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渭水的南岸,距离曹军大营约莫五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刘铮的营盘则显得精巧而规整。
五千精锐并没有因为连日的游击战而显得疲惫,营地内井然有序。
工兵们利用周边的地形,快速构筑了简易的拒马与土垒,几座高耸的望楼上,斥候正手持单筒望远镜,日夜不休地监视着对岸曹军的动向。
午后时分,西方天际扬起了一阵黄色的尘柱,隐隐有低沉的马蹄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营地内立刻响起了警戒的号角,但在望楼上的斥候看清来者的旗号后,警戒的号声很快转为了悠长的迎接调子。
“主公,是西凉的兵马!”赵云快步走到中军帐外,向刘铮禀报。
刘铮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走出营帐。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支身披皮甲、跨骑高头大马的骑兵队伍正如同一条银色的长河般席卷而来。
为首的一员大将,头戴银盔,身披素色战袍,手中提着一杆熟悉的铁木长枪,正是西凉锦马超。
马超在武威留下法正与父亲马腾整顿城防后,便点齐了五千最为精锐的西凉铁骑,星夜兼程,一路沿着祁连山余脉赶赴关中增援。
营门大开,马超在距离刘铮十步开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到刘铮面前,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刘铮微笑着迎上前去,没有过多的君臣客套,而是伸出手,用力在马超那沾满风尘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语气温和而真挚:“孟起,这一路日夜兼程,辛苦了。”
听到这句简单的问候,马超的眼眶微微一热。
他抬起头,摇了摇,声音有些低沉:“主公,我不辛苦。这一路赶来,将士们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只求能尽早与主公汇合。只是……”
马超的话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愧疚与愤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只是韩遂那个老贼,在武威最危难的时候反咬一口,烧了咱们的粮草,还带走了三万人马。若不是他,武威的局势绝不会那般被动。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看着马超那副满心自责与不甘的模样,刘铮轻轻摇了摇头,适时地打断了他。
“孟起,韩遂的事,以后再说。”刘铮的目光清明,语气中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从容,“凡成大事者,不纠结于既往的得失,而着眼于未定的胜局。”
“昨天洒了的水,你就算趴在地上哭干了眼泪也收不回来。韩遂的背叛是昨日的损失,而我们此刻要面对的,是今日的曹操。”
刘铮转过身,指着遥远的渭水北岸,那片曹军连绵的营帐隐约可见。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怎么在这片广袤的关中平原上,把曹操这头困兽,彻底打疼!”
听到“打曹操”三个字,马超眼中的愧疚瞬间被熊熊燃烧的战意所取代。
他在西凉被曹操压着打,在武威被围了那么久,胸中早就憋了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
他上前一步,长枪在地上一顿,朗声道:“主公!我带来的这五千西凉铁骑,皆是身经百战的儿郎。在这平原之上,正是骑兵驰骋的绝佳战场。”
“请主公下令,让我打头阵!我愿率军直接冲营,先挫一挫曹贼的锐气!”
“不。”刘铮微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马超的请战。
马超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刘铮。
“不是打头阵,是打体系。”刘铮负手而立,耐心地向这位勇猛有余、但对现代战争理念还不够通透的将领解释道。
“孟起,个人的勇武在几万人的大军面前,就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能溅起水花,却掀不起波浪。”
“曹操有八万人,就算他们现在饿着肚子,那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肉山。你带着五千骑兵去冲营,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所谓打体系,就是不与敌军拼蛮力,而是去切割他们的神经,放他们的血。”刘铮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曹军现在的死穴是粮草。我们不需要去杀他们多少人,只需要让他们抢不到一粒粮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这五千西凉铁骑不是用来正面冲锋的锤子,而是用来割断他们生机的柳叶刀。”
马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对“体系”这个词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刘铮的核心意图。
用巧劲,耗死曹操。
两军汇合后,刘铮的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余人。
虽然在数量上依然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士气与机动性却达到了顶峰。
入夜,关中的天空繁星点点,倒映在潺潺流淌的渭水之中。
北岸曹军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篝火连成一片,宛如一条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火龙。
但那火光中,却透着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与萧瑟。
刘铮独自一人站在中军大帐的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御寒的鹤氅,静静地望着河对岸的灯火。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远处的刁斗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宁静的夜色。
不知何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入了刘铮的鼻腔。
“主公,夜深露重,在想什么呢?”庞统手里摇晃着那个几乎不离身的黄铜酒葫芦,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小眼睛,在夜色中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精明。
刘铮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对岸,语气平缓:“在想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收场。”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曹操虽然粮草不济,陷入了绝境,但他麾下那六万主力老兵的战斗力还在。兵法云,困兽犹斗。”
“一支没有退路、饿着肚子的军队,一旦被逼急了,爆发出的破坏力是极其惊人的。”
“如果咱们凭借这一万人在平原上跟他们硬拼,就算最后能赢,也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这种亏本买卖,我不想做。”
庞统走到刘铮身旁站定,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随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轻笑道:“主公所言极是。”
“曹孟德现在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饿得眼冒绿光。咱们要是拿着木棍去戳他,他就算是死,也能咬断咱们一条胳膊。”
庞统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所以,咱们得用巧。”
“不仅要用巧,还要让他把最后的一丝力气,都消耗在虚无缥缈的希望上。”刘铮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庞统。
他等的,就是庞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