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天没亮透,厂区里已经亮起了灯。
洪大强五点半就到了三期厂房。
新厂房内装刚刚完工不到一周,地面水泥硬化层还泛着浅灰色的新光。
他带了六个工人进来,重新好好打扫一遍新厂区、
“水管接口试过没有?”
洪大强蹲在清洗区的预留管位旁边,伸手摸了一下。
“试过了,昨天下午放了半小时水,压力够,不漏。”
管工老郑回答。
“排水呢?”
“排水走的是独立暗沟,出口接到厂区南边的沉淀池,不跟老厂房的排水混。”
洪大强点了点头,站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勾。
六点刚过,董青松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四页纸的设备配件清单——
这是三天前黎祥那边传真过来的,上面列了整套桃汁生产线的组件。
从破碎榨汁机的主轴到灭菌炉的温度探头。
一共一百三十七项,每一项后面都有型号编号和数量。
“黎祥那边几点发车?”
洪大强过来问。
“昨天下午三点装完车,连夜走的。
两辆解放卡车,一辆拉主设备,一辆拉辅件和管路。
随车两个技工——一个姓周,一个姓马,都是黎祥厂里的老师傅,跟了黎祥七八年了。”
“大概几点到?”
“按路程算,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
七点半,全厂工人陆续到岗。
蜜饯车间和罐头车间照常开工,但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手上的活上——
三期厂房那边的动静太大了,门口清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准备停放卡车和卸货。
消息早就传开了。
新设备来了,全自动的桃汁生产线,从榨汁到灌装一条龙,用的全是不锈钢。
有人去三期厂房门口探过头——
里面的地面光滑干净,墙壁雪白,跟老厂房那种土坯墙、水泥地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议论声从早上就开始了。
“听说那套机器全是自动的,按几个按钮就行了,不用人上手。”
“那我们干啥?回家种地?”
“不至于吧……厂长不是那种人。”
“谁知道呢。新机器一来,用不了那么多人了,总得裁几个。”
这些话传到洪大强耳朵里,他没有当场回应。
但他看了董青松一眼,董青松微微点了一下头。
九点二十分,厂区门口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第一辆解放卡车先到。
车斗上盖着军绿色帆布,绳索勒得紧紧的,帆布下面隐约能看到巨大的金属轮廓。
第二辆紧跟其后,车斗敞着,上面码着大大小小的铁箱子和成捆的不锈钢管路。
两辆车缓缓驶进厂区,停在三期厂房门前的空地上。
驾驶室的门打开,跳下来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高瘦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沓图纸,矮壮的那个腰上挂着一把活扳手。
“董厂长?我姓周,这是老马。黎厂长让我们来安装调试,预计五天完成。”
董青松握了握手。
“辛苦了,一路顺利吗?”
“设备都用木架固定了,没有磕碰。路上就是灰大,擦一擦就好。”
帆布掀开的那一刻,围过来的工人们全都安静了。
阳光照在崭新的不锈钢设备上,反射出刺眼的银白色光芒。
破碎榨汁机的主体有小半间房子那么大,圆柱形的机身上焊着进料斗,抛光的表面能照出人影。
旁边是均质机、板式灭菌器、灌装封口一体机——
每一台都锃亮崭新,工业感十足,跟老厂房里那些用了两年的铁皮烘箱和手摇封口机比起来,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
“这……这得多少钱?”
一个老工人小声嘀咕。
没有人回答。
卸货开始了。
董青松安排分工——
车间里八个壮劳力负责搬运主机组,用圆木滚杠一寸一寸地从卡车上挪下来,再沿着预铺的钢板滑道推进厂房。
女工们领了干净的棉纱和酒精,负责擦拭设备表面的灰尘和油渍。
徐乔州全程没离开三期厂房。
他手里拿着那份一百三十七项的配件清单,每卸下一件设备,就核对型号编号。
检查外观有无破损,然后在清单上打勾,同时在专门准备的设备档案本上登记——
设备名称、生产日期、出厂编号、质保年限、对应备件库存数量,逐一记录。
“破碎榨汁机,编号LX-PZ-8603,出厂日期一九八六年三月,质保三年——
备件:刀片两套、轴承一套、密封圈四只。”
他念一项,旁边的赵峰写一项。
“均质机,编号LX-JZ-8604……”
从上午九点半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所有设备全部卸完、归位、擦拭干净。
七台主机组和四十多箱辅件、管路配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三期厂房里,按照安装图纸上的位置一一对应。
下午三点,董青松让洪大强把全体车间工人召集到老厂房的院子里。
四十多个人站在院子里,有的手上还沾着机油,有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所有人都看着董青松,眼神里带着或多或少的不安。
董青松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今天新设备到了,大家都看到了。我知道有人在担心——
新机器来了,是不是要裁人。”
他停了一下,环视一圈。
“我把话说明白。
同乐食品厂从建厂到今天,没有辞退过一个踏踏实实干活的工人,以后也不会。”
“新产线需要人——
但需要的不是那种只会搬箱子的临时工。
需要的是懂设备、懂质检、懂分级的熟练工。
你们在厂里干了一年两年的,操作经验和对产品质量的把控,是新招的人替代不了的。”
他掏出一张纸。
“岗位调整方案,我念一下。
原蜜饯车间的李大春、赵德贵、刘翠花——
调任桃汁产线质检岗,负责成品抽检和原料分级。
原罐头车间的钱有福、郑小满——
调任设备值守岗,跟着黎祥的技工学习设备日常维护。
其他老工人岗位不变,蜜饯和罐头车间照常运转。
桃汁产线新增的灌装和清洗岗位,从采收季临时工里择优补充,不动老员工的位置。”
他把纸折起来。
“另外,从这个月起,所有计件工资每斤上调五分钱。干得多拿得多,这个规矩不变。”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这次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涨五分!一个月下来能多出十几块!”
“质检岗好啊,不用扛重的,工资还不少。”
李大春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厂长,质检我干!保证认真负责!”
洪大强在旁边补了一句。“都给我听好了——
厂长说不裁人就不裁人。
但是偷懒耍滑、质量出了问题的,该罚还是罚。别以为稳了就可以松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