿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天下午,三期厂房工地上传来好消息——
墙体施工进度提前了三天。
黎祥机械厂打来电话确认,桃汁设备制造进度正常。
破碎榨汁机已经通过出厂检验,下周开始装箱。
一切按部就班。
晚上,董青松没有回家吃饭。
他让徐乔州把联营果园的全部协议文本抽出来,摊在会议室的长条桌上,两个人逐份过了一遍。
“所有协议的独家收购条款都有,但违约金上限写的是‘赔偿当年已付货款两倍’。”
徐乔州指着条款说。“如果有人觉得外面出的价格足够高,赔了违约金还有赚——
理论上还是有漏洞。”
“所以要加一条。”
董青松拿起笔,在空白稿纸上写。
“新增条款:联营期间,乙方如私自向第三方出售联营果园所产鲜果,除扣除全部保证金、赔偿甲方当年已付货款两倍外。
另行赔偿甲方因此遭受的渠道损失,金额不低于五千元。
同时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联营合同,永久取消乙方联营资格。”
徐乔州看了一遍。
“五千块,对一户果农来说,相当于两三年的全部收入了。”
“就是要让他算清这笔账。
外面给的高价是一时的,联营的保底收购和年底分红是长期的。
谁要是因为一时贪心毁了长期饭碗,那就别怪规矩无情。”
补充协议连夜起草完毕,
第二天一早送到镇上的打印店印了一百二十份。
签约在三天之内完成。
原有六个村的联营农户,由各村村长召集,在村部集中签字。
董青松没有亲自去,但让洪大强带了两个人分头跑——
每到一个村,先把补充协议的内容念一遍、解释一遍,然后逐户签字按手印。
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原因很简单——去年的保底收购全部兑现、年底分红准时发放、农技支持全年覆盖。
果农们心里都有数,跟着同乐食品厂干,比自己瞎跑市场强十倍。
杏坪镇和白沙乡的新增联营果农也同步签署了正式合同——
孙技术员在那边驻了一个多月,果农个个服他,签约时毫不犹豫。
总共一百一十九户,两天办结全部手续。
协议原件全部归档锁入保险柜,复印件农户各持一份。
“货源层面彻底锁死了。”
徐乔州把最后一份协议放进档案柜,拧上锁。
“方国栋就算出到一块钱一斤,也收不走我们一颗桃子。”
与此同时,省城那边也在快速推进。
春节后,省城办事处正式升级为全职机构。两名新招的业务员已经到岗——
一个叫赵峰,二十六岁,退伍军人,嗓门大、腿脚勤;
另一个叫吴晓梅,二十三岁,供销社下岗职工,打字快、账目清。
老王正式升任省城办事处主管,月薪涨到一百块,加年底分红。
他这一个月干了三件事——
仓库旁边的空屋租下来了,面积翻了一倍,能存两千箱货;
办事处装了一部座机电话,号码印在新做的名片和产品画册上;
工农兵商场城南分店和大学城分店先后开业,同乐食品的产品在开业当天就上了货架,位置跟总店一样——
入口最显眼处。
三个店加在一起,月供货量从原来的八百箱涨到两千二百箱。
赵峰第一周就跑了省城六家中型商场和三个高校后勤处,拿回来四份意向订单。
吴晓梅把办事处的台账从零开始建起来——
进货、出货、应收账款、客户联络记录,全部登记在册。
“这两个人不错。”
董青松在电话里听老王汇报完,说了一句。
“赵峰跑业务是把好手,不怕吃闭门羹。
吴晓梅细心,台账做得比我都利索。”
老王声音里带着笑。
“告诉他们,第一季度业绩达标的话,每人额外奖励五十块。”
省城的渠道铺开了,接下来就是稳扎稳打地往周边地市辐射。
但这件事不急,先把省城三个店的销量做到极限再说。
陆青儿寒假回家有一段时间了,董青松带着两瓶桃子罐头和一包桃脯礼盒,去了陆家。
陆家在柳沟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院门口的篱笆上缠着干枯的丝瓜藤,屋檐下挂着两串去年秋天晒的红辣椒。
陆青儿的母亲苏慧在灶房里蒸馍,听到院门响,擦着手出来。
看到董青松,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笑开了。
“是青松啊!快进屋坐——青儿!青松来了!”
陆青儿从里屋出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看到董青松手里拎着东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低着头去倒水。
陆卫国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董成勇和李湘也到了。
两家人在堂屋里坐下,气氛一开始有点拘谨。
但李湘是爽利人,开口就敞亮。
“老陆、老嫂子,我们两家的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陆卫国是个话少的人,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董青松,点了点头。
“青松这两年的为人做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那就定个日子?”
李湘笑得合不拢嘴。“下个月初八,在镇上馆子摆两桌订婚宴
等青儿六月毕业了,再正正经经办大婚。”
“行。”
苏慧在旁边红了眼眶。
陆青儿始终低着头,两只手绞着棉袄的袖口。
董青松看了她一眼,她耳根子红到了脖子。
礼品的事两家商量得很快——
订婚走简礼,董家这边备了两身新衣料、一对银镯子、一封四百八十块钱的礼金。
陆家回了一双新布鞋和一床赶工缝的棉被。
日子就这么定了。
没有拉扯,没有试探,没有讨价还价。
两家人的事,跟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一样——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