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
百花楼。
屠二爷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后觉得索然无味,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身边的丰腴少妇:“紫姐,今日姑娘还是不出来弹琴吗?”
穿着紫衣的丰腴少妇莞尔一笑,以扇遮面:“二爷你每日都来问,我都不好意思回了。姑娘这些日心情不好呢,怕是还得再等等了。”
屠二爷叹了口气:“这没滋没味啊。”
少妇凑到屠二爷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二爷呀,我们百花楼内漂亮姑娘那么多,曲听不了……可以开个荤嘛……”
屠二爷闻言,浑身打了个激灵,浑身一颤:“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我屠二爷清清白白处子身,若是在这里开了荤,被风姑娘知道了,以后哪还会愿意见我。”
“处子身?”紫衣少妇笑了笑。
“至少在这百花楼里可没开过荤。”屠二爷有些心虚,急忙补充了一句。
紫衣少妇站了起来:“得嘞,那二爷就在这里喝喝酒吃吃花生米吧。至于那风姑娘啊,不管你是处子身也好,百战不屈身也好,都不会……来见你的啦。”
“这话伤人,伤心了。”屠二爷叹了口气,又往嘴里丢了粒花生米,喝了口酒,满是忧愁。
紫衣少妇正要离开的时候,一名穿着绿衫的婢女忽然走了过来。
婢女长得很寻常,身段也很寻常,但屠二爷瞬间瞪大了眼睛,就连紫衣少妇都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
因为这是风秋雨的婢女!
“紫姐姐。”婢女对紫衣少妇行了个礼,随后望向张大了嘴巴的屠二爷,“敢问这位可是千金台的屠二爷?”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屠二爷连连点头:“正正正是!”
“风小姐有请!”婢女盈盈一笑。
“紫姐,听到了没!风小姐请。”屠二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屠晚等候多时了!”
婢女就在整个百花楼惊讶的目光中将屠二爷领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中,风秋雨就坐在那里,一身白衣,恍若仙子临世。
屠晚感觉自己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到:“风姑娘,在……在下屠晚。”
“屠二爷坐。”风秋雨莞尔一笑,轻轻一挥手,“喝茶。”
屠晚坐了下来,感觉口异常的渴,急忙拿起边上的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茶,放下茶杯后他长舒了一口气:“不知风姑娘忽然找我……可有什么事?”
“二爷是千金台的二当家,千金台的名号我虽然很少出门,却也常常听到的。”风秋雨缓缓说道。
屠晚得意地一笑:“哈哈哈。那是,我们千金台很有钱的。只要姑娘愿意,我可以把百花楼买下来送给你。”
“不必了。”风秋雨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千金台在天启城势力如此之大,应该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屠晚恍然,正襟坐了坐:“原来风姑娘找我,是想问一些情报。”
“前几日我听说,有人在天启城中纵马。”风秋雨也喝了口茶。
屠晚眉毛一挑,没有接话。
“他们说是随李先生一起游历的学堂小弟子百里东君。而在百里东君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枪的少年……”风秋雨继续说道,“但第二日,就没有人看到他们了。”
屠晚笑了笑:“姑娘是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二爷是个聪明的人。”风秋雨笑道。
“若是别人问我,我自然不会说,这件事说小了就是小孩子的闹剧,说大了可是杀头灭门的大案。但既然是风姑娘问了……”屠晚清了清嗓子,“那自然是言无不尽。”
风秋雨与绿衫婢女说道:“以后屠二爷来听曲,留雅座,不需要提前到。”
绿衫婢女微微俯身:“是。”
屠晚满脸的得意洋溢不住,正要开口说一些废话,就被风秋雨无情地打断:“还请屠二爷告知他们的去处。”
屠晚被打断后神色有些悻悻然,却也立刻说了下去:“我听我兄长与人私下说的,那天晚上是景玉王大婚。其实有人前来抢亲。虽然具体是谁不清楚,但那些人中的确有百里家的小公子,以及风姑娘上次单独见过的那个枪客,他应该是叫司空长风。不过这个抢亲失败了,并且失败得悄无声息,以至于天启城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就算知道的,也因为太过于空穴来风而根本不敢提。百里家的小公子应该是被镇西侯府的人带来了,司空长风与其一道,应该是一同走了。”
“受伤了?”风秋雨问道。
“应该伤得不轻,但不会死。这次镇西侯府派了自家世子爷来天启,以那位世子爷的作风,不会让自己的人死在这里。那天夜里,也的确有一辆镇西侯府的马车出城了。此刻,想必就已经回到乾东城了。”屠晚说道。
风秋雨啧了一声,露出了几分恼怒的神情:“都回来了,却去抢别人的亲!”
乾东城外的昆前山,司空长风策马而立,将一片叶子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吹响。
是那首江南月。
这次去天启城,自己其实也是有些私心的,想去再见一见那个琴声动人的女子。他刚去天启城的时候见过一次,离开的时候又见了一次,而再相见就是第三次了。第三次相见,也总该说一些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了。可惜,最后到了天启城,打了一场架,输了后就被人给带走了。真是令人遗憾啊。
一曲作罢,司空长风伸手一挥,那片叶子随风飘散,他一拉缰绳,掉转马头,便欲离开。
一个白衣如雪的儒雅公子站在那里,冲着自己耸了耸肩:“少年郎这曲声,很惆怅啊,听得老夫我都有点怀念自己的老家了。”
司空长风急忙从马上跳了下来:“师父!”
南宫春水笑道:“见到师父这么激动?怎么样,要不要师父替你们出出气,先把镇西侯揍一顿,然后策马千里奔赴天启,把皇帝老儿揍一顿?”
南宫春水说得就像句玩笑话,司空长风也根本没当真,只是悻悻地摇了摇头:“哪敢为这种小事叨烦先生。”
“杨柳阴阴,儿女情长,可是大事哩。不过不是你的事倒是真的。”南宫春水笑问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想再走走这江湖,磨砺磨砺自己的枪法,等到功成之后再来乾东城,把百里东君带走。”司空长风回道。
南宫春水点了点头:“志向还是有的,只不过磨砺枪法,拿什么磨砺呢?就你那来来回回八式还是九式的追墟枪?”
“可我只会追墟枪。”司空长风无奈道。
“傻,你只会追墟枪,可你有世界上最厉害的师父啊!”南宫春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师父会追墟枪的剩下几式?”司空长风喜道。
南宫春水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骂道:“你怎么来来回回就记得这追墟枪?你已经拜天下第一为老师了,怎么就不想着点更厉害的枪法?比如——”
“惊龙变!”
司空长风大惊:“惊龙变!”
“枪起!”南宫春水手轻轻一抬,司空长风腰间的长枪已经一个飞旋来到了他的手中,南宫春水枪往天一指。
忽然百丈之内,狂风大起。
树叶沙沙作响,地上飞沙走石。
先生到底是先生,一抬枪就有这样的威势。
“来!”南宫春水长枪一抡,讲那些长风全都聚集在了枪尖之上,他猛地一挥。
风破。
地震。
南宫春水在一片风沙中破枪而出,手中长枪若一杆游龙般活了过来,只见百丈之内鸟雀仓皇逃去,天空之上,似亦有云彩变色!
这才是真正绝世的枪法。
能惊万物,能动天地。
所以才叫惊龙变。
也就是江湖传说中最厉害的几门枪法之一。
素闻李先生刀剑双绝,通双手刀剑之术,原来枪法竟亦是这么神乎其神!
“惊龙变啊!”南宫春水朗声长笑一声,忽然纵身一跃,连人带枪忽然变成一条银色蛟龙在空中盘旋。
司空长风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银色蛟龙朝天猛啸一声,忽然朝着司空长风扑了过来,司空长风知道那是南宫春水所化,面不改色,一步不退。
蛟龙在离司空长风只剩一寸之时猛地停了下来,忽然再度化作了南宫春水,南宫春水将手中长枪往地下猛地一顿,插进了土中,站起了身,拍了拍手中的土:“可看清了?”
“一共三十三式,除了最后那一招化龙,都看清了。”司空长风吞了口口水。
“最后一招是幻术,不是枪法。看得清就有鬼了。”南宫春水得意地挑了挑眉,“不过看得清不代表学得会,不然打一架别人就把你的枪法学去了。我要陪妻子遨游天下,没有时间教你武学。但以你的天赋,本就不需要教。这本枪谱拿去。”南宫春水从怀里掏出一本古籍,丢给了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接过,急忙行礼:“多谢师父!”
“你啊,是我的徒弟里最幸运的。”南宫春水忽然道。
司空长风不解:“师父为何有此言?”
“我剑法天下第一,刀法天下第一,拳法天下第一,掌法天下第一,但是这枪法,还真只是寥寥。百里东君、萧若风刀剑用得再好,又岂能超越我?但你不一样了,你以后成了枪仙,那可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枪仙了。”南宫春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说你是不是很幸运?”
司空长风苦笑:“师父可真是高看我。”
“我可真不是高看你,百里东君出身名门,萧若风出生皇家,叶鼎之是将军之后,可你一个浪客,以天地为师,也能与他们并肩。你是不是很了不起?”南宫春水转过身,挥了挥手,“别让我失望,下次再相见。要带着百里东君一起来。”
“必然!”司空长风拔起了地上的长枪,眼神坚毅。
司空长风走下山,那里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等他,一身红衣的洛水望着远处,有些愣愣出神。
“看什么呢?”南宫春水轻声道。
“你的徒弟们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游山玩水吗?”洛水问道。
“这样,不是最好的吗?”南宫春水笑道,“有整整两年时间让他们不受叨扰,静心习武,且心中都有一个坚定的目标。等待两年之后,就是乘云化龙之时了。”
“这么自信?”
“毕竟我的徒弟嘛!”
天启城外,慕云山,风晓寺。
小沙弥背着一个小行囊,一脸气鼓鼓:“师父我坚持不住啦!”
“这么一个小行囊,你都坚持不住?”老和尚叹了口气。
“师父我是想到我要背着这个行囊,走几百里路,然后就坚持不住啦!”小沙弥抱怨道。
“我们出家人还怕吃这点苦?”老和尚问道。
“我们出家人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怎么就苦需要吃?”小沙弥小小年纪,但说话倒挺利索。
“无禅啊,你觉得说了这么多,师父就不走了吗?”老和尚反问道。
小沙弥扭过头:“师父的脾气比山下那头大黑牛还倔,说走肯定走。”
“那你还说什么呢?”老和尚笑道。
“说还不能说啦。”小沙弥往山下走去。
“无禅啊,其实那寒山寺挺好的,风景优美,人杰地灵。而且山不高,不像风晓寺上山下山都要一个时辰,而且离城里也近。你知道寒山寺下那个姑苏城,虽然不比天启城大,但比天启城要有趣得多。春日街头,卖花,斗虾,跳板子,杂耍古玩,你喜欢的都有。而且那里的糖葫芦特别好吃,等到了师父就给你买两串,一串吃,一串看。你说怎么样?”老和尚循循善诱。
小沙弥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走着,但是脚下却像生了风,越走越快。
老和尚叹了口气,遥遥地望着远方。
其实都这把年纪了,谁想走那么远的路啊。只是当年看到那个年轻人,只觉得可惜可惜了啊。
好好的年轻人,原本一身浩然气,可却多了几分魔意。
不好,不好啊。
一个老和尚,穿着破袈裟,一个小沙弥,背着个小行囊。
老和尚脸上笑眯眯,时常絮絮叨叨的说一些佛经上的大道理,小沙弥扭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是王八,你岂不是小王八。”老和尚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一老一少,就这么其乐融融,千里之地,跋涉多日,竟已经走了一半。
“师父,你也不拿份地图,就这么能走到寒山寺吗?”小沙弥终于说出了这个困惑。
“不急不急,还有要事要做。”老和尚笑道。
两人走过一条河,跨过一座山,小沙弥嚷着要好好休息一下,老和尚这一次倒也没逼他,就在那里停了下来。
主要是山下坐着一个人,脸色不太好。
小沙弥认出了他,那不就是在风晓寺里住了许久的那个年轻人嘛!脾气不太好,也不爱说话,只听说叫什么叶鼎之,是个抓住了要被杀头的人!
“你跟踪了我一路,到这里也该是个头了吧。”叶鼎之冷冷地抬起头,望着老和尚。
“这么巧,叶施主也在这里,既然相见,不妨同行?”老和尚和善地一笑。
“素问忘忧禅师佛法高深,可什么时候却成了北离皇朝的鹰犬,负责这跟踪之事了?”叶鼎之冷哼道。
“阿弥陀佛,叶施主此言可差矣了。老衲正是因为不喜欢天启城,所以才远行遁走的啊。不过路上着实无趣,我又不通武功,所以才希望与叶施主同行。”忘忧禅师一脸诚恳。
小沙弥愣了愣:“师父你没和我说要和他同行啊。”
“你别说话。”忘忧禅师眯眼一笑,一把按住了小沙弥的脑袋。
“我为什么要与你同行?”叶鼎之站了起来,往前走去,只是走出三步,忽然回头,手上银光一闪,直逼忘忧禅师而去。
忘忧禅师分毫未动,任由那飞箭从鬓角边擦过,一箭射穿了一片落叶,钉在了身后的大树上。他点了点头,轻呼佛号:“阿弥陀佛,吓死我了。”
小沙弥却原地一顿,身上气势忽起,那小小的拳头往前一推,正指叶鼎之。
虽然只是略有些雏形了,但是叶鼎之却一眼看出了那是佛家第一外门武学——《金刚伏魔神通》。叶鼎之微微眯起眼睛:“原来师父不会武功,徒弟却是个未来的高手。”
忘忧禅师摇头苦笑:“叶施主说笑了。”
“滚!”叶鼎之怒喝一声,转身离去,“我不需要什么同行之人,自己的路一个人走,我早就习惯了!”
“叶施主莫急。”忘忧禅师踏出一步,瞬间就来到了叶鼎之的身后,身法之快,与自己师父剑仙雨生魔都不相上下。
叶鼎之猛地拔剑,转过身,剑势如暴雨般劈下:“还说你不会武功?”
那忘忧禅师的身法极其诡异,脚下步伐若雨点踏出,身子总能以奇怪的方向扭曲,将叶鼎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完美地躲开了。但他只是躲,却一直没有反击,脸色依然带着和善的笑容:“叶施主,老衲真的不会武功,只是能躲,能跑,还能……”
“能什么能!”叶鼎之一剑劈下,眼神中闪出一道紫光。
忘忧禅师心中一动,暗道:果然如此。他退后一步,微微一笑:“我还能困!”
他左手手掌轻挥,右手伸出一指指天,心中佛号轻念,最后在那叶鼎之持剑抵在他的喉咙之时,大喝道:“般若心钟,落!”
只见一个铜钟幻影忽然从天而落,正正地砸在了叶鼎之的身上,将他连人带剑困在其中。
忘忧禅师点足一掠,退了三步,随后口中念念有词,低声说着一些佛经。
心钟之中的叶鼎之眼中的紫色渐渐退去,重新变得澄明起来,他长呼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剑插在了地上。
铜钟幻影渐渐散去,忘忧禅师双手合十,又呼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叶施主还是与老衲同行吧。”
叶鼎之收回了地上的剑,低头道:“为什么会如此?”
“魔仙剑走的毕竟是魔道,以前叶施主心中坚定,一心有所求。但是苦在求不得,所以心境不稳,随时会破碎,破碎之后魔道侵蚀,便有了如此结果。”忘忧禅师垂首道,“老衲与叶施主同行两年,两年之后,叶施主心境稳固,便不怕魔道反噬了。”
“为何帮我?”叶鼎之问道。
“佛家之人不就是应该普度世人吗?老衲见到叶施主,叶施主有难,老衲便需要帮忙,这又需要什么理由呢?”忘忧禅师回道。
叶鼎之收起了方才的傲慢,神色中多了几分尊重:“叶某此行没有目的,其实不知去往何处。”
“姑苏城外有座寒山寺,那里的方丈圆寂前写了封信邀我去那里接替他。姑苏城是座好城,寒山寺也是座好寺。老衲打算去那里,叶施主既然不知去何处,便与老衲一起去那里吧。那里离天启城很远,没有人会打扰你。”忘忧禅师说道。
“只需要两年对吗?”叶鼎之问道。
“最多两年。”忘忧禅师回道。
“两年之后,我的魔仙剑便不再会有反噬?”叶鼎之又问道。
忘忧禅师轻轻摇头:“不仅不会反噬,还能更进一个境界。”
“好!”叶鼎之点了点头,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忘忧禅师拉着小沙弥跟了上去,小沙弥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说话了:“师父师父,原来你真的很厉害啊!竟然能凭空变出那一座大钟来!师父你能凭空变出一个糖葫芦来吗?”
“不能。”忘忧禅师有些头疼。
小沙弥皱了皱眉:“那师父你能教我这个变大钟的功夫吗?”
忘忧禅师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的金刚伏魔神通练得很好了吗?”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帮这个人啊?”
“师父方才不是说了,出家人度世人,见到了所以就要帮。”
“师父我想吃糖葫芦,你帮帮我……”
“……”
“出家人就不是人了?”
“……”
叶鼎之转过头,皱眉道:“再走半个时辰,前面有个小镇!”
小沙弥吓得立刻就躲到了师父的身后。
半个时辰后,小沙弥拿着叶鼎之在镇子上买的糖葫芦,跟在他的后面屁颠屁颠的,一口一个叶大哥,气得忘忧禅师连连摇头。
没出息的小和尚!
清晨时分。
依然是叶鼎之在前面走,忘忧老和尚和小沙弥在后面跟着。他们这样走了,亦有十几日了。
小沙弥终于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师父师父,为什么是我们带他去寒山寺,可反而是我们一路跟着他走呢?”
“我去过姑苏城,虽然没见过寒山寺。”叶鼎之忽然回头,看了小沙弥一眼。
小沙弥立刻又缩回了师父的后面。
当日在小镇上,本来一串糖葫芦之后,小沙弥就已经把叶鼎之当成了心中的大哥,可是叶鼎之却似乎不领情,一路上依然是冷冰冰的,小沙弥的热情被浇了冷水,喊了几天后还是退缩了。
“师父,叶大哥怎么看起来这么凶啊?”小沙弥低声问道。
忘忧大师笑了笑,摸了摸小沙弥的光头:“这不是他的本性。我看他是下了决心,这两年不再亲近别人,因为他以后要做的事,很可能会遭通天之难,他不想祸及身边的人。”
小沙弥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叶鼎之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忘忧大师跟上来之后沉声问道:“大师,你住在风晓寺,纵观天启城,我想问你一些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
“你想问你的同伴如今的去处?”忘忧大师问道。
“是。”叶鼎之点头道,“我当日原本想问琅琊王,但心中放不下那口气,所以一直憋着,可这一路上,我四处打探,发现天启城那件事根本就没有传出一点讯息……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
“你的那几位朋友,洛青阳被影宗带走了,应该是关起来了,不过他是影宗宗主最得意的弟子,也是皇帝陛下钦点的护卫,所以风头过去了,影宗宗主就会把他放出来,但估计会与他立什么协定。百里东君被百里成风带走了,目前被禁足在乾东城。司空长风也一同去了,但是前几日从乾东城出来了,目前在四处磨砺。你师父的那几位家奴,被叶啸鹰击退后就藏匿起来了,现在还在天启城。”忘忧大师似乎对每个人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叶鼎之微微眯起眼睛:“我以为大师最多只知道他们在天启城中的结果,可没想到,现在的踪迹也这么清楚?”
忘忧大师指了指树上的麻雀,微微含笑:“是鸟儿告诉我的。”
叶鼎之嘴角一撇,却是不信。
忘忧大师耸了耸肩,冲着小沙弥撇了撇嘴。
小沙弥追了上去:“真的真的,我师父能和鸟儿说话的,不对不对,不仅是鸟儿,山禽走兽,鱼虫花草,师父都能坐在那里和他们说一下午呢。”
“那是你师父骗你呢。”叶鼎之懒得搭理道。
“你师父才骗你呢!师父除了每次说给我买糖葫芦是骗人的,其他时候都是认真的。”小沙弥围着叶鼎之开始打转,“我是说真的!师父你现在给他表演一个!”
忘忧大师依然含笑而行,不发一言。
叶鼎之忽然想到,若是他们在天启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完全被压了下来,那么……是不是易文君,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自己来过?不知道自己甚至都走到了景玉王府?
他脸上原本浮起的那一点点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小沙弥依然在那絮絮叨叨,他一把拎起小沙弥的衣领,给甩在了身后。
“给我安静点!”
小沙弥又躲到了忘忧大师的身后:“师父,他又开始了。”
忘忧大师看在眼中,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担忧,他轻捻佛珠,低声道:“一念成魔啊。”
“师父师父,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啊?”小沙弥见师父又讲听不懂的话了,立刻打断道,“我都走累了。”
“累什么累,你走几个时辰就睡一觉。我看你一点都不累。”忘忧大师拍了拍沙弥的小光头,“今晚应该就能走到了。”
小沙弥一惊:“这么快?”
“你师父我练的是神足通,年轻的时候一日千里不是什么问题。”忘忧大师看了一眼叶鼎之,“叶施主的轻功是南诀第一高手雨生魔教的,只要他愿意,他早就已经到姑苏城了。”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很厉害?”小沙弥兴奋地跑起了圈,“我跟上你们的速度了!”
“你忘了你睡觉的时候了?那个时候师父我才运起神足通,叶施主也用了轻功,至于现在呢?是在散步呢。”忘忧大师慢悠悠地抬了抬步子。
“那我睡觉的时候是师父背着我?”小沙弥好奇地问道。
忘忧大师冲着前面的叶鼎之挑了挑眉:“是叶施主。”
“叶大哥!”小沙弥立刻撒了腿又跑上去了,围着叶鼎之转啊转。
“起开。”叶鼎之不耐烦地骂道。
“叶大哥,刀子嘴豆腐心,啦啦啦啦啦。”小沙弥快乐地往前跑去。
叶鼎之转过头,无奈地看了忘忧大师一眼:“为什么他这么开心?”
忘忧大师笑了笑:“因为他无牵挂。”
日落时分,小沙弥终于趴在叶鼎之的背上睡着了。他们也终于走到了寒山寺的门前,一个中年僧人带着寺里不多的几个年轻和尚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候他们。
忘忧大师是名满天下的佛道大家,而寒山寺不过是姑苏城外一座不满十人的小寺,能侯得这样的大师前来做住持,自然是不敢有任何的怠慢。
叶鼎之将身上的小沙弥给放了下来,那中年僧人立刻上前接过,并且接引他们往里走,可叶鼎之却挥了挥手:“我去姑苏城里找个客栈。”
忘忧大师微微皱眉:“叶施主难道这两年都要住在客栈中?”
叶鼎之看了看远处,似乎有一片农田,指了指那边问道:“那片农地是谁的?”
那中年僧人立刻应道:“是寒山寺所有。”
“我就在那块农田边,结庐而居。”叶鼎之看了忘忧大师一眼,“这样大师应该可以满足吧?”
忘忧大师苦笑道:“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我欠人欠得太多了,可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拿回来。不想再继续欠了。”
一列骑兵回到了乾东城,为首的人穿白甲配长剑,正是此番代表镇西侯府入天启参加景玉王婚宴的世子百里成风,虽已进了乾东城,他却仍然一刻不停,长挥马鞭直奔镇西侯府而去。
镇西侯百里洛陈今日也没有去军营,在府内等候着他。
世子妃温络玉坐在一旁,脸色阴沉,似乎不太好看。
“阿玉,一会儿,稍微控制一下。”百里洛陈看出了她神色中的不满,安抚道。
“父亲放心,自然不会太过火。”温络玉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父亲大人。”百里成风一步踏进了正厅之中,“儿子回来了。”
百里洛陈正欲开口,可只见身边白影一闪,温络玉已经蹿了出去,一掌打在了百里成风的胸口。
“夫人。”百里成风瞪大了眼睛,被一掌打了回去。
百里洛陈摇了摇头,手掌一挥,正厅外的三扇大门瞬间合拢,才挡住了百里成风的去势。
“夫人有话好说啊!”百里成风哀嚎道。
“你说我给你下个三寸灰,还是五更死好呢?”温络玉飞掠过去,一脚踩住了百里成风的胸膛。
百里洛陈以手扶额:“不是说好不会太过火的吗?”
百里成风刚刚入府之前摆出的一副庄严郑重的神色荡然无存,连连哀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让你去天启城参加婚宴,让你去打儿子了吗?让你把儿子带回来给他关禁闭了吗?人家抢个亲怎么了,你当年不抢亲,现在有他吗?你不是老骂他没出息吗,现在他子承父业了,你还不满意了?”温络玉骂道,“你现在去把他放出来。”
“不行啊。这两年对于东君的成长很重要,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百里成风不肯松口。
“好啊,那我也让你成长成长。”温络玉手中荧光一闪。
“三……三寸灰!”百里成风大惊,“夫人莫冲动!”
百里洛陈轻轻咳嗽了一下,沉声道:“你们夫妻二人的事情,自己私下解决就好了。我在这里等成风,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吵架的。”
温络玉咬了咬牙,收回了手,站了起来:“我在后院等你。”
“我今天睡兵营!”百里成风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好啊,那你以后就给我在兵营待着!”温络玉瞪了他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百里成风见她走了,长呼了一口气:“东君现在这脾气,都是她给惯的。”
“还有我给惯的。”百里洛陈手轻轻敲了敲木椅的把手,“这一次天启抢亲,东君要帮的人是叶大哥的儿子?”
“我问过琅琊王,身份确认无疑。是当年失踪的叶叔叔独子,现在叫叶鼎之,与东君在上次的学堂大考中相识。”百里成风急忙回道。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叶大哥竟然还有后人留在世上,他现在还安全吗?”百里洛陈问道。
“琅琊王已经将他送出天启城了,说会护他周全。”百里成风回道。
“帝王家的话,不可信。派些人去寻他,暗中保护他,当年我没能救得了叶大哥,现如今叶家的这点血脉,我一定要保住。”百里洛陈微微眯起眼睛。
百里成风点了点头:“明白。但是我觉得这个萧若风,是值得相信的人。”
“那萧若瑾呢?”百里洛陈忽然道。
百里成风想了想,回道:“如父亲所言,就是那帝王家的人。”
“果然是如此,琅琊王是天纵之才,心中亦有仁德,可这样的人却往往无心帝位。只有景玉王萧若瑾这样的,才会想要握住权力。”百里洛陈幽幽地说道,“小心一点他。”
百里成风垂首道:“明白。”
“要去看一下他吗?”百里洛陈站了起来,“我可第一次看到他能在一个地方待那么久。”
“算了吧,估计他不太想见我。”百里成风叹道。
“如果你不出手,那么他和叶鼎之可就都得死,你为什么不与他说清楚呢?”百里洛陈往门外走去。
百里成风摇了摇头:“毕竟还是个孩子,说不听。”
“你刚不是说了,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随你去吧,难得你肯狠心。”百里洛陈推开门,“随我去兵营?”
百里成风苦笑:“我还是回后院吧。”
古尘旧宅。
没有了古尘的幻术遮掩,旧宅已经成为了人人可以接近的地方,但因为一整圈士兵的驻扎,百丈之内仍然无人敢接近。那些士兵一开始以为捞了个好差事,不用在烈日下操练,只用每日围在这里避避凉,聊聊天就够了。
可很快,他们就叫苦喋喋了。
因为旧宅之中,最近每人都有人在弹琴。
弹得真难听啊。
但那个人却浑然不觉,却是越来越兴起,琴声如铁马踏破荒原,如长风呼过昆仑,如巨浪打落鲲船,一天比一天的澎湃壮阔,但千百种豪迈,却汇集成一种难听,逼得外面那些士兵晚上睡觉时候耳边都传来幻听之声,从梦中惊醒。
“等下次去百花楼,还容得下司空长风吹那破叶子?我这琴弹得,也能算国手了吧?就连那什么秋水,都自愧不如吧?”百里东君闭上了眼睛,一曲完毕,仍然陶醉在那豪情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院子外的兵士们长呼了一口气,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终于是弹完了。
百里东君睁开眼睛,手又按在了琴弦之上:“兴致来了,那就再来一曲!”
“铮”的一声。
院中飞鸟惊起。
百里东君手疯一般地在古琴之上乱扫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好曲,好歌,好豪情!
我百里东君为何如此优秀!
院墙之外,有一辆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穿着绿衫的侍女握着马鞭皱着眉头,回头道:“小姐,你听过比这还难听的曲子吗?”
马车中的女子微微一笑:“听过的。”
侍女眉头微蹙:“小姐你在哪里听的?绿儿怎么不知道?”
“昨日听的啊。昨日晚上的那一首,才是真正的难听啊!”女子含笑道。
姑苏城,小沙弥跟着忘忧大师在喧嚣热闹的大街上兴奋地乱转。
忘忧大师曾和他说姑苏城在豪华程度上不比天启城逊色,虽然此言有些夸张,可在小沙弥看来,这姑苏城比天启城可强多了。
繁华在于赌场多不多,乐坊多不多,商铺多不多。
可在小沙弥无禅看来,却是卖花斗虾斗蛐蛐的多不多,街边糖葫芦多不多,湖上游船多不多,而这些,姑苏城真的很多。
比起恢弘庄严的天启城,姑苏城要市井很多,也要温柔很多,最明显的就是两边的暖阁上,那挥着手绢,香气扑鼻的姑娘们,真的是很温柔啊。
忘忧大师拉着无禅匆匆走过,低声连呼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叶大哥怎么不和我们来?”无禅抱怨道。
“你认了人家当大哥,人家可没认你做小弟,你倒是一口一个大哥说得顺嘴。”忘忧大师笑道。
无禅指着那边的糖葫芦,说道:“那师父你给我买一根糖葫芦,然后再给叶大哥买一个糖葫芦,我带回去给他。”
“人家可不想吃。”忘忧大师回道。
“心意要到。”无禅走了过来,对小贩说道,“我要两根糖葫芦。”
小贩看了他一眼,问道:“可是姑苏城外寒山寺的小师傅?”
无禅点头道:“是的是的。”
“可从没见过小师傅。”小贩惑道。
“我和我师父新来的。”无禅看着那些糖葫芦舔了舔嘴巴。
忘忧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原本他们出家人吃饭全靠化缘,可糖葫芦又不是剩菜剩饭,忘忧只得一脸心疼地递了过去:“便给他两个吧。”
小贩看了一眼忘忧,心想果然是传说中要来的佛家大师,长得就一脸佛家气派,只可惜那递出两个铜板时的神情,着实有些丢人。
回寒山寺的路上,无禅已经把手上的糖葫芦吃得一干二净了,晃着手上的另一根,找到了正在农田边搭草房的叶鼎之。
“叶大哥叶大哥,我给你在姑苏城外带了根糖葫芦。”无禅兴奋地喊道。
叶鼎之头都没回一下:“我不爱吃,你自己留着吃吧。”
无禅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我吃了?”
“吃吧。”叶鼎之挥了挥手。
无禅哈哈一笑,举起糖葫芦就跑开了,忘忧大师呼了一声佛号,走到了叶鼎之的身边:“叶施主。”
“大师。”叶鼎之转过身,尊敬地回了一句。
“这几日可还好?”忘忧大师问道。
“没有大碍。”叶鼎之回道。
忘忧大师皱眉想了想:“没有大碍,就是有小碍。没有我没有猜错,这几日,叶施主的太阴穴,太虚穴,每到午时三刻,都会隐隐作痛,如有针扎一般。就算用真气舒缓,也毫无效果,老衲说得可是没错。”
叶鼎之略有些惊讶:“大师连这都能够料到?”
“我毕竟不能随时陪伴叶施主身边,我有一门佛家剑法,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但有佛门金刚力,长久练习能帮助叶施主修补心境。”忘忧大师拔出了地上的玄风剑,“剑仙雨生魔之剑,果然不同凡响。”
叶鼎之问道:“忘忧大师不是说自己不会武功?”
“老衲的确不会。”忘忧大师轻轻一挥长剑,往边上一丢,“无禅。”
无禅嘴里嚼着糖葫芦,把签子一丢,跑过去接住了那柄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有些过长的剑,步伐晃了晃,口齿不清地问道:“可是大力金刚剑?”
“不然呢?”忘忧大师笑道,“糖葫芦也吃了两个了,该出点力了。”
“那你们可就看好了!”无禅举起长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地挥了起来,他的剑法比起叶鼎之来说当然是很稚嫩,但叶鼎之细观这套剑法,自己还没有练,却只觉得浑身上下比起前几日要舒坦了很多,有一股纯阳之气在体内流淌,便知忘忧大师所言不虚,只是看就有此功效,若是真的练了,想必困扰自己的那些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可看清了。”无禅收了剑,一脸得意地问道。
“就你这剑法,也敢在叶施主面前显摆?”忘忧大师拿走了他手上的剑,递给了叶鼎之,“早晚各练一次。”
无禅惑道:“叶施主剑法很高。”
叶鼎之接过玄风剑,看了一眼无禅:“你想试试?”
无禅从地上抓了一把落叶:“我往天上一丢,你能每一剑都打中这些飞叶吗?”
“你可以试试。”叶鼎之转过了身。
“来啦!”无禅轻轻一跃,把所有的叶子都往天上一丢。
“铮”的一声,玄风剑出鞘,无禅一抬头,树叶已经没有了,他在低头,玄风剑分明还在鞘中。
叶鼎之低头继续砍木头。
回寒山寺的路上,无禅忍不住大喊道:“师父师父,叶大哥不仅武功好,还会变戏法啊,能把那些树叶都变没了。”
“那不是戏法,是剑气,叶施主的剑气太强,把那些树叶都打成了灰烬。”忘忧大师解释道。
“那我以后也能有这么强的剑气吗?”无禅问道。
“你可以用拳,你的拳风,也可以做到。”忘忧大师说道。
无禅忽然停在原地,朝着路旁的大树猛地一挥拳。
金刚伏魔神通!
树叶沙沙响了一下。
忘忧大师挠了挠一脸沮丧的无禅的头,继续往前走去:“现在还早呢。”
两个人走出十步之后,一片树叶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地上。
一双女子的绣花鞋踩在了树叶上,望着和师徒二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叶鼎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斧子和木桩子丢到了一边,造房子还真是个体力活,比和天境的高手过招还要累啊。他拿起了玄风剑,想起了方才的那套大力金刚剑,依样画葫芦地打了一套。
一套打完后,一声嗤笑响起。
“好蠢笨的剑法啊。”是一女子的声音。
叶鼎之立刻收了剑,警惕地转过身。
一身紫衣的女子站在那里,戴着一个斗笠,紫纱垂下,看不清真实的面貌。
“你是谁?”
“我叫玥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