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坪镇和白沙乡的果园也传来好消息。
孙技术员派去常驻的年轻农技员小刘,在杏坪待了三个月,把四百亩油桃从修剪到施肥重新整了一遍。
上个月的评估报告显示——
一等果率从去年的百分之二十提升到了预估百分之四十五。
树形规整了,通风透光好了,今年挂果期的品相一定比去年上一个台阶。
白沙乡的引水渠三月底通水——
一千四百米的混凝土渠道从河边一直延伸到果园,水量稳定、流速均匀。
春灌的第一轮水浇下去之后,果农们蹲在地头看着清粼粼的水从渠里哗哗流过,好几个老汉红了眼眶。
“种了一辈子桃,头一回不用挑水灌地了。”
白沙乡的联营合同是四月初正式签订的。
二百六十亩水蜜桃,四十三户果农,全部签署了含独家收购和违约条款的正式协议。
签约当天,孙技术员带着两箱同乐罐头去了村里,算是礼节性的见面礼。
至此,同乐食品厂的联营果园总面积达到了一千六百六十亩——
六个老村一千亩、杏坪四百亩、白沙二百六十亩。
全年鲜果供给量预估突破四百万斤,足够支撑罐头、果脯、蜜饯三条线满负荷运转,外加即将上线的桃汁饮料新品。
原料这一端,彻底稳固了。
四月十二日,董青松把盖好章的东南亚长期独家代理合同装进牛皮纸信封,挂号寄往广州梁志鹏处。
合同里的核心条款确认无误——
代理区域:东南亚全区域,含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菲律宾华人市场。
代理品类:同乐食品旗下全部桃类加工产品,含罐头、果脯、蜜饯及桃汁饮料新品。
代理期限:三年,期满优先续签。
代理费结算:出口离岸价的百分之十二作为梁志鹏的代理佣金,按季度结算。
马来西亚吉隆坡的试销订单同步敲定——
第一批五百斤蜜饯加两百箱罐头,五月发货。
桃汁新品的出口样品已经在准备了。
等六月产线正式投产后,第一批出口试销品八月发往新加坡。
梁志鹏在电话那头说:“合同我收到就签,律师已经看过了,没问题。
马来那边的买手催了我三回了,说你们的蜜饯在新加坡卖得太好,他们急着上货。”
“急也得按流程来,产品质量第一次缺位,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知道知道,你这句话我能背了。”
梁志鹏笑着挂了电话。
海外渠道锁定了。
国内省城渠道稳了。
果园原料满了。
蜜饯产能跟上了。
三期厂房五月交付。
桃汁设备四月中到货。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拢。
四月十五日,订婚宴在镇上的兴隆饭馆举行。
不大——两桌正席,一桌坐两家父母和至亲。
另一桌坐徐乔州、洪大强、孙技术员和几个关系近的同事。
八个热菜四个凉菜,一大盆红烧猪蹄压轴。
酒是县供销社买的本地高粱酒,香得能飘出半条街。
董青松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不像个厂长,而像个新郎。
陆青儿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布衬衫,是李湘提前半个月让裁缝做的。
头发扎成马尾,耳垂上戴了一对银耳环——董家送的订婚礼。
两个人并排站在桌前,接过两家父母递来的茶,各敬了一杯。
董成勇的手微微发抖,但笑容从头到尾没有收。
李湘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
陆卫国破天荒多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了一句完整的长话——
“青松,青儿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洪大强在隔壁桌起哄——“厂长!说两句!”
董青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没什么好说的。六月青儿毕业,回来就办婚礼。到时候再请大家吃一顿好的。”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陆青儿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下面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
订婚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多。
太阳偏西,光线变成了带暖色的金黄,把整片桃林染成了一幅浓淡相宜的画。
董青松一个人登上了梨树坪后面的山头。
和冬至那天傍晚站的是同一个位置。
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脚下的千亩桃林不再是灰褐色的枯枝,而是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嫩绿。
新叶在晚风里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
果农们扛着工具从地里往家走,三三两两说着话,笑声隐约传上来。
远处是厂区。
三期厂房的主体已经封顶了,崭新的混凝土墙面在夕阳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内装施工队进进出出,电焊的弧光偶尔闪一下,像是有人在新房子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老厂房那边,烟囱冒着淡淡的白气——
蜜饯烘箱正在运转。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货车,工人在往上码箱子,那是今天发往省城的货。
再远处是公路。
一辆长途班车从省道上驶过,扬起一小片尘土。
那条路通向县城、省城,通向广州、通向新加坡和吉隆坡——
通向所有正在展开的、广阔的远方。
厂区大门口那盏大灯提前亮了,老赵开的——
天还没黑,但他习惯了早点开。
两条大黄狗在院子里追着跑,尾巴甩得虎虎生风。
山风从北面的垭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若有若无的桃叶清香。
董青松站在那里,把视线从桃林移到厂房,再从厂房移到公路,最后落在那盏最亮的灯上。
五月——三期厂房交付内装。
六月——桃汁产线设备进场安装调试。
六月底——陆青儿毕业回来,办婚礼。
七月——桃汁新品正式投产、首批国内上市、八月出口样品发往东南亚。
全年营收目标——一百五十万。
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每一条线都有着落。
他想到前世那间冰冷的病房,那些堆成山的法律文件,那些被背叛和剥夺的年月。
那些都过去了。
彻底过去了。
这一世的账,该清的清了,该建的建了。
剩下的路,不是一个人走。
他转身,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
脚步稳当,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