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之后,董青松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封从广州寄来的信——梁志鹏的。
信有三页纸。
前两页是东南亚市场的近况汇报——
新加坡华人商超的蜜饯销量持续攀升,马来西亚吉隆坡的首批试销订单五月初就能发货。
第三页提到了方国栋。
“……方国栋最近在华南四处联系小型果坊,收购散装桃干和低等级果脯,贴自己的标签出货。
价格压得很低,比你们的出口价低两成左右。
目前有几个东南亚的小批发商被他的低价吸引过去了,但都是些月采购量不到一百箱的散客。
核心大客户没有一个动摇的——
他们认准了同乐的品质和稳定供货。
你不用太担心,这种低价搅局持续不了多久,品质跟不上,口碑砸了,那些散客迟早还得回来。”
董青松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抽屉。
方国栋这个人,他不打算再花精力去盯了。
价格战打不动联营体系的根基,品质差距会随着桃汁新品上市进一步拉大。
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傍晚,三期厂房里,周师傅和马师傅已经用粉笔和钢卷尺在地面上画出了全部安装定位标线。
管路走向、电缆沟位置、设备间距——每一条线都标注了精确尺寸。
“明天一早开始拼接主管路,先把清洗区和破碎区的水电接通。”
周师傅擦着手上的粉笔灰说。
董青松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厂房的门窗锁闭,才往办公室走。
办公桌上还有一封信——
陆青儿从省城寄来的。
信封里除了两页信纸,还夹着一张她手写的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句短语。
都是她在学校图书馆翻看外贸资料时摘抄的英文食品广告词,旁边用铅笔注了中文翻译。
纸条最下面,她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这些可以参考,等你定了桃汁的名字,我帮你想外包装上的宣传语。”
董青松看完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
四月十九日,正式开始安装。
周师傅和马师傅天一亮就进了三期厂房。
两个人一个管机械拼接,一个管电路和温控管路,分工明确,动作利索。
第一步是主管路。
清洗区的不锈钢管路从进水口一直延伸到破碎区的进料斗,总长十二米,分三段拼接。
每一段管路的接口处用法兰盘对接,内垫食品级硅胶密封圈,十六颗螺栓均匀拧紧。
周师傅拧完最后一颗螺栓,打开阀门试了一下水——
水流从管路末端喷出来,流量均匀,接口处无渗漏。
“管路没问题。”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破碎榨汁机的安装最费劲。
主机组连底座重量超过八百斤,洪大强带着六个壮劳力用圆木滚杠一寸一寸地挪到定位线上,前后调了三次才跟地脚螺栓对齐。
马师傅蹲在底座旁边,用水平仪反复校准——
水平偏差不能超过两毫米,否则运转时主轴会产生偏振,影响轴承寿命。
“左边垫一片。”马师傅指了一下。
一片两毫米厚的不锈钢垫片塞进底座下方,水平仪的气泡终于居中了。
“拧紧。”
八颗地脚螺栓全部锁死,扭矩达标。
均质机、板式灭菌器的安装相对简单——
底座预埋件对位准确,设备就位后直接用螺栓固定即可。
灌装封口一体机稍微复杂一些,需要调整传送带的高度和速度,跟前面的出汁管路精确衔接。
周师傅在传送带旁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调了七八次挡板间距和出料口高度,才让灌装头的对准位置满意。
“这个灌装头的精度不错,黎厂长花了心思。”
他难得夸了一句。
洪大强全程蹲在现场,手里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四五页。
“这些你都记下来了?”
周师傅扫了一眼。
“记了。回头还要抄一份贴在设备旁边,当操作规程用。”
“行,你们这个厂,比好多省城的食品厂都正规。”
安装的同时,车间的区域划分也在推进。
三期厂房内部被隔成了五个功能区——
鲜果清洗区、破碎压榨区、灭菌区、无菌灌装区、成品暂存区。
每个区域之间用轻钢龙骨加防水板做了隔断墙,顶部加装了排风扇和紫外线灭菌灯。
地面硬化层上划了醒目的黄色分界线,人员通道和物料通道严格分开。
“这个标准够出口检验用了。”
徐乔州站在无菌灌装区门口看了一圈。
“就是按出口标准做的。”
董青松说。
“桃汁要走海外市场,车间卫生是第一道门槛。过不了这关,后面什么都白搭。”
下午四点,董青松把徐乔州和孙技术员叫到办公室,三个人关起门开了一个半小时的会。
议题的内容是今年鲜果收购分级标准的修订。
商量了好久把今年的标准都定下来了。
“标准定了,就打印成册,每户发一份。”
徐乔州说。
“采收前一个月下发,让他们提前知道今年的门槛提高了,管护上再加把劲。”
“印一百五十份。”
董青松说。
“多出来的三十份留厂里备存。”
当天晚上,洪大强骑摩托车去了柳沟村和石桥村。他没带文件——
文件还没印出来。他是去打前站的。
柳沟村的村长老陆在自家院子里接待了他。
“洪哥,今年收购价又涨了?”
“一等桃一块二,比去年高了两毛。”
老陆吸了一口旱烟,眼睛亮了一下。
“一块二……要是一亩地出两千斤一等桃,光收购款就两千四,加上年底分红——”
“前提是一等桃占比得上去。”
洪大强打断他。
“今年标准细化了,虫眼、磕碰、糖度都有硬指标。
管护不到位的,一等桃评不上,差价可不小。”
“晓得晓得。孙技术员教的那一套,我们村现在家家都熟了。
今年追肥比去年多上了两成,疏果也按标准来的。”
洪大强走的时候,顺路去石桥村转了一圈,传达了一样的内容。
两个村的反应都是积极的——
收购价涨了,分红制度没变,果农的干劲只会更足。
回到厂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三期厂房里的灯还亮着——周师傅和马师傅还在核校温控管路的阀门位置。
董青松在办公室里写信。
信是给陆青儿的。他在信封里夹了一张手绘的设备布局简图——
三期厂房的平面图,标注了每台设备的位置和名称。
图画得不算精细,但线条清晰、标注工整。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桃汁产线六月正式投产。
你毕业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第一批成品下线。
外销礼盒的设计,等你回来一起定。”
他把信封好,放在明天要寄出的文件堆最上面。
临走前看了一眼进度表——
主体机组全部拼接完成,只剩温控系统和过滤模块的微调。
明天可以启动空载试运行。
一切按计划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