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挽的睫毛颤了颤,眼底又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怀孕真的不能捐骨髓!”
她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秦湛霆跟在她身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十指扣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力道不松不紧。
两个人走回采血室门口的等候椅旁边,坐下来等结果。
孟挽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想,如果没有这样的突变,这个孩子应该是在特别大的惊喜和欢快中到来的。
秦湛霆会高兴得把她抱起来转圈,她会笑着捶他的肩膀让他放她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猜是男孩还是女孩,一起想新宝宝的名字,一起去买小衣服——
可现在她六神无主。
她站起来,捏着那张化验单——护士刚才告诉她,她真的怀孕了。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往外走,心思千回百转,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叶兰青是她的亲爷爷,是她能来往的唯一一个亲人。
她虽然失忆了,可这段日子在病房里,老爷子看她的眼神那么慈祥,那么温暖,像是把这么多年亏欠的东西都补回来了。
而且这次突然出现癌细胞,很可能是叶兰青去国外救她从而极度的疲惫诱发的。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她都有义务要帮忙。
然而她此时内心只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里,攥住了她的心脏,不紧不松地捏着,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钝钝的闷痛。
她备受折磨,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
她还没走出去,走廊拐角处就转出来一个人。
叶钧褚。
他走过来,低头瞥了一眼孟挽手里那张化验单,那一眼很快,可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孟挽,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挽挽,你已经尽力了,别难过。”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移到她微微发白的手指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式的关切。
“你怀孕了应该好好养身体,别哭,别情绪波动太大。我们刚才在那边商议,爷爷需要骨髓这件事,我们内部会解决。”
孟挽抬起头来。
她的眼底还泛着水光,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稳的。
她看着叶钧褚,问了一句。
“钧褚哥,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叶钧褚张了张嘴,刚要说“我们会想办法”——这句话他已经准备好了,在走廊里等着的时候就想好了。
他想先稳住孟挽,让她安心养胎,然后他再去说服叶倾城,即使不行,也再去想别的办法。
总之不能让孟挽怀着孕还去捐骨髓,叶家欠她的已经够多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孟挽竟然真的怀了。”
那个声音又轻又虚,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叶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左脸上的红掌印已经慢慢转成了暗红色,衬着她惨白的脸,像是烙上去的印记。
她靠在墙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孟挽手里那张化验单,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浅很虚,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扯出来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恨意。
“可真虚伪。”
她喃喃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还说我虚伪不愿意捐,在一边唱苦情戏吧。
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怀了,故意弄这么一出。
我虚伪至少是明着的,她才是真的——一面天天在爷爷跟前一口一个爷爷,尽是些虚的吧。
悄悄的不停和秦湛霆无套,悄悄怀上孕,口是心非。”
看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咬着牙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我是明着虚伪,她比我还坏,是真音效小人——”
“够了。”
叶钧褚猛地转过头去,厉声打断了她。他的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可孟挽已经听到了。
她本来心情落差就大,从化验单上那个结果开始,心里就一直在翻江倒海。
喜悦、愧疚、无力、焦灼,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搅得她胸口发闷,太阳穴涨得发疼。
叶倾城那些碎碎念像是一根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软最痛的地方。
那股火气腾地一下从胸腔里蹿上来,烧得她眼底发红。
她猛地冲了过去。
叶倾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孟挽一把拉住了胳膊。
孟挽的手劲大得惊人,五指扣进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猛地一推——
叶倾城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扶手栏杆。
那栏杆只有齐腰高,她上半身被撞得往后仰,整个人几乎要翻出去。
叶倾城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地扒住栏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三楼。
下面是医院的后院。
这个高度跌下去,不死也可能残废。
叶倾城的腿软了。
“孟挽——你疯了——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杀人啊——”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走廊里炸开。
她拼命想往回缩,可孟挽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压在栏杆上,让她动弹不得。
孟挽咬着牙,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双眼睛格外黑,格外亮,亮得像是烧着两簇火。
“你这个畜生。”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狠,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是人吗?三番四次愿意配,又不肯捐。
爷爷也是你的亲爷爷,你却诅咒他被克死,对他的情况一点也不关心。
自己不想捐就说别人虚伪——”
她的手指收紧,指腹陷进叶倾城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叶倾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不敢动,她怕孟挽真把她推下去。
“——你这种人不配做人。”
孟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
她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眼底那两簇火苗被一层涌上来的水光淹没了。
“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种人和爷爷完全匹配?为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为什么我……”
她没有说完。
那半句话断在喉咙里,被一股无力的哭泣淹没了。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叶倾城的额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叶倾城的肌肤上,烫得叶倾城一哆嗦。
孟挽的手还压着她的头,压在栏杆边缘,只要再往外推一寸,叶倾城就会翻下去。
叶倾城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扒着栏杆,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她能感觉到孟挽那只手压在头顶,力道忽轻忽重,像是随时可能把她推出去,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不推。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几个人,护士、病人家属,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有人小声说“要不要报警”,有人说“别过去,那个女的好像疯了”。
可没有人真的上前。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中风后特有的迟钝和沉重,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挽挽,放开叶倾城。
你刚怀上孕,小心身体。”
孟挽的动作僵住了。
孟挽哭着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叶兰青坐在轮椅上,被叶钧褚推着,停在走廊那一头。
老爷子身上穿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开衫,脸色灰败而虚弱,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明。
孟挽的手慢慢松开了。
叶倾城一下子失去了支撑,整个人顺着栏杆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她趴在栏杆底座上,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浑身抖个不停。
她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以前看起来那么软弱的孟挽,失忆之后居然会变成这样。
会打她耳光,会威胁追究她爸她哥,会把她按在栏杆上差点扔下去——仅仅是因为她说了两句话。
叶倾城趴在那里,浑身发着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孟挽已经转过身去,快步走向叶兰青。
她和孟挽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她的步子很急,很稳,走到轮椅前面就蹲了下来,半跪在老爷子面前。
她仰着脸看他,泪眼模糊中那张苍老的脸还是那么慈祥,可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爷爷——”
她开口了,声音又哑又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想给您捐骨髓,我真的想。
我不知道会怀孕,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在这时候怀上的……爷爷,对不起……”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双手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叶兰青低头看着她。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枯瘦的手指搭上孟挽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上有厚厚的茧,蹭过孟挽的皮肤时带着一种粗粝的温柔。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孟挽的头顶,投向瘫坐在走廊那头、浑身发抖的叶倾城。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叶倾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你做的事,我全都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