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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另一条消息传到了厂里。
是这几天派洪大强去邻县打听来的。
“厂长，方国栋确实在邻县动了。
他在兴隆镇租了一处闲置的粮食仓库，找人搭了简易棚子，装了几台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二手榨汁机和封口机。
连营业执照都没挂出来，就开始在附近散户手里零星收桃了。”
“食品生产许可证呢？”
“没有。卫生许可证也没有。
连个像样的清洗池都没搭——
我远远看了一眼，鲜桃直接倒进一个大铁桶里用自来水冲一冲就上机器了。”
董青松的表情没有变化。
“拍照了吗？”
“拍了。远处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和卫生设施。”
“够了。”
举报材料是董青松亲自整理的。
一份四页纸的书面举报信，措辞严谨。附件包括——
洪大强远距离拍摄的现场照片六张，照片上清晰可见简易棚子内部无隔离墙、无消毒设施、无工人防护装备；
兴隆镇工商所查询的注册信息图——“粤穗贸易行兴隆分点”这个名头根本不存在于任何登记档案中；
方国栋在广州注册的粤穗贸易行营业范围是“进出口贸易代理”，并无食品生产加工资质。
举报信分别寄了三份。
一份送邻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一份送邻县卫生防疫站。
第三份送县农业局经作站王站长——
作为联营果园示范典型的保护单位，农业局有义务配合查处扰乱果品市场秩序的违法行为。
三份举报信在同一天发出。
七天后，回音来了。
邻县工商局联合卫生防疫站对兴隆镇的加工点进行了突击检查。
检查结果毫无悬念——无食品生产许可证、无卫生许可证、无工商营业执照，
“三无”加工点坐实。
现场查封了全部设备——
两台二手榨汁机、一台封口机、三个铁皮储存桶。
扣押了已经收购的一千六百斤鲜桃和二百多瓶没有任何标签的“桃汁”散装液体。
卫生防疫站当场取样送检，初步判定加工环境细菌总数严重超标。
方国栋本人不在现场。
据兴隆镇的工人说，老板已经回广州了，留了一个本地的亲戚看场子。
那个亲戚当场被扣留询问，交代了从租房到收桃的全部过程。
工商局下达了行政处罚决定书——
罚款三千元，查封设备不予返还，扣押产品全部销毁。
同时，农业局经作站将情况通报到方国栋注册地广州白云区工商局，建议对其在外地无证从事食品加工的行为进行调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洪大强在办公室里拍了一下大腿。
“这下他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了——设备、租金、收购的桃子，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打水漂是他自己的事。”
董青松把处罚决定书的复印件归入档案。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个人在我们周边三个县的果品市场上没有立足之地了。
邻县工商有了档案记录，再想注册食品加工企业，过不了审批关。”
后来从陆青儿那里断断续续得知——
方敏拿到毕业证后去了广州，再没回过省城。
她父亲的粤穗贸易行缩减了规模，不再涉足果品加工，转做服装辅料出口。
这对父女的名字，从此消失在同乐食品厂的视野之外。
同一周，三期厂房传来新进展。
主体结构封顶了。
施工队在屋顶浇筑完最后一板混凝土的那天下午，洪大强放了一挂鞭炮。
工地上二十多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崭新的混凝土屋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下个月开始内装——地面硬化、墙面刷白、水电管线布设。”
工头老秦擦着汗说。
“五月初交付使用，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蜜饯车间那边也没闲着。
新增的大容量烘箱在三月中旬到货，是黎祥机械厂按同乐厂的需求定制的——
双层循环热风，温控精度提升到正负一度。
半自动包装线同步装好了，传送带、计量秤、封口机联动，一条线三个人就能操作。
调试花了四天。第五天试运行，蜜饯产能从月产一万二提升到了一万八千斤。
比原计划的一万五还多了三千斤——因为新烘箱的效率比预估的高。
“照这个产能，明年内外销的量完全吃得下。”
洪大强在生产日报上签了字。
“就算梁志鹏那边再追加一轮，我们也有余量应对。”
四月初，另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落地。
派出所的老马再次来到厂里，这回带来的是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
县人民法院的判决书。
“郑满仓，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缓刑考验期内不得离开居住地所在县，每月向司法所报到一次。”
董青松接过判决书看了一遍。
“另外，”
老马补充道，“县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同步下了一份禁业令——
郑满仓终身禁止从事果品种植、加工、销售及相关行业经营活动。
他这辈子跟桃子彻底没缘了。”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董青松把判决书复印了一份归档。“我们不追加民事赔偿了——
果园损失不大，已经恢复了。就到这里吧。”
老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该硬的时候硬得像铁，该放的时候也放得下。不多见。”
董青松没接话。
郑满仓的名字从笔记本上彻底划掉了。
四月的桃林，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不是因为花，花期已经过了。
好看的是那一片密密层层、嫩绿欲滴的新芽。
从梨树坪到石桥村，从柳沟到黄坡岭，千亩桃林整整齐齐地抽出了新叶，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毯。
早晨有露水的时候，叶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阳光一照，满山都在闪。
孙技术员从杏坪镇赶回来，主持了一次全面的疏芽管护。
“今年的芽抽得比去年密，说明底肥上到位了。
但密了就得疏——
每个结果枝留三到四个芽，多余的全部抹掉。
不疏的话，营养分散，果子长不大。”
六个村的果农分组下地，按孙技术员标注的标准逐棵操作。
已经干了两年，手法比最初熟练多了。
有几个年轻果农甚至能一边疏芽一边给旁边的新手讲要领——
师徒传帮带的模式自然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