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良久，朱雄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殿外苍茫的夜色与那一轮孤月。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一种令朱元璋感到陌生的磅礴气势：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射出精光。
朱雄转过身，直视朱元璋，字字铿锵：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双手死死抓住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读懂了孙子的野心。
秦皇汉武，那是何等伟岸的存在？在孙子眼里，却输了文采；唐宗宋祖，开创盛世的君主，却逊了风骚。
而那个打下前所未有版图的成吉思汗，在孙子口中，竟只是个懂得弯弓射雕的一介武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孙要打造的大明，在霸道上不弱于强秦，在武功上比肩大汉，在昌盛上超越盛唐，在富庶上胜过大宋，甚至在版图上，要比那蒙元更加辽阔！
这……这该是一个何等辉煌的盛世？
这样的王朝，纵观古今，恐怕连做梦都不敢想吧？
良久，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角的皱纹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他不需要再问了，大孙眼中的火焰，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色渐深。
朱雄并未在乾清宫留宿，回了坤宁宫处理剩余的奏章。
而朱元璋却久久未能入睡，他披着一件外袍，独自坐在乾清宫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
“刘和。”
“奴婢在。”老太监刘和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身后，躬身应道。
“你说，咱这个皇帝，当得如何？”朱元璋随口问道。
刘和吓得一激灵，连忙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乃千古一帝，再造华夏，驱逐胡虏，百姓爱戴，万国来朝。雄才大略古今罕见，天下无不为之歌功颂德……”
“行了行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你这老货，问你也白问，整天就知道拍马屁。”
“奴婢惶恐，奴婢说的句句是肺腑之言啊！”
“起来吧，赦你无罪。”朱元璋摆摆手，也不再难为他。
他站起身，准备回寝宫歇息，刚走两步，脚步突然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自豪的笑意。
“嘿，咱突然发现，大孙这诗词歌赋的水准，竟然相当不错！那几句词，真真是有韵味，大气磅礴！”
他越回味越觉得那首词意境深远，只是想到大孙那一手有些拿不出手的毛笔字，不由得摇了摇头。
“刘和，笔墨伺候！大孙那字着实不行，这首词，还得是咱亲自给他写下来，裱起来！”
……
次日早朝，一道圣旨如平地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师。
朱元璋当朝宣布了最新的藩王制度改革。
即日起，大明疆域内所有未就藩及已就藩的亲王，原有藩地一律收回或取消，不再在大明本土建立藩国。
唯一合法的藩国，只能建立在海外。
与此同时，朝廷授予藩王组建内廷之权。
为了防止藩王借此赖在京师不走，圣旨严令：藩王在递交海外封国文书后，最多只能在大明停留三年进行筹备。
三年一过，若仍未出海，即刻剥夺一切特权，并永久取消组建内廷的资格。
至于那些放弃海外封国的，可从内帑领取一份丰厚产业，选择入仕、掌军或做个富家翁。
这则昭告一出，朝野哗然。
文武百官几乎是弹冠相庆。
尤其是那些被藩王折腾得苦不堪言的地方御史和官员，简直要给皇帝磕长头。
那些无法无天的藩王终于要祸害别的地方去了，大明内部的隐患一朝尽除！
然而，对于那些住在左右顺门、尚未就藩的年轻皇子们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们还指望着成年后去封地天高任鸟飞，如今美梦破碎，若没胆量去海外拼杀，就只能留在京师眼皮子底下过活。
但这群十几岁的少年此时连亲卫都没有，即便有满腹怨气，也只能憋着。
有人忧愁，自然有人欢喜。
燕王朱棣下了早朝，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他二话不说，拉着曹国公李景隆便往燕王府去。
李景隆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作为陛下的亲外甥孙、大明的顶级勋贵，只要不谋反，这新政对他影响不大。
燕王府内，酒过三巡。
“表叔，恭喜了！这次陛下的改制，对表叔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李景隆端起酒杯，由衷地赞道：“海外封国，那可是实打实的国！陛下甚至下放了组建内廷之权，这等于允许自行任命文武官员。以表叔的雄才大略，何愁不能在海外开创一番鼎盛基业？”
李景隆虽然在历史上评价毁誉参半，但他对局势的嗅觉极其敏锐。
早在北平时，他就看出了这位表叔的不凡，也曾暗中给予不少助力。
朱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花：“能走到这一步，对我等藩王来说，确实是一条绝佳的出路。说起来，这还得感谢那位太孙殿下。这海外封国之策，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李景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太孙殿下竟有如此胆气？这可是放虎归山啊。”
海外封国，意味着朝廷必须先派大军打下疆土，然后交给藩王镇守。
拥有了地盘、军队和行政权的藩王，几乎就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从法理上讲，大明军队打下的疆土应归朝廷直辖，而非分封。
朱棣放下酒杯，感慨道：“或许在他心中，自信能压得住我们。又或许他认为，与其让我们在内陆成为隐患，不如像周天子分封诸侯那样，利用我们的力量去为大明开疆拓土，彻底解决倭寇之患。”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李景隆点头附和。
这种类似周分封的制度，在秦始皇一统天下后便已断绝。
如今大明将其复活并推向海外，或许真能像周朝那样，延续大明八百年的国祚。
至于几百年后会不会出现春秋战国，那是后人的事了。
“景隆。”
朱棣忽然正色道，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景隆，“明年开春，大军将出征倭国，那便是我再次就藩之时。”
“目前在高丽，道衍大师已聚拢二十万大军配合而动，父皇这边，按我的估计，至少也会调拨四十万大军。”
“六十万大军压境，区区倭国，弹指可灭。建藩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朱棣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我知道你心中抱负甚大，不甘心只做一个守成的国公。届时藩国百废待兴，既要镇压倭人，又要治理地方，正需要大才。”
“我希望……你能过来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