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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黄坡岭的组长老秦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厂里。
“厂长，方国栋来我们村了。”
董青松放下手里的笔。“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他开着一辆借来的小货车，带了一个人，挨家挨户串门。
跟果农说他今年收桃子，价格比同乐高一分钱一斤。
还说不要求签什么独家协议，现摘现付现金，不用等月底结算。”
“有人答应了吗？”
老秦犹豫了一下。“大部分人没理他。但有两三户——
就是去年才新入联营的，跟厂里合作时间短，心里还没完全踏实。
他们嘴上没答应，但晚上在家里商量了半天，有点动摇。”
董青松点了点头。
“你回去通知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我到黄坡岭村委会开个会。把所有联营果农都叫来。”
第二天上午，黄坡岭村委会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董青松站在台阶上没有讲大道理。
他让徐乔州把一摞册子搬上来——全年收购签收台账。
“这是去年全年的收购记录。
每一户的名字、每一车的重量、每一次的付款金额，全在上面。
你们自己翻，看看有没有一笔是少了的、迟了的、赖了的。”
几个果农凑上去翻了翻。一笔没差，日期清楚，签字、手印俱全。
“再看这个。”
董青松拿出联营协议的原件。
“第七条——独家供货义务。
联营果农在协议期内，所有符合收购标准的鲜果只能供给同乐食品厂。
如果私自外卖，按当季应交果量的百分之二十缴纳违约金。”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楚。
“方国栋给你们高一分钱，一万斤桃子多一百块。
但违约金按百分之二十算，一万斤桃子的违约金是六百块。
你们自己算这个账。”
底下安静了十几秒。
一个去年新入联营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
“厂长，我实话说——方国栋来我家我确实动过心。
但今天看了这个台账，看了这个协议条款……
我知道跟厂里合作是长久买卖。
他方国栋给得了一年高价，给得了十年吗？他连个厂房都没有。”
“对！”老秦接过话头。
“往年没跟同乐合作的时候，次果烂在地头没人收。现在二等三等全消化，年底还有分红。
这种好事不认，跑去跟一个没根没底的贩子合作，那是脑子进水了。”
会散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方国栋。
方国栋在黄坡岭碰了一鼻子灰，又跑了石桥村和南湾村，结果一模一样——
没有一户果农愿意跟他签约。他开着那辆借来的小货车灰溜溜地离开了。
七月三日。
首批出口货物从同乐食品厂的仓库启运。
二十四箱桃汁——每箱二十四瓶，合计五百七十六瓶。
十二箱黄桃罐头——每箱十二罐。
八箱精品蜜饯——每箱十斤。
三种产品混装在两个大号出口专用防潮木箱里，内衬珍珠棉，外面用铁皮箍带加固。
木箱外侧贴着出口标签——
品名、生产商、原产地、毛重净重、目的港。标签用中英双语印刷，字迹清晰。
每一种产品都附带了完整的随货文件——
批次生产日期、保质期、配料表、营养成分表、县质检所的检测报告复印件、果园溯源档案、卫生防疫合格证明。
董青松亲自检查了每一份文件，确认无误后在装箱清单上签了字。
“发广州。到了之后老梁会安排报关和商检，走香港中转到新加坡。”
装好的木箱由县运输队的卡车送到省城火车站货运处，挂票发往广州。
全程运输时间大约五天。
发货的当天下午，梁志鹏打来了电话。
“青松，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说。
最近东南亚几个国家的海关查验收紧了——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要求所有进口食品必须提供生产批次留样，保存期不少于保质期的一半。
万一终端消费者投诉产品质量问题，海关可以随时调取留样复检。”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刚发的新规。目前查得还不严，但我判断下半年会越来越紧。
你那边最好从现在开始，每个批次单独封存留样，至少保存半年以上。”
“明白。”
董青松挂了电话，立刻叫来了刘翠花。
“从今天开始，质检制度升级。每个生产批次除了常规抽检五瓶之外，另外多留五瓶作为长期封存留样。
留样瓶贴上日期、批次号、品类，装进专用的留样柜里，锁好。
留样保存期不少于六个月。”
“留样柜放在哪里？”
“三期厂房质检室的角落里，我让人做一个带锁的铁皮柜。
钥匙你和孙秀兰各一把，谁也不许随意开柜取样。”
刘翠花点头记下来，当天下午就执行了新制度。
七月七日，意外来了。
上午九点多，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了厂区大门。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拿着文件夹的。
“我们是县市场监督管理局食品安全科的。
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厂生产的桃汁饮料涉嫌违规添加防腐剂。
根据规定，我们需要进行现场突击抽检。”
领头的检查员出示了执法证和举报受理通知单。
通知单上没有举报人的名字——匿名举报。
董青松看完通知单，表情平静。
“欢迎检查。车间、仓库、质检室、原料区，你们随便看。
我安排人全程陪同。”
他让洪大强打开三期厂房的门，带检查员进入生产现场。
车间正在正常生产——
四名操作工穿着白色无菌工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传送带上的桃汁瓶排着队匀速移动。
检查员先查看了车间墙上悬挂的食品生产许可证——
桃汁饮料品类在列，有效期内。然后翻阅了挂在质检工位旁边的生产记录本——
每一个批次的投料量、出品量、质检结果全部登记在案，格式规范。
“我们需要从成品仓库随机抽取样品。”
“请便。”
检查员走进仓库，从不同批次的周转木箱里随机抽取了三批共十五瓶桃汁。
每一瓶都用封条封好，贴上抽检编号和日期。
“另外，我们需要查看你们的配料清单和添加剂使用记录。”
董青松从办公室取来了完整的工艺文件——
配料表只有三项：桃浆、纯净水、白砂糖。
添加剂使用记录是一本空白的登记本。
每一页都盖着，“本批次未使用任何食品添加剂”的红章，下面是质检员的签字。
“我再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从文件柜里取出县质检所的历次检测报告。
“从四月首次送检到现在，每个月复检一次，总共三份检测报告。
防腐剂项目——苯甲酸、山梨酸、脱氢乙酸——全部标注‘未检出’。”
三份报告的检验章鲜红清晰，检测数据无一例外地标注着“未检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