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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铩羽而归

作者:周木楠字数:1.26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9:46
第十三章 铩羽而归

天启城。

无名长街。

洛青阳的剑断裂成了两截,摔落在了地上,他跪倒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的师父,沉默不语。

老人的衣衫已经破裂不堪了,但手上犹然握着剑,眼神依然如同鹰一样锐利,他也看着跪倒在地的洛青阳,沉声道:“结束了。”

洛青阳挣扎着,试图想再握住那柄断了的剑,可才握到,整个人就已经失力向前面倒去。老人一脚踩住了他的手:“我希望你以后可以明白,当自己还不够强的时候,不要试图去挑战你做不到的事情。”

“师父,饶了洛师兄吧。”旁边的一名影卫忍不住说道。

“多嘴。”老人抬手一挥,将那名影卫打了出去。

洛青阳低声道:“杀了我吧。”

“杀了你?你不想着以后终有一日,来找我复仇,终有一日,把文君带走吗?输了就要死,真是弱者的作风。”老人叹了口气,将他手中的剑一脚踢开,“你不是说你想成为天下第一?”

“的确,你是我影宗这几十年来最强的弟子了。”老人轻轻抬起脚。

随后又重重地落了下去:“但还不够强!”

洛青阳神色痛苦不堪,老人又使劲地碾了碾:“你要变得更强!”

洛青阳努力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那所宅院,他低声道:“师妹……”

老人收回了脚,转过了身,手臂轻轻一挥:“把人带走吧,让人给他疗伤,但拷上锁天链,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他出来。”

“是!”身后的几名影卫急忙上前把洛青阳拉了下去。

片刻之后,老人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拉开了胸前的衣襟,上面已满是剑痕,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往上面发了狠一般地倒:“这小子这个年纪,这样的剑法真是恐怖啊。”

“天下第一,或许真的有戏。”

一里之外的另一处长街,百里东君的手颤抖地越来越厉害了。

站在他对面的父亲,一共出剑了三次,但每一次都只能听到剑出鞘的声音,却看不见真正的剑招,直到现在剑仍然鞘中。

但百里东君第一次听到剑出鞘声的时候,司空长风手上的长枪,被一剑打飞了。

他第二次听到剑出鞘声的时候,他的衣袖拉开了一条口子。

他第三次听到剑出鞘声的时候,他的鬓边有一缕头发飘然而落。

“这才是真正的拔剑式。”百里成风沉声道,“百里东君,你还……差得远呢!”

百里东君微微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口水:“老爹,又不是你结婚,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年轻人在反抗大人的时候,得先想想,自己是不是逾越了那条坎。”百里成风咧嘴笑了一下,“如果还没有,不妨再等等!”

“再等等,喜欢的姑娘就生孩子了。”百里东君尝试说一些打趣的话,来缓和现在这紧张的情绪。

“那就恨,生不逢时吧。”百里成风的衣袖轻轻一抖。

百里东君目光一凛,他就在等这一刻!百里成风错就错在,不该为了显示实力连出三剑,就算第一剑百里东君看不到,后面那两剑,他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至于这第四剑。

我能接住!

瞬杀剑术?拔剑式。

“蹭”的一声,百里东君的剑也出鞘了。

然后又是“叮”的一声,两柄剑撞在了一起,百里东君仰起头,笑道:“接住了!接住了!”

百里成风神色不变,只是立刻回剑,然后人就消失在了原地。百里东君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可父亲的剑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喉间。

瞬杀剑术?瞬影式。

“父亲,能不能再给个机会!”百里东君嬉皮笑脸地说道。

百里成风目光冷然。

“百里成风,你个不要脸的家伙。你的话不就是说打不过就先别打吗?那等你能打过的那天,你老了,姑娘也老了,你再拿着剑去抢人家老婆?你怎么不抢人家女儿做老婆呢!你这就是混账话,这种事怎么能等,当然是一鼓作气,一气呵成!”百里东君见百里成风不说话,立刻又变回了乾东城里的那副纨绔模样,开始破口大骂。

“小心我回了乾东城,和爷爷说出你这样的无耻行径!”百里东君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这一次,你爷爷帮不了你。因为这些话,是他和我说的。”百里成风笑了笑,“他说完之后,我就把整个许家给打翻了。我不用等,我已经够强了。”

百里东君愣了愣:“那你去的时候,你爹有没有拦你?”

“父亲没有阻拦我,也没有派兵随我一起去,只是在我走之前,请我喝了碗酒。他说就算不能得到一个儿媳妇,也不想失去唯一的儿子。”百里成风回道。

百里东君琢磨了一下,怒道:“那不就是没有拦你!怎么换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如果有一天,你有喜欢的女子了。就算全天下都不同意,我都会与你一起提着剑打得他们同意。”百里成风的眼神中忽然柔和了几分。

百里东君哑口无言,这拿着剑指着自己的老爹,怎么忽然变成了一副慈父模样?

“只可惜,今日事关别人喜欢的女子。与我百里成风没有关系。”百里成风长剑一转,敲了一下百里东君的后脑,把他敲晕了过去。

“喂……”百里东君刚察觉到不对,就眼前一昏,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百里成风走上前将他背了起来,一辆马车此时悄悄地驶入了长街,百里成风将百里东君丢到了马车内,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司空长风:“一起走吧,别想那些鬼主意了。再给你十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司空长风不甘心地拿起长枪:“但若是被百里东君知道,我还没被打趴下,就跟着对手走了,岂不是会被嘲笑十年?”

“那你就陪着他一起吧。”百里成风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中的剑猛地一甩,反向而出,剑柄重重地砸在了司空长风的脑袋上,对方瞬间就晕了过去。百里成风走上前,又把他的身子拎了起来,丢到了马车上。

“年轻人话多,主要还是打得少。”

百晓堂武榜中有一榜为良玉榜,评定天下年轻人的武学修为,各大宗门年轻弟子都很期待能够在榜上有一席之地,萧若风曾经在榜上占据了多年的第一位,直到近几年因为过了入榜的年纪才把位置让给了别人。

但他现在很确定一点,下一次换榜,良玉榜首甲必是眼前的这个人。

叶鼎之。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叶鼎之狂风暴雨般的剑势依然没有停下来,将萧若风的裂国剑法压制得毫无施展余地。

萧若风一剑一剑被打到了角落里,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水,他眯起眼睛,想要找到那剑网中的一丝缝隙。

但是没有缝隙,叶鼎之的魔仙剑配上不动明王功,甚至有几分雨生魔的风采了。

那就等!

这样的剑势,还能持续多久。

萧若风一直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耐心到就算圣旨赐了王位,他也能等上好几年才正式搬入王爷府。

“还不够吗!还不够吗!”叶鼎之的眼睛一瞬间火红,一瞬间又泛出紫色,他已经没有多少思考的能力了,他听到远处似乎有锣鼓声响起,他听到那个女子,低低的叹息声。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是不是只要再快一点,就可以了。

“停下吧。”萧若风低喝一声,“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打赢了我,也坚持不到离开天启城!放弃吧!”

放弃吧。

是啊,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放弃的。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只能看着父亲母亲一个个地被斩首示众。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没有变,长大了,学了武功,却还是救不了想救的人。只能放弃,只能徒留遗憾。

可我不想这样。

“放弃!我这一生都不想再放弃了!”叶鼎之仰起头,眼神中的狂热一点点地散去,重新变得澄澈而坚毅,“决不放弃,不死不休。”

“好。”萧若风心中升起一股敬佩,感觉自己的血液也沸腾起来了,“是叶将军的儿子!”

王府之中那间最安静的屋子,终于有一名侍女轻轻地推开了她的门。

“小姐,时辰差不多快到了。”侍女怯声道,她有些害怕,因为传说中这位景玉王妃的出嫁并不是那么的情愿,而景玉王妃的武功还很高,她怕对方迁怒于自己,一掌就把自己打死了。

但是红盖头之下的易文君语气却很淡定,她轻声道:“屋外可有什么动静吗?”

侍女不解,微微皱眉:“锣鼓声已经响了……”

“不是问这些,我是想问,婚礼一切还顺利吗?”易文君换了个问法。

侍女并不清楚外面那些风云诡谲,在她看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毕竟是王爷府的纳妃盛礼,谁敢怠慢?她回道:“挺顺利的,只等把小姐迎到礼堂了。”

这句话之后,易文君就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侍女揪着自己的衣角,更是紧张了,却也不敢开口催促对方。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到外面等候的大管家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吉时将到!”

易文君仍然没有说话。

侍女终于忍不住了:“小姐……”

“我想再等等。”易文君忽然道。

侍女犹豫了一下,问道:“等多久啊?”问完之后,她就想哭了,可是屋内的未来王妃不好惹,屋外的大管家也不好惹,她也是毫无办法。

易文君忽然道:“你会唱歌吗?”

侍女更是一头雾水了,但她也不敢不应:“女婢只是会一些俗曲,不登大雅之堂……”

“天启城最有名的的那首坊间小曲,蝶恋花可会?”

这在天启城,只要到了及第之年的,都会哼上那么一两句。侍女自然也会,回道:“会。”

“唱一曲来听听吧。”易文君缓缓道。

侍女做了个万福:“奴婢遵命。”

侍女的声音很好听,想必也是王府精挑细选过才来侍奉未来王妃的,但是应是还未经情爱之事,所唱之曲,虽有其表,但未有其意,好在歌词婉转,声音清澈,倒也有几分意思。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一曲作罢,易文君终于站了起来,问道:“屋外还是没有动静吧?”

侍女转头看了一眼,大管家带着花轿依然站在那里,除了神色中又多了几分不耐,并没有任何变化。她回道:“都……很好呢。”

“很好。”易文君笑了一下,伸出了手:“不等了。扶我过去吧。”

萧若风将手中的昊阙剑重重地插在了地上,他呕出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他很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但他却觉得很畅快。

因为很久也没有打过这么爽快的架了。

“你赢了。”萧若风用手拄着剑,才勉强地站着。

叶鼎之收回了自己的剑,没有回答萧若风的话,只是朝着院子的出口缓缓走去。他的步伐有些缓慢,眼神也渐渐溃散起来了。

“我赢了。”他忽然站住了身,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就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往前栽了过去。

萧若风叹了口气,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魔仙剑配上不动明王,就算叶鼎之功力再强上几分,直接从自己这里走过,最后也不过是大闹一番婚礼,最后力竭被抓。而自己在这里拦住他,才能真正救下他的性命。萧若风打了个呼哨,院外有一名穿着轻甲的魁梧兵士走了进来。

“啸鹰,帮我把他带走。装进我的马车里,小心别人跟踪。”萧若风沉声道。

“你的伤不轻,还要参加婚礼?”兵士将叶鼎之扛在了身上,冲着萧若风问道。

“我必须去参加婚礼,这场婚礼上的一切必须是最正常的,正常到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萧若风脱下了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长袍,问道,“有没衣服可以借一件穿穿?”

“我只有战甲,你要穿着战甲去参加婚礼吗?”兵士回道,语气中并没有半点对一个王爷的敬畏。

“算了,我去兄长那里拿一件,得快一些了。”萧若风将剑收回鞘中,努力调整了气息,假装步伐很稳地朝着院外走去。

“活着真累。”兵士耸了耸肩。

玫瑰花瓣一路铺满了整个景玉王府,易文君坐在花轿之中,听着外面的锣鼓声,祝贺声,谈笑声,喧闹声,心里却无比平静。

如同死水一般的平静。

就算真的不敢抱有希望,可当真的发生的时候,仍然是巨大的失望。

花轿从别院到景玉王府,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但易文君却感觉像是走完了这一生般漫长,她回想了从小到大发生的那些事情,第一次见到洛师兄,第一次和父亲一起习武,第一次去天启城之外执行任务,第一次踏上高山,第一次遇见大海,第一次被父亲斥责,第一次对洛师兄失望,第一次遇到叶鼎之……

“到了。”大管家低声道。

花轿停了下来,易文君叹了口气,心中暗道:罢了。她将自己的气血慢慢地凝结了起来。

在礼堂之上经脉寸断,吐血三升而亡,虽然不太好看,但也能让那些人好好地感受一下自己的不屈吧。她笑了笑,踏出了花轿。

若不是红盖头遮着,人们便能看到此刻她脸上决绝而阴冷的笑容,这可不是一个马上要拜堂的女子应有的笑容。

但他们看不到,依然按照礼节,缓缓地将易文君引向堂内。

礼堂之内,萧若风和景玉王站在一起,萧若风的脸色有些苍白,时而忍不住轻轻咳嗽一下。景玉王皱眉道:“没事吧?”

萧若风摇了摇头:“小事。兄长去迎你的新娘子吧。”

“哈哈哈好。”景玉王瞬间就调整了情绪,他转头望着门口,景玉王长得算不上俊秀,但带了几分皇家的庄重坚毅,也是很多皇家贵胄小姐青睐的对象。

易文君走到了堂内,景玉王府伸出手牵住了她,往礼堂走去。

终于是结束了。看着景玉王牵着易文君的手,萧若风长舒了一口气,可只是一瞬间,他就猛然发现,易文君的手中经脉凸涨,这是在强行汇聚真气。易文君此刻只有两个打算,一个就是暴起杀了景玉王,一个就是自杀!

顾不得婚堂礼节了!萧若风作势便要过去制住易文君。

可忽然,婚堂之外,传来一声怒吼。

众人同时转头,就连景玉王和易文君都停在了那里。

“喝啊!”那种怒吼再响,传来的方向似乎很远,已经在景玉王府之外了,可那声怒吼是实在太响了,传到众人的耳边,仍是轰然炸响的感觉。

“喝啊!”吼声再起。

易文君双手攥住衣角,心中默念道:是他,是他。他来了。

景玉王府之外,背着叶鼎之的魁梧兵士有些无奈,他背上的这个家伙明明连命都快没了,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还发出了那般不甘的怒吼。堂内的人都觉得有些响,而他就在耳边,几乎就要被振聋了。

“没用啦。”魁梧兵士拍了拍他的头,“你连路都走不动了,还怎么去抢亲?”

“喝啊!”叶鼎之咬着牙,看着景玉王府的牌匾,眼睛瞪得快要渗出血来。

只是一步之遥了,一步之遥。

可为什么还是停下了!

“喝啊!”叶鼎之不甘心,他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做不到!

景玉王府的侍卫很快就迎了上来,兵士掏出了琅琊王的随身令牌,陪笑道:“不好意思,突然就疯了。我马上就把他带走。”

“喝啊!”叶鼎之仰起头,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别喊了。”兵士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终于把他拍晕了过去,他冲着那些侍卫笑了笑,朝远处的马车走去。

怒吼声很快就消失了,堂内的人低声小小私语了几句,却终究一切回归到了正常。萧若风眯起眼睛望去,易文君手中的筋脉已经恢复了正常,他长吁了一口气,也不由得心中更多了几分愧疚。

自己这也算是为了一己私利,毁了两个人的幸福吧。

不过至少在最后一刻,易文君知道了,她并没有被辜负。

只要他还活着,她还活着,一切就没有完。易文君垂首想着。

“还好吧。”景玉王低声问道,声音温柔。

“行礼吧。”易文君回得毫无感情,既不温柔,也不愤怒。

景玉王府之外,兵士将叶鼎之丢在了马车上,猛地一挥马鞭:“如果不是你,我也可以吃那十二盏的婚宴呢。”

马车扬长而去,兵士哼着军中的歌谣,嘹亮却又怅凉。

“虽然吃了都想吐出来。”兵士笑了笑,“如果可以,我想吃你的婚宴呢,有酒,有烧鸡就好。”

另一辆马车则徐徐开进了天启城招待贵宾的会馆之中,百里成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望着远处,也是悠然叹了口气。

如果年轻二十岁,他会和这些年轻人一起拔剑吧?

马车内传来了一声低吟,百里东君微微睁开了眼睛,他在梦中被几声怒吼所震醒,可他已经离开景玉王府很远了,理应听不到那么远的吼叫声。他挣扎地想要走出马车,可脚下脱力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小公子……”车夫急忙上前扶他。

百里成风转头望着他:“不甘心吗?可是你能有什么办法?”

百里东君低声喝道:“滚。”

“把他们带回乾东城,小公子锁起来,另外那个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就让他走。”百里成风对车夫说道。

车夫犹豫了一下:“那侯爷那里?”

“我会去解释。”百里成风看了看百里东君,“知道你娘把你炼成了百毒不侵。软骨散对你没有用。老陈,给他套上天龙锁。”

车夫一愣:“天龙锁!”

“套上!”

这个天启城看似平静的夜里,一场盛大华丽的婚礼在王府之中顺利地完成了,两辆马车从天启城内奔跑而出。一个带着琅琊王府的令牌,一个挂着镇西侯的军旗,谁都不敢阻拦。

少年们就在这一日相聚,也在这一日分离,他们终究没有达成自己的心愿,而从这一天起,他们也将走向不同的方向。

黑暗中的人则看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结果,在蠢蠢欲动。

天启城外,慕云山,风晓寺。

这座寺庙从上往下俯瞰,能看遍整个天启城。但是因为地势太高,寺中僧人也不多,就一个方丈带着一个小沙弥,方丈一不给人看姻缘,二不帮人算财运,所以这里香水不旺,几乎很少有人来。

穿着轻甲的魁梧兵士坐在那间靠崖的小屋的台阶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天启城,仰头喝了一口酒,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后,也没有转头,只是说道:“叶鼎之吗?我们同姓。我叫叶啸鹰。”

“不过我和你没什么血缘关系,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村子里,村子就叫叶家村。”

“但我从小就听叶将军的故事,我很敬重他。”

叶啸鹰低头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一柄剑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是谁?”明明叶啸鹰已经介绍过自己了,但是叶鼎之仍然问了这个问题。

“我现在是个百夫长,带一个小队,偷偷取了名字叫叶字营。对,我的目标就是它能和当年的叶字营一样叱咤沙场。”叶啸鹰伸出一根手指,将自己后颈的那柄剑轻轻拨开,“你再用气就真的死啦。”

叶鼎之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他的确半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斜靠在门上才没有倒下去。

“头儿是个有钱人,给了用了至少十几种灵丹妙药,你的伤不是问题,调理个十几日就好了。但是魔仙剑和不动明王,我劝你以后不要用了。”叶啸鹰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你这次这么孤注一掷是因为有后手,剑仙雨生魔的那四个侍从早就潜入天启城了。但是他们没来得及赶来帮你,因为我带了十几个虎贲郎把他们拦下了。”

叶鼎之冷哼一声,他方才就已经猜到了。

“最后再介绍一下,我叫叶啸鹰,籍籍无名之辈,但我以后会成为名将的。”叶啸鹰站了起来,看着下方的天启城,“你就算了,成为名将可惜了,你就成为天下第一吧。”

叶鼎之沉声道:“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不是敌人,更多的就交给头儿和你说吧。”叶啸鹰转过身,笑着拍了拍叶鼎之的肩膀,“好好活下去。”

一身紫衣锦袍的男子也走进了这座小院,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也受了不小的伤。

“琅琊王!”叶鼎之望着他腰间那柄天下闻名的昊阙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叶啸鹰耸了耸肩:“剩下的你们聊吧。”他望了萧若风一眼,然后从小院之中走了出去。

萧若风和叶鼎之相对而站,一个神色淡然,一个眼睛里都快渗出血来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许久。最后萧若风走了过去,在方才叶啸鹰坐的那个地方坐了下来。那个位置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天启城。

“很恨我吧。”萧若风低头苦笑了一下。

叶鼎之看着自己摔落在地上的剑:“你觉得呢?”

“你觉得这天启城繁华吗?”萧若风指了指下面的那个天启城。

叶鼎之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自然也没有回答。

萧若风当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它被称为万城之城,集天下荣华于一身的城。可是越美丽的东西,也就越容易破碎。”

“在有些人的眼里,天启城的组成是三十二乐坊,六十四酒廊,豪赌天下千金台,冠绝北离长玉楼。可在我的眼里,天启城的组成是一个皇宫,三个王爷府,五大监,钦天监,淮玉侯府,六部尚书府,太师府,藏在暗处的影宗,驻扎城外的皇卫军,种种的势力错综复杂,以至于很多时候,我都无法以自己的喜好评断事情。”

“不管你信不信,若是能够随心所欲,我昨日会与你一同拔剑。”

“但我不能,因为我是琅琊王!”

“我自幼就喜欢随军,最早那些时候,我是最喜欢往叶家军的军营里跑的。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但你应该不记得了。叶将军死的时候,是我第一次随军出征,很遗憾等我赶回天启城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因为我自幼随军,所以我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北离繁华的背后,是北面骁勇善战的蛮族,他们地处荒凉,吃不饱饭,一个冬天过去,会死掉几十万的人口。”

“我在北蛮生活过很多天,我比你知道这些。”叶鼎之打断道。

萧若风笑了笑:“是。所以你也应该知道他们对北离虎视眈眈,已经做了多年南下的准备了。而我们南方是南诀,对我们骚扰不断,之前他们自己的朝堂不稳,难成大器,如今却也不一样了。而我们北离呢?”

“最善战的将军被灭门了,最有威势的军侯远远地离开了朝堂,父皇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皇子之中,长皇子无能,青王阴险毒辣,我和兄长出生卑微,天启城其实一击就可破。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站出来,稳定局势。才能为以后北蛮和南诀的入侵,做好准备。”

“这件事情,只能我和兄长来做。所以我们需要在天启城取得优势,我们的背后没有豪门大族支持,便只能找那些暗处的势力。比如,易姑娘出生的影宗!这一次结姻,便是为了把景玉王府和影宗牢牢地绑在一起。”

“我说的这些,没有一个字是骗你的。我也想与你拔剑站在一起,但我不行。因为我是琅琊王,北离萧氏的琅琊王。”

叶鼎之靠在门边,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萧若风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往院外走去,直到他快要踏出去的时候,叶鼎之才终于开口了。

“我去过北蛮,也在南诀住了很多年,对于来说,北离并没有什么值得我去爱的地方。这里埋葬了我的亲人,这一次又抢走了我的妻子。当然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毕竟我出生将军府,这样的为了所谓的大,而舍弃小的事情,我见过不少。甚至父亲当年可以反,却也为了所谓的大义去赴死。”

“但我虽然明白,却不认同。就比如我是当年的父亲,我一定起兵,就比如下一次在天启城中你我相见,我一定杀了你!”

“请你记好了!”

萧若风笑了笑,低声道:“我知道的。”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剑柄,随后往屋外走去。

这样的自己,真是令人讨厌啊。

慕云山下,叶啸鹰持着双刀站在那里,他嘴上叼着一根稻草,略带调笑地看着面前的那些人。来者全都白衣佩刀,看着拦在山下的叶啸鹰,神色愤怒。

“护着一个叛党后人,叶啸鹰你有什么目的?”

叶啸鹰笑了笑:“叛党后人闯天启城的时候,你们没出现。现在倒是出现了,真是有趣。”

前来抓捕叶啸鹰的那批人足足有十余人之众,而叶啸鹰只有一人,但那些人仍然犹豫不敢向前,因为他们都听过叶啸鹰在军中的盛名——或者说,恶名。

两方对峙间,萧若风也从山上走了下来,他看着面前的那些人,微微皱眉。

这群白衣武士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就是他帮兄长招募起来的,是现在景玉王府最重要的一批门客。

“王爷。”为首的白衣武士急忙行礼。

萧若风阴沉着脸,走上前,将手中的昊阙剑插在了地上。

“为大义,我愿与昔日好友背道而行,我愿强行散人姻缘,我不惧世人畏惧于我!”

“但为大义,叶鼎之不能死,这是我的底线!”

声音洪亮,震得在场众人身躯一震,白衣武士们相视一眼,立刻收了刀,匆匆地退了下去。他们很清楚,萧若风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也明白此刻的他们,只需要带话就行了。

叶啸鹰将自己的双刀收入了背上的刀鞘中,笑道:“头儿,你的兄长会不会有些不太高兴?”

萧若风瞪了他一眼,神色不满:“我现在,也真的很不高兴。”

“说真的,你是为了大义,但我觉得你的兄长,和青王,和长皇子是并没有区别的。”叶啸鹰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很不中听,但得说给你听。”

萧若风眼神黯淡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喝酒去。”叶啸鹰耸了耸肩,拍了拍萧若风的背,“一醉解千愁。”

七日之后。

慕云山的风晓寺中走出来一个带剑的少年,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启城,握了握拳头。

然后转身离开。

“成为天下第一,然后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风晓寺的方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忘忧大师,你说他能成为天下第一吗?”叶啸鹰从寺内走了出来,笑着问道。眼前的这位风晓寺方丈虽然在普通人眼里很是寻常,但在江湖上却十分有名,据说佛道精深,能观想过去未来。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忘忧大师垂首道。

“大师又高深了?”叶啸鹰挠了挠头,“书读得少,听不懂。”

忘忧大师笑了笑:“叶施主是有慧根的,岂会听不懂。”

叶啸鹰撇了撇嘴:“我只是想,等到成为天下第一的那一天,是不是年纪也就大了。到时候景玉王妃也人老珠黄了,来天启城找她还有什么意义呢?”

乾东城。

一辆华贵的马车穿进城门,直奔镇西侯府而去。

侯府之内,镇西侯和世子妃温络玉已经在院中等候,马车停下,车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侯爷,世子妃。”

“东君呢?”百里洛陈皱眉道。

车夫有些犹豫:“就在马车之内。但是奉了世子的命令,绑了天龙锁……”侯爷对这位独孙的疼爱众人皆知,就算得了世子的命令,车夫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把他带下来。”百里洛陈沉声道。

车夫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将马车上的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都带了下来,两个人都绑了天龙锁,行动不便,一路奔波了几日,各个蓬头垢面,倒像是一个真的囚徒一般。车夫原本以为百里东君见到侯爷就会开始哭嚎,像是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可这一次百里东君见到百里洛陈,却十分平静,没有哭嚎着痛骂百里成风,也没有怒斥着让人解开天龙锁。

“东君啊,受苦了。”百里洛陈叹了一声。

温络玉用手帕遮面,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爷爷。”百里东君平静地说道。

百里洛陈挥了挥手:“解开他的天龙锁。”

车夫急忙上前先把百里东君的天龙锁解开了,接着又去接司空长风的锁,司空长风比起百里东君还多喝了一味软骨散,解了锁就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只剩下百里东君依然跪在那里,神色淡漠。

“这一次,你父亲下了狠心,爷爷已经答应从此镇西侯府的事由他掌管,所以这一次你便只能听你父亲的了。你父亲说,需要关你两年禁闭,你可有不满的?”百里洛陈轻叹道。

百里东君摇头:“东君并未有任何不满,全听爷爷和父亲处置。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百里洛陈点头。

“我不希望关在镇西侯府的后院,我在乾东城里其实还有一个家,还请爷爷把我关在那里。”百里东君垂首道。

百里洛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里,没有犹豫,立刻说道:“好。”

“我的这位朋友,待他伤好之后,还请送他离开乾东城。”百里东君看了一眼地上的司空长风。

“嗯。好。”百里成风应道。

这是爷孙两第一次以这样的情绪说话,这十多年来,百里洛陈一直希望自己的这个孙子能够过上平凡安稳的生活,可终归未能如愿,该来的一切终归还是来了,那个没心没肺的乾东城小霸王终究还是离开了。

“谢爷爷了。”百里东君忽然长跪在地,狠狠地磕了一个头,“这一次,给爷爷添麻烦了。”

百里洛陈走了过去,将百里东君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添什么麻烦?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做得虽然不是那么的对,却也没有任何的错。就算错了,爷爷我担着就是了。我可不是叶羽那样的傻子,谁要动我家人,我就杀他全家,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百里东君终于还是没有崩住,眼泪夺眶而出:“爷爷。”

“既然平安回来了,便听你父亲的话,他也是希望你能成长,你不要怪他。”温络玉走上前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乾东城。

时隔大半年之后,百里东君再次踏入了那座院落。

身后的门很快就关上了,传来了锁链碰撞的声音。百里东君视若罔闻,只是看着院子中的那棵枯树,他幼时最喜欢喝醉了酒躺在树上闻着花香打瞌睡,它有时候是桃花树,有时候是梨花树,还有些时候是桂花树,却凭借师父的喜好,但是儒仙古尘已经不在了,所以终归变成了最平凡的模样。

西楚国树,凤凰桐。

“凤凰非梧桐不栖啊。”百里东君摸了摸那棵枯树,低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百里东君笑了笑,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铁锹,开始在那棵枯树下面挖,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小坑,小坑之中藏着两坛酒,百里东君伸手就提起了一坛,那酒上还有人题了字——转梦生。

“师父,这一坛酒你说等我长大了才能喝。”百里东君拿开酒封,酒香瞬间就飘满了整个院子,他猛地一吸鼻子,“我来回来的路上已经满十八了,是否可以喝了?”

也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百里东君将酒放下,走回屋内,拿出了两个碗,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放在一旁。

“师父,与您共饮。”

“好嘞。”有一人接过了那碗酒,很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百里东君大惊,他虽然一直都在说话,可他知道古尘早已经身死,不可能会真的回答他,是谁一直悄悄地潜在院中,而他却悄然不绝!

“那么惊讶干什么,你不是让师父喝,我不是你的师父吗?”那人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的酒水,笑着望向百里东君。

面容俊秀,笑若春水。

“南宫……南宫春水?”百里东君惊道。

“师父的大名你是越叫越顺耳了啊。”南宫春水笑道。

百里东君急忙垂首:“不……先生,先生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我云游四方,刚好云游到这里,就来看看我的徒弟啊。”南宫春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怎么?在天启城吃了瘪吧。要不要师父帮你出口气?把你父亲打一顿?还是教训教训萧若风那小子?影宗那老头就算了,一剑杀了就是。你一句话,师父帮你出气。”

百里东君沉吟许久,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不必了。”

“怎么?离开了师父才多久,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垂头丧气,以前的豪情哪里去了?”南宫春水笑着闹了一下他的头,“师父是过来人,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百里东君抬头道。

“只要没有死,一切就还没有完!”南宫春水大笑道。

百里东君一脸无奈,这对于来说还真是,你都快活了两百年了。

“听说你要在这里被禁足?打算做些什么?”南宫春水问道,“不想的话可以和我回雪月城,镇西侯还拦不住我。”

“不必了。”百里东君摇头,“我就在这里待着吧。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一想。”

“只是想吗?”南宫春水幽幽地说道。

“师父……嗯,古尘师父屋子里有很多书,他之前让我也看,我从前不喜欢,现在反正也没事做,不妨看一看。”百里东君低声道。

“还有呢?”南宫春水继续问道。

百里东君摸了摸身边的不染尘:“练剑!”

南宫春水点了点头:“对了,百晓堂发武榜了。你这一次是良玉榜首甲,唐家那个叫唐怜月的小子,只排二甲。没有给学堂丢人。”

“叶鼎之呢?”百里东君抬头道。

“叶鼎之失踪了,可能连百晓堂也没找到他的行踪,所以武榜上没有他的名字。”南宫春水瞥了他一眼,“怎么?害怕他死了。”

“不会,我相信小师兄。”百里东君扭开了头。

“行吧,山水依旧,再会有期。希望此番禁足之后,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百里东君。”南宫春水又喝了一杯酒,“转梦生,真的好喝啊。留下一坛吧,等下次再喝。”

“下次是什么时候?”百里东君问道。

“等你成为天下第一。”南宫春水一跃而起,消失在了院墙之上。

百里东君喝了一杯转梦生,砸吧了一下嘴,品了一下那酒,也品了一下“天下第一”这四个字,随后把酒重新封上,丢进了那个土坑中,用铁锹将那些土重新填进去后站了起来,走进了屋内。

古尘昔日的古琴就安安静静地被放在桌子上,百里东君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轻轻一抹,抹下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笑了笑:“要不也练练这古琴吧。”

镇西侯府。

持着长枪的少年骑着马站在那里,望着面前的镇西侯。

镇西侯有着杀神之名,无论在北离还是南诀,人人都对之敬畏,司空长风却与其对视,丝毫不惧:“镇西侯府要把百里东君关多久?”

“这是我们侯府的家事,不必和司空公子说吧?”百里洛陈神色阴沉,“司空公子还是走好自己的路。今日再不出乾东城,明日就不给你这机会了。”

司空长风轻甩长枪:“素闻镇西侯当年在战场之上骁勇无比,人人闻风丧胆,现在看来,不过也是胆小如鼠。百里东君不过是为兄弟仗剑而出,一不曾杀人,二不曾作乱,何至于要被软禁起来?你们镇西侯府功勋之大,还怕一个小小的景玉王吗!”

“逞口舌之快,信口雌黄的小儿。滚!”百里洛陈猛地一挥手,侯府院墙之上,几十名弓箭手同时引弓欲射。

司空长风本还想再骂几句,可看到那闪着寒光的箭头,想了想“杀神”的恶名,终究还是掉转马头,猛地一挥马鞭,只是行出几十丈后朗声道:“我还会回来的!”

等成为他们口中的枪仙!

再回来救百里东君。

百晓堂武榜中的良玉榜第四甲,司空长风。

“这还远远不够!”

南宫春水躺在屋檐之上,看着司空长风策马穿城而出,手中银枪流光一闪,笑了笑:“我看中的徒弟,果然都不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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