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青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
叶倾城转过身来,眼睛圆瞪。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用针尖刺了一下。
爷爷说他全部知道?全部——是什么意思?
她不住地心虚。
昨天她来看一眼叶兰青,老爷子还是对她不错,眼神里有对她的赞许,甚至还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一句“倾城长大了”。
她当时还暗自得意,觉得老爷子终究是疼她的,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她装出乖巧的样子,老爷子总会原谅她。
可现在,她望着叶兰青的眼睛——那双浑浊的、中风后一直显得迟钝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彻骨的冷,像是冬天的井水,平静而深不见底。
那冷意让叶倾城的脊背一阵一阵发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轻响。
叶钧褚站在轮椅旁边,垂着眼。
他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他攥着轮椅把手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微微凸起。他不敢看叶倾城,也不敢看孟挽。
他想起那些日子——叶倾城第一次配型成功的时候,她确实去了医院,自愿做了初次配型。
可结果出来之后,她就变了样子。
她大闹医院,不肯捐骨髓。
只要谁让她捐,她就吵闹骂对方偏心孟挽,无论医生还是护士都在唏嘘。
不过老爷子并不知道。
叶钧褚念在叶倾城虽然不坚定、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去做了配型,念在她是自己的妹妹,从小被宠坏了,胆子小,怕疼,他帮她掩护了她态度的问题。
他一直在爷爷面前说她想要捐骨髓救爷爷,说她积极做了初配,成功后又做了高配。
他不想让老爷子伤心难过。
可是现在——
一切都瞒不住了。
他再瞒下去,孟挽会辛苦。他也会辛苦,夹在妹妹和爷爷之间,每一次替叶倾城圆谎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划一刀。所有人都会辛苦。
所以他刚才在孟挽测怀孕的时候跟老爷子说出了所有事。
经过老爷子的要求,他推着老爷子的轮椅过来了,既是看看孟挽是不是真怀孕了,又是看看叶倾城是不是真不悔改。
叶倾城看到老爷子突然出现。
脸上立刻装出委屈。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泛着粉,嘴唇微微抖着,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种被冤枉、被误解的楚楚可怜。
她太熟悉这幅表情了,从小到大,只要她露出这副样子,爷爷就会什么都答应,妈妈就会心软,爸爸就会叹气,连大哥都会放她一马。
“爷爷,不是我不想捐,是我身体不好,我真的怕疼,我受不了捐献骨髓的副作用……”
她的声音又软又碎,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爷爷,对不起,您找别人吧……你找我二哥,调他回来做配型,或者你从骨髓库里匹……”
“住嘴!”
叶兰青脸上虽然没有怒火,但是声音吓得叶倾城发抖。
那一声“住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中风后特有的含混,可每一个字都灌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倾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她浑身一激灵,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叶兰青提起力气,枯瘦的手攥住轮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挺直了脊背——癌症进展后他从来没有这样直地坐起来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种让人胆寒的光。
厉声说道:
“叶倾城,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你要是知道错了,我还会保留你的遗产分配,叶家还是你的家。”
他顿了一下,因为一口气提不上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叶钧褚连忙上前拍他的后背。
“如果你非得做自私狠毒的不孝子孙——”
老爷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今天你就不再是叶家的子孙。叶家会将你的户口移去山东乡下,你以后跟叶家再无瓜葛。”
叶倾城听明白了。
她听得很明白。
叶兰青的话直白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她以前又配型又拒捐,想要哄老人家开心又不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还有今天她出尔反尔,就是为了要害孟挽。
就是想要赌如果孟挽比她更匹配,就必须被道德绑架得捐。
而且在老爷子眼里,叶倾城不但白得了功劳,又不用出骨髓,孟挽虽然出了骨髓,但功劳也没那么大。
这点小伎俩。
老爷子全都清楚了。
现在老爷子给她发最后通牒。
要么捐献骨髓。
要么离开叶家,改姓换祖籍,以后叶家再也不要她这个孙女。
老爷子会正式发公开声明,免除她想凭借叶氏千金的身份占有的一切优待。
叶兰青的话让叶倾城浑身颤抖。
不让她姓叶。
不让她继承任何遗产。
以后她再也不是叶兰青的孙女。
这些措施的杀伤力度太大了。
没有了叶家的身份,没有遗产,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住的别墅是叶家的,她开的车是叶家买的,她每个月刷的椅子上卡是叶家的副卡。
她那些朋友——那些围着她转等、叫她“叶大小姐”的人——如果知道她被叶家扫地出门,改了姓,移了户口,她们还会搭理她吗?
就连陆运海那个渣男,如果她不是叶氏千金,她什么都不是了,他还会那么恭维她服务她吗?
老爷子这次是被她伤得心灰意冷。
叶倾城要是执意坚持,今天她就滚出去了。
她不傻。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被楚人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她哭着说:
“我捐!我捐!我捐!”
连说了三下,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怕说慢了老爷子就会赶她走。
她突然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肚子,骂道:
“让你不争气,让你不争气!”
她觉得要是肚子能怀,就不会被逼着捐。
她捶得用力,小腹一阵闷痛,可她顾不上,又捶了一下,被楚人美一把攥住了手腕。
楚人美含泪把叶倾城抱起来,一边说:
“知错能改就好!倾城!爷爷不会放弃你的!”
她搂着叶倾城,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可她的眼睛却越过叶倾城的肩膀,看向叶兰青——老爷子已经闭上了眼,靠在轮椅上,胸口还在起伏,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楚人美心里一沉,她知道,老爷子没有原谅。
他只是给了叶倾城最后一个机会,因为他还念着那一点血脉亲情。
叶倾城签了自愿捐赠骨髓的协议。
表面上看起来她自愿捐献骨髓。
她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洇开的墨点。
她抬头看孟挽时。
眼里充满了对孟挽的恨。
和对这件事的不情愿。
她觉得本来是孟挽去捐献骨髓,孟挽却偷偷怀孕。
而自己流产甚至难怀孕都是因为孟挽——现在孟挽用这招不但做高了自己,还把她狠狠踩了几脚。
现在叶兰青知道了一切。
她就算付出再多,捐献了骨髓,爷爷叶兰青也不会多感激。
在老头子眼里,叶倾城是被迫的,是被要挟后,想要保住荣华富贵才妥协。
然而孟挽根本不用捐,就得到了叶兰青的感激。
叶倾城觉得自己真是满盘皆输了。
怨恨得不得了。
孟挽和秦湛霆回了家。
照顾完孩子,孟挽坐在沙发上,秦湛霆给她一杯温牛奶。
牛奶的温度刚刚好,杯壁温热而不烫手,是她喜欢的温度。
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却落在茶几上那个果盘里,一动不动。
秦湛霆在她身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身上的气息靠过来,温热而熟悉。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忍不住问:
“怎么闷闷不乐的?”
孟挽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往后靠,靠在秦湛霆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能给爷爷捐骨髓就好了。”
秦湛霆知道她心里的难过。
他抚摸着孟挽的头发,手指从她的发顶顺着发丝滑下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低沉的温热:
“谁捐都一样,不是有叶倾城捐吗?
她的骨髓高度匹配,比你的还匹配。
她捐献骨髓,老爷子的排异反应会更小,手术的成功率就更高。”
孟挽当然知道秦湛霆说的是事实。
可她隐隐担忧一件事。
“叶倾城会老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