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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外之天

作者:周木楠字数:1.67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9:46
第十五章 天外之天

叶鼎之与那紫衣女子相对而立,叶鼎之手轻轻地按住了剑柄:“你从何处来?天启城?”

“我来自极北之地的天外之天。”玥卿笑道。

叶鼎之一愣,北离之人对于天外天一无所知,就连八公子都不知道其来处,可是叶鼎之却是知道的。因为他早年混迹蛮族,而蛮族与这女子所说的天外天,其实是挨着的。只不过那里终年落雪不停,有千里冰原,比起蛮族来说,环境更为恶劣。他们是曾经的武国北阙的遗民!北阙虽然疆域不大,子民也不多,比起北离、南诀来说只是个边陲小国,但是人人习武,战力雄厚,所以被称为武国,只不过在北离军神叶羽和杀神百里洛陈的合力之下,在十几年前已经被划入了北离的疆域。但他们并没有被灭国,遗民逃到了更北面的极寒之地,自称天外天,只不过再也不与北离有半点联系,只和蛮国有些许的联络。

“天外天,找我做什么?”叶鼎之神色中依然保留着些许警惕,因为当年灭了北阙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军神叶羽。

“前人的恩怨,就交给前人来断吧。叶将军灭北阙,也是奉皇命,而北阙残族能够死里逃生,也是因为叶将军的按兵不追。叶公子不必为此而警惕我。”玥卿笑了笑,“我来找叶公子,只是因为叶公子和我,都能得到对方想要的东西。”

“哈哈哈我叶鼎之如今身上还有别人想要的东西?”叶鼎之朗声笑道,透露着些许悲凉。

“有,叶公子是天生武脉,这样的奇才百年来我们也很难碰到几个。其实叶公子并不知道,其实在你第一次入天启城,你就曾与我们天外天相遇过了。”玥卿笑道。

叶鼎之微微皱眉,随机想了一下,顿时恍然,立刻拔出了玄风剑,指着玥卿:“那个用判官笔的家伙,是你们的人?”

“魂官飞离。”玥卿点了点头,“的确是我们派去天启城的,不过遇见叶公子是个意外,他发现了叶公子的天生武脉,所以下手有些着急了,请叶公子勿怪。”

叶鼎之并没有放下手中之剑:“天生武脉,对于你们有何用?”

“叶公子应该听说过我们北阙皇族有一门功法,叫虚念功。这一门功夫只有天生武脉之人可以修得,就连北阙皇族都不是世世代代都能修习的。如今我们的宗主玥风城闭关修行虚念功,始终未出,我们需要一个同样习得虚念功的人,将他从死关之中救回。我们在天下间四处寻找,最后便找到了叶公子。”

“玥风城,他还没死?”叶鼎之皱眉道。玥风城是北阙的旧主,传闻中他应该与北阙的宫殿一同被烧成了灰烬。

“对,他还没死,还等着回到北阙的故土。”玥卿说道。

叶鼎之将剑收了回来,笑了一下:“那你们身上有我需要的什么东西?”

“我们已与蛮族传信多年,等我们宗主出关之时,便是蛮族铁骑南下之时,而到时候我们天外天三十六宗族也将会再度集结南下,到时候虚念功大成的宗主拥有不逊色于学堂李先生的绝世武功,而剩下的宗门之人,也都是能以一敌千的高手。如今北离已经没有军神了,杀神百里洛陈与天启皇族也早已背道而离,北离到时候将不复存在!”玥卿沉声道。

一片静默。

只是山间飞鸟惊鸣。

这片大陆上至今为止仍然被称为最强盛的国家北离,在这个女子的口中,竟然很快将不复存在!

叶鼎之笑了笑,转过身:“我虽然痛恨萧氏,但我还没有把北离的几千万百姓牵扯到我的恩怨中来,蛮国铁骑南下,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吗?”

玥卿反问道:“那你知道当年北离讨伐北阕,又死了多少人!”

“用一个更大的错误去掩盖之前的错误,我做不到。”叶鼎之沉声道,“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有来过。”

玥卿叹了口气:“我就住在姑苏城中胧月客栈,若是你改变了主意,就来找我。”

“走吧,我不会来找你的。我也劝你们不要再打北离的主意,北离没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蛮国也是。”叶鼎之提醒道。

玥卿转过身,风吹起紫纱,露出了下面的绝世容颜:“我们天外天,也没有叶公子想的那么愚蠢。”

千里之外,乾东城。

“小姐,无相使那边的命令,是放弃百里东君,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叶鼎之身上,可绿儿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一直不放弃百里东君?”绿衫侍女问道。

“你希望我们重回故土吗?”白衣女子问道。

绿衫侍女摇头:“绿儿出生时就在天外天,从未见过北阕,只听长辈们说过,那么很美,很温暖。”

“我也记不清了,我当时太小。所以我有时候想,是否天外天也很好?那里虽然很冷,但也很安静,不像北离这里,总有那么多的纷纷扰扰。”白衣女子叹道,“你知道,打仗,会死很多的人。若想重回北阕,那我们就也会失去身边的很多人。”

绿衫侍女一愣:“所以小姐来找百里东君是想……”

“我想,或许他可以阻止这一切。我想将父亲大人从死关中救出来,却也不想要出现战争,百里东君对于北离并没有那么大的怨恨,我觉得他可以帮我。”白衣女子缓缓道。

绿衫侍女略微有些惊讶:“我只知小姐和无相使不和,只是利益上的相左,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无相使他们想要回到北阕,究竟是为了宗民们的生活,还是为了自己的权欲,谁又知道呢?我只知道若是蛮族和北离开战,那么不管最后谁获胜,北阕都不可能真正的复兴。更何况,我总觉得无相使有什么在瞒着我们。”

“什么?”

“关于虚念功,关于父亲大人的出关,关于我们寻找叶鼎之和百里东君他们真正的目的和结果,这一切,似乎都没有那么简单。”

姑苏城,胧月客栈。

玥卿将斗笠放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幽幽地说道:“魂官飞离。无相使他可真的很心急。”

飞离从暗处走了出来,笑着摇了摇头:“无相使一点也不着急,他只是害怕二小姐太过于着急。”

“怎么?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玥卿喝了一口茶,语气中略有不满。

飞离急忙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只不过叶鼎之真的很重要,无相使难免谨慎一些。不知二小姐今日一见,可有什么收获?”

“我用寻气术探了他,却是先天武脉没错,不过他如今心境不稳,似乎随时有入魔的可能。所以虽然他这一次拒绝了我,但要不了多久,我想他就会来找我。如果……”玥卿推开窗户,望着远处,“没有那个和尚的话。”

“和尚?”飞离微微挑眉。

“寒山寺忘忧,是很厉害的和尚吗?”玥卿问道。

“原来忘忧大师竟然入了寒山寺,寒山寺不过是座小寺,比不得少林白马这些大寺,但是忘忧大师却是公认的佛家大宗。如果他在,那的确会很麻烦。”飞离叹了口气。

玥卿又问道:“怎么个麻烦法?”

“据说忘忧大师最善窥心魔,也最善解心魔,所以叶鼎之如果被他看着,那么很有可能他就是来为叶鼎之解心魔的。”飞离忧道。

玥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杀了他。”

飞离摇了摇头:“据传忘忧大师擅佛法六通,早年还受邀入过少林寺武阁,观书三年才出。”

“佛法六通,又是很厉害的武功吗?”玥卿很少入北离,对于这些事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

飞离苦笑:“佛法六通,可远没有武功那么简单,玄之又玄,妙之又妙,据传忘忧大师对学堂李先生虽不能胜,但有六成把握可不败。所以忘忧大师,真的是很难对付。”

玥卿微微皱眉:“所以我们不能等。”

“天启城倒是有消息传来。”飞离忽然道。

“天启城?”玥卿一愣,“什么消息?”

“二小姐应该是问谁传来的消息。无法无天两位尊使,消失了近一年之后终于传信给了无相使,他们原本还将希望放在百里东君身上,但经过无相使的点明,他们讲在天启城,为叶鼎之做一些事情。”飞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无法无天二位尊使,和无相使不是素来貌合神离吗?他们会听无相使的话?”玥卿皱眉道。

飞离幽幽地说道:“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做选择。”

玥卿不再多问,转问道:“他们会做什么关于叶鼎之的事情?”

“当然是叶鼎之最想做却还做不到的事情。”飞离笑道。

“我们要帮他?”玥卿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再让他跌入万劫不复。”飞离转身,“二小姐有事可以随时传书给我,但切忌轻举妄动。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再等上两年。”

“两年?”玥卿幽幽地说了一句,“无相使的耐心可真好,两年的时光,对于我这个年纪的女子来说,可真的太久太久了……”

飞离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千里之外,乾东城。

白衣女子将脸上的面纱揭了下来。

却是与那姑苏城中的玥卿一模一样,只不过玥卿的眉眼多了几分阴狠,而这里的白衣女子却要柔和许多。

她们本就是姐妹,一个叫玥瑶,一个叫玥卿,北阙亡国的那一天,她们一个四岁,一个三岁,对于故国的印象都是模糊的。但是玥瑶却接受了天外之天的极寒冰冻,玥卿却听人说起那温暖繁华的北阙,总是无法神往。

“小姐还是这么的好看。”绿衫侍女为白衣女子梳着头。

“今年二十有四了,百里东君似乎前几年刚满十八吧,比他大了六岁呢。”玥瑶淡淡地说道。

绿衫侍女笑道:“小姐琢磨这个干嘛?你又不是真看上那个愣头小子了。更何况以小姐的容貌,说是十七绿儿也是信的。”

“油嘴滑舌。”玥瑶接过梳子,自己梳了起来,“不过现在是不是还太早?”

绿衫侍女一愣:“小姐?什么还太早?”

“与他相见,是否还太早?”玥瑶像是在问绿衫侍女,又像是在问自己。

“小姐要与他相见了?不过现在的确整个北离都知道百里东君的名字了,那可是良玉榜首甲啊,年轻人里的天下第一。”绿衫侍女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赞叹,“虽然他这个人看着愣愣的,但没想到还挺厉害的。”

“不,还是不够,良玉榜算什么,冠绝榜才是真正的厉害。”玥瑶笑道,“多少年来,有多少人是曾经良玉榜上的天之骄子,可最后却终其一生都没有摸到冠绝榜的那道门槛。”

绿衫侍女皱眉想了想:“所以是不见?”

“见,至少把他弹琴给教会了。”玥瑶伸出一只手,在脸上轻轻抹了一下,“不过不能以这幅容貌去见他。”

绿衫侍女恍然大悟:“绿儿明白了。”

北阙易容术,也是天下无双的。

旧宅之中,百里东君放下了古琴,终于有些意兴阑珊了。

他可是昔日的乾东城小霸王,如今也是横跨北离游历过许多地方的人了,从来都是耐不住寂寞的,当日说禁足就禁足不过是憋着一股对百里成风的气,哪知道百里成风顺水推舟,还真给自己下了两年的禁足。爷爷也真是的,自己嘴硬,他就不能心软?还有自己的母亲温络玉,看起来对百里成风凶得很,实际上呢,心疼百里成风可比心疼自己要多多了。

“可真无聊啊。”百里东君又去院中练了一会儿剑,随后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天。他想起了繁华的天启城,美丽的雪月城,自己称王称霸的乾东城,还是那杀机四伏的西南道……

两个时辰过去了,天上只有三只麻雀飞过。

百里东君砸吧了一下嘴,语气中更加多了几分无奈:“要是有个人来陪我就好了。”

又过去了一日。

百里东君还是躺在那里晒太阳。

古琴什么的已经被蒙上了一层灰,刀剑什么的,插在边上的土中和他一起晒太阳。

这样无趣的生活,何时是个头啊。

在这个时候门被轻轻叩响了。

自打他被禁足以来,除了每天小门里会按时按点放进来一些吃喝,从来没有人来找过自己。百里东君立刻警觉地抬起头:“谁啊。”

“听你的声音,似乎是刚刚午觉睡醒?”屋外传来一声略带嘲讽的冷笑。

“百里成风!”百里东君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你还有脸来找我?”

百里成风冷哼道:“我就好奇你这次一声不吭就领了罚在这里安稳待着,是开窍了还是想和我斗气,现在看来都不是,敢情你找了个地方偷懒。”

“谁偷懒了?我在里面又练琴,又练剑的。有本事你进来,咱两比划比划。”百里东君从地上拔出了不染尘。

百里成风微微皱眉:“练琴?”

旁边的士兵们全都一脸苦笑,心想他好歹安稳了几天,世子爷可千万不开眼,让小公子表演一段来听听啊。好在百里成风没有这个兴致,只是不屑地说道:“学琴你这事,你一没天赋,二没老师,能探出什么妙音来。”

“我没天赋?”百里东君怒喝道,“竖起耳朵好好听听!”他起身就要去屋里抱琴。

“够了。”百里成风厉声喝道,“我来这里,不是听你弹琴的。我来这里是问你,为什么要禁你的足,你想好了没有!”

百里东君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望着院门,沉声道:“因为我为我的朋友抢亲,可对象却是天启城的王爷,这会给镇西候府带来极大的不利。”

“你错了。你为朋友抢亲,这件事没有错。就算如你所说会连累到镇西候府,你也依然没有错。你错的只是,还不够强。你做了自己还做不到的事情,而你却承担不了失败的后果。这就是罚你在这里禁足的原因。”百里成风沉声道,“你爷爷一直不希望你牵连到这些复杂的事情中去,但你既然自己选择走入了,那你就得做好准备。两年的时间里,你可以提前出来。”

百里东君抬首道:“如何?”

“你告诉门外的这些兵士们,你能杀我。”百里成风说道,“他们便会来侯府找我。到时候我便来这里找你,若你真的可以做到了,你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

百里东君一把按住了腰间的剑:“我现在……”

“只有一次机会!我可不是什么闲人,也没时间经常来这里找你聊天!反正你记好了,若想提前出去,就让人给你带话。”百里成风打断了百里东君的话,声音严厉,“我很期待你找我的时候,能给我看到你真正的能力。”

百里东君不满道:“百里成风……”

“别再直呼我的名字了,我是你爹!”百里成风终于按捺不住了,“看样子在天启城把你打得还不够疼。”

百里东君撇了撇嘴,没有理会。

半响过去,屋外没有动静了。

百里东君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大概知道百里成风也是料到自己的愤懑最多支撑那么几天,特地过来刺激一下的,可是有什么用呢?百里东君把不染尘往地上一丢,继续躺倒在了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发着发着呆,一个苹果忽然就从天上砸了下来。

百里东君一张嘴,把苹果咬住了,他站起身,把苹果吐到了手上,骂道:“谁啊!”

“我!”一声温柔的声音响起。

百里东君扭过头,只见院子中的那棵枯树上不知何时做了一个身穿白衣戴着白色的女子,手里掂着一个小苹果。

“你谁啊?”百里东君惑道。

女子秀目一挑:“我是你父亲给你找来的古琴老师,也是督促你在此习武的监视人。”

“滚!我都说了我天赋异禀,要什么老师,回去领了银子走吧。”百里东君不耐烦地说道,“你来之前也不在天启城里打听打听,我百里东君的老师,有坚持过三天的嘛?”

女子眼睛一转,仿佛片刻后就要泫然泪下,她看向百里东君,语气楚楚可怜:“我好不容易寻得一份差事……”

“废话怎么那么多!”百里东君掂了一下手中的苹果,一把丢了出去。

“怎么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呢?”女子一挥手就把那个苹果接在了手中。

百里东君一愣,方才他虽然没用什么真气,但是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接住自己丢出去的那个苹果,这个女子,看来不仅仅是一个琴师这么简单。

“怜香惜玉?”百里东君笑了一下,“我只怜惜我喜欢的女子,其他的女子,都给我离远点。”

“原来是这样,公子是怕一个屋檐之下,我们孤男寡女相处,以后传出去要是让你喜欢的女子知道了,她或许会很不开心。”白衣女子从树上跳了下来。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或许她也不在乎。”

“哦?”

“不过我在乎啊!”百里东君挥了挥手,“滚滚滚。”

“我看这间宅子也不大,以后公子住东屋,我住西屋,日落之后,我便在西屋不出,公子看这样如何?”白衣女子缓缓道。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你就这么缺这笔钱?”

“缺的。”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百里东君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姑娘你从这里出去,到钱柜坊找他们的何掌柜,百里成风给你多少银子,你要双倍!拿到钱就离开这里,我也不和百里成风说,就假装你每日在这里上课如何?”

白衣女子摇头:“做事要讲究诚信的。公子若是这样不实诚,被以后喜欢的女子知道了,可不敢轻易相信公子哦。”

“你要教多久?”百里东君不耐烦地问道。

白衣女子伸出两根手指:“两年。”

百里东君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好的姑娘,两年大好时光,就浪费在这破院子里?”

白衣女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和公子在一起,我不觉得是浪费时光呢。”

百里东君浑身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公子既然已经会弹琴,想必已学会识谱?”

“什么是谱?”

“公子不知什么是谱,那琴是如何弹出来的?”

“自然是兴致到了,起手就是佳音。”

“什么佳音,这叫乱弹琴。”

“你不懂!”

“小女子别的懂得不多,这音律懂得还真的不少。公子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剑有剑招,刀有刀法,枪有枪诀。那琴,自然也有琴谱。”

“你好烦,你听过我弹琴吗?就在那里妄自而言。”

“几日前,我在附近的洛川客栈住过几日,有幸听过。”

“如何?”

“我入住洛川客栈那一日,客栈已是爆满,只留余一间空房。我从客栈出来那一日,客栈却已空无一人,公子知道为何?”

“客栈死人了?”

“不,是公子的琴,太难听,吓跑了所有人。客栈老板本想告到官府,可看这里重兵把守,那些兵士们也都一个个默默忍受,想这里住的必是要人,所以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百里东君看着白衣女子的眼睛,白衣女子也回望着百里东君。

话能骗人,可眼神却很难骗人。

女子的眼神中透露着四个字——绝无虚言。

百里东君有些泄气地躺在椅子上:“那就不学了。”

“公子这琴是谁留下的?”女子问道。

百里东君回道:“是我的师父。”

女子轻抚古琴,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眉毛一挑,赞叹道:“此琴可非凡品,小女子斗胆猜一下,这琴应叫九霄。”

百里东君一愣:“这你都知道?”

女子轻轻笑了一下,手指摸着琴尾:“上面刻了诗句,九霄风起惊雷现,长龙卧春千年眠。这应是天下四琴之一的九霄琴,材质我方才摸了,绝对不是赝品。不过小公子说谎了,这琴的主人是昔日儒仙古尘,可古尘在西楚灭国那日就已经死了,以小公子的年纪,他不可能是你的师父。”

百里东君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管你信不信,儒仙真的是我的师父。”

“可是儒仙的徒弟,怎么连谱都不识呢?要知道当年儒仙纵横江湖,一琴一书箱一袭白衣,行走天下,多少绝世女子为之倾心。”女子笑了笑,“我虽然没有见过,却也神往。”

百里东君皱了皱眉:“师父当年真的这么风光?”

“天启三十二乐坊,六十四乐姬,有四十个爱他爱得要死。你说风光不风光?”女子叹道,“只可惜儒仙生来逍遥,虽与其中一名女子相恋,可终归没有相成,成为江湖之上的一件憾事。”

百里东君想起了自己放在天启城里的那壶酒,也终于明白了那壶酒的涵义,他点了点头,想起师父昔日的容颜,不禁有些伤感,只是伤感之后,他忽然醒悟了一件事:“你们女子,都喜欢这样的?”

“北离八公子中的雅公子洛轩,一人一箫,风流世间,爱慕他的女子比爱慕其他几位公子的女子加起来还要多,你以为是为何?只可惜这些年江湖之上一直没出现一位能和儒仙媲美的琴公子,你想,一把琴,琴中藏剑,琴声起,长剑出,那是怎样的风流?什么样的女子能够不为这样的公子所倾心?”白衣女子缓缓说道。

百里东君低头想了想:“这样想来,倒也是。”

“公子爱慕的女子,是好雅兴之人吗?”女子问道。

百里东君猛地一拍大腿:“那自然是!”

“那等公子学成之时,我可就得加钱了。”白衣女子笑道。

百里东君终于站了起来,朗声道:“好,那我就跟你学琴。但我不要学那些软绵绵的乐曲,我要学一些有气势的!”

白衣女子忽然俯首,手指在琴弦之上,猛地一扫而过。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女子高喝,琴声乍起。

忽有一阵长风从屋间穿过,吹起院外的沙土。

百里东君垂首道:“敢问先生大名!”

女子手微微抬起:“我叫王月。”

“拜见先生王月。”百里东君俯下身,行礼。

儒仙教了百里东君酿酒,李先生教了百里东君武艺,这位女子却也有幸,能有两位绝世之人并肩,成为了百里东君在琴艺上的老师。

“那我们就进行今日的第一课。”

“什么?”

“识谱?”

“先生,能不能不识谱?直接弹。”

“不能。还有,不要叫我先生,叫我王姑娘就好。”

“好的王姑娘。请问要识几日?”

“这个月都是学识谱,识谱是根基,没有一日就成的道理。”

“那学琴需要多久?”

“两年。两年之后,保证你风流世间,万千姑娘相随。”

“我不要万千姑娘,我只要那一个。”

“你还真是痴情啊。那姑娘到底哪里好?”

“长得好。”

“性格呢?”

“不知道。”

“家世呢?”

“不知道。”

“那你到底喜欢她哪里?”

“不是说了吗?长得好啊。”

“……”

这一个月,屋外围守的兵士们终于过了些安静的日子,院子里出奇的安静,虽然偶尔能传来一两声琴音,但都很轻柔,而且很短暂,那般狂风暴雨的琴音终于没有再出现。他们都以为是世子爷上一次的到来给了这个小公子一点打击,内心中对这位未来的镇西侯更多了几分崇敬。可是一个月后,院子中的琴音终于再次炸响了。

依旧如狂风暴雨。

依旧如铁马踏破荒原。

多了点规则,也多了几分技法,但是没有变的。

是难听。

“哈哈哈哈哈,王姑娘,识谱一个月,我可有进步?可弹出了佳音?”百里东君问道。

王姑娘眉头紧皱,叹道:“朽木不可雕也。”

“开个玩笑,我就是憋得慌。”百里东君的手在琴弦之上一阵乱滚,“让我爽一爽,难听就难听吧。”

王姑娘看着百里东君闭上眼睛,一脸陶醉的样子,悄悄背过身去,偷偷地笑了一下。

世间多少少年郎。

白衣琴音自诩风流。

可这一刻,闭幕乱弹琴的青衣少年,才是真风流啊。

天启城。

景玉王府。

一身锦衣的新任景玉王妃正坐在她的别院中,望着天空静静地发呆。

侍女们都远远地站在一边,望着这个奇怪的王妃。

她可以算是如今最得宠的王妃了吧,自从她入府之后的这几个月,景玉王去别的王妃那的次数,十中有一罢了。但是这个王妃却从来不曾笑过,每日都是冰冷的神色,她不像有的王妃那般温和有礼,却也没有嚣张跋扈,只是冷漠,对谁都是冰冷而疏离的。

“太医到了。”有一名侍女上前轻声道。

景玉王妃轻轻咳嗽了一下,她这几日身体却有些不适,总是无端地恶心,也吃不下东西,虽然推辞了几次,但景玉王仍然传来了太医。

“让他过来吧。”景玉王妃扶了扶额头,略有些疲倦。

太医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下药箱,来之前他就听闻了这个王妃有些古怪,便多了几分谨慎,他小声道:“王妃,我帮您把一下脉。”

“其实能有什么,最多是染了点风寒。”景玉王妃懒懒地说道,将手伸了过去。

太医伸出手指按了上去,片刻之后便神色微变,他急忙问道:“王妃这几日可是经常呕吐,食不下咽?”

“是。”景玉王妃神色中多了几分不安。

太医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竟是大喜:“王妃这脉象如珠般圆滑,有力而回旋,快速而不停滞,这是……喜脉啊!”

侍女们闻言,立刻全部下跪道:“恭喜王妃!”

太医也急忙下跪,连声高喝:“恭喜王妃!恭喜王妃!”在王府这样的地方,母凭子贵,只要为王爷诞生了一男半女,地位立刻就不同寻常了,对于每一个王妃来说,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更何况这位王妃入府不过数月就能怀有身孕,那简直就是大幸了。

景玉王妃却如遭雷击般的震住了,她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有些摇坠,苦笑道:“喜……喜脉?”

太医急忙起身扶住她:“王妃最近可切记注意好身体啊。”

景玉王妃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中没有半点喜悦,却是浓浓的怨恨。

太医吓得一惊,急忙想要松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景玉王妃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往身后猛地一甩,太医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之上后倒在了地上,连声哀嚎。

“王妃!”一名侍女急忙上前拉住景玉王妃,她是那日引着景玉王妃走向婚堂的那个侍女,也为王妃唱过一曲《蝶恋花》,是这里少有的知晓王妃心事的人,也是难得能与王妃说上几句话的人。

景玉王妃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愤恨渐渐地消了下去,只是更多了几分悲凉,她叹道:“为何要如此呢?”

“王妃,有喜脉,该是喜事啊。”侍女劝道。

琅琊王府。

琅琊王萧若风骑马出府。

景玉王府怀有身孕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天启城,但是这条喜讯之内的其他讯息,比如景玉王妃似乎并不太高兴,比如为景玉王妃诊出喜脉的太医被打成了重伤,却只传到了琅琊王府。

景玉王昨日才去了银都,今日就出现了这样一件大事。

“真是头疼啊。”萧若风挠了挠头。

他可不太想见那个厉害的女人,本来王兄外出,自己去见王嫂就不合礼度,更何况他对那女子心中,可都是愧疚啊。不过却也没有办法。

“琅琊王到。”景玉王府的管家朗声长喝,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萧若风笑着看了一眼老管家:“你好像早就在等着我来这里?”

老管家长吁了一口气:“除了王爷你,谁还能在这个时候帮到老奴呢?”

“如何了?”萧若风问道。

“王爷娶的这个王妃武功太高了,我们进不去……”老管家无奈道。

“早就劝过王兄了。”萧若风耸了耸肩,穿过老管家的身边,走进了王妃的别院之中。

一众侍女跪在屋外,不敢进去。

萧若风几步之下穿过众人,推门而去。

然后便是一掌打了过来。

萧若风笑了笑,腰间长剑一起,将那一掌打了回去,随后轻轻一旋,将门扣上。

“嫂嫂,何必如此?”

“谁是你的嫂嫂!”

景玉王妃又是一掌打了过来,掌风呼啸,有排山倒海之势,难怪王府之中,没有人能够制住她。萧若风收起长剑,也推出一掌。

“卸!”萧若风大喝一声。

景玉王妃一愣,想要抽掌,却似乎被萧若风的手紧紧地黏住了。她往后一拽,萧若风也整个人往后一进,随后萧若风伸出两掌在景玉王妃肩膀上轻轻一扣,彻底卸去了她的掌力。

景玉王妃无可奈何,只得退到一边,坐在了椅子上,说道:“你是李先生最厉害的徒弟,我打不过你。”

萧若风笑道:“王妃嫂嫂也是好身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景玉王妃问道。

“听闻嫂嫂有了身孕,来看望嫂嫂。”萧若风垂首道。

景玉王妃冷笑一声:“是怕我想不开,一气之下毁掉自己肚中的孩子?”

“成婚了是一回事,有了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王妃嫂嫂心中始终耿耿,若风我自然不敢懈怠。”萧若风依然恭恭敬敬。

“你走吧。”景玉王妃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易文君没有你想得那么决绝,也没有你想得那么软弱。”

“这个孩子?嫂嫂会生下来的对吧?”萧若风试探着问道。

“至少,我不会主动毁掉他。”景玉王妃眼神冰冷,“当然,如果上天愿意带走他,我也不希望有人拦着。”

“罪孽啊。”萧若风长叹一声。

“滚!”景玉王妃再度暴起,一掌打在了萧若风的胸膛之上。

这一次萧若风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了一掌,随后连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为何不躲?”景玉王妃问道。

萧若风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低声道:“谢过王妃嫂嫂了。”

“滚!”景玉王妃怒道。

“抱歉。”萧若风微微俯首,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千里之外,姑苏城外。

叶鼎之长剑落日,草庐崩坏。

“定!”一身黄色僧袍的老僧从天而降,手掌微微张开,猛地往下一压。

硕大的般若心钟幻象陡起,将叶鼎之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老僧低声诵着快速的经文,心钟之上,也隐隐有金色的经文闪烁。

叶鼎之的眼神渐渐由紫色转变成正常的瞳色,手中的剑猛地往地上一插,一阵狂风忽起,将那心钟打得粉碎。

忘忧大师双手合十,轻呼佛号:“叶施主心魔难除,为何不放弃这魔仙剑呢?”

“我的心魔是因魔仙剑而起吗?”叶鼎之反问道。

忘忧大师轻轻摇头,没有回答。

叶鼎之闭目,回想起师父雨生魔生前的那最后一剑,那重回南诀第一的一剑。

那一剑,原本雨生魔不肯让他看,可最后他仍旧是看到了。

那一剑,是放下心魔的一剑,放下执念的一剑,虽然不再有魔意,却充满了死气,是至死才能挥出的一剑。

生于魔,所以绝世。

却也只能是最后一瞬。

如果自己不能救她于自己携手而离,那是否可以凭这一至死一剑,让她一人独游世间?

方才叶鼎之就是在尝试练习这样的一剑,才导致自己无法控制体内气息,此刻他气息平稳下来,却也有些心有余悸。方才的那一剑,的确自己还远远未能掌控。

“多谢大师了。”叶鼎之拔出了地上的剑,这一句多谢倒是诚恳。

忘忧大师轻叹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未曾开口。

“那一剑,至少现在我不会轻易尝试了。”叶鼎之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求死之剑,无法练,只能真的用出的那一刻,才能懂。”

“既有生路,何绝死路?”忘忧大师问道。

叶鼎之笑了笑:“生路何在?”

“放。”忘忧大师沉声道。

“不放!”叶鼎之转身,将手中的剑一丢,看着面前被自己一剑震塌的草庐,无奈地笑了笑。

忘忧大师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一身紫衣的女子出现在了那里,她依然戴着斗笠,布纱垂下,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天外天,玥卿。

“练剑把房子都练塌了啊。”玥卿笑道。

“你又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走了吗?”叶鼎之头也没回,捡着地上散了一地的木头。

虽然叶鼎之语气不善,玥卿却并不在意,只是走上前,帮着叶鼎之一起捡:“那老和尚劝你放下,终归说到底,他就算不是萧若风的人,也是向着天启城那边的。而我这边,不但不会劝你放下,还会帮着你,把你想要的东西,拿回来!”

“我要的东西,我自己拿就是了。”叶鼎之接过玥卿手中的木头,“姑娘你还是走吧,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难道那老和尚是?”玥卿微微有些恼怒。

“也不是。”叶鼎之抬起头,望着西面的方向,“在那最西面的地方,有一个与我同路的人。只可惜我连累了他。”

乾东城。

古尘旧宅。

百里东君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着呆。

“在干嘛?”王月走上前问道。

“今日剑也练了,琴也练了,在想一个人。”百里东君回道。

“你心爱的姑娘?”王月笑了笑。

百里东君摇头道:“我又不是那闺阁里思春的少女,哪能天天就想着心上人。我在想我的一个朋友,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样的朋友?”王月问道。

“是一个看起来潇洒不羁但实际上心里藏满了很多事的家伙,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有点讨厌他,觉得这个人一副什么都了然于心成竹在胸的样子很讨厌,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所以对于有些事很看淡。可如果有一件事情他看重了,那就真的是看重了。上一次和他见面,是我们一起去抢婚,抢他心爱的女子。”百里东君缓缓说道。

王月好奇道:“那女子喜欢他吗?”

“当然。那女子被家里强迫嫁给一个王爷,大家都惧怕那王爷,没有人去帮他。但我不怕,我去了。”百里东君苦笑了一下,“可惜啊。打不过别人。我被带回了这里关了起来,他就不知道了,但百里成风说他也没死,被人带走了。”

“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王月问道。

百里东君攥紧了拳头:“当然是找到叶鼎之,然后再去抢那个姑娘!”

“可是姑娘已经出嫁了啊。”王月幽幽地说道。

百里东君一笑:“出嫁了又如何?”

“等你从这里出去,都过去两年了。到时候她就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两年了,或许还生下了孩子。已经习惯了她的丈夫,她的家庭,那个时候再想把她抢走,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王月缓缓道。

百里东君一愣:“那怎么办?”

王月笑了笑:“对啊,那怎么办?”

百里东君思考了一下,说道:“那我就问叶鼎之,让叶鼎之再偷偷去问那个女子。要是女子说干,那我们就干。要是女子说算了,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喝酒,一醉方休。”

“你做事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直接的吗?”王月问道。

“这个天下太复杂了,所以我想简单点。”百里东君笑道,“我那个朋友其实也是很复杂的,好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很简单。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身在何处,不知道这一次的失败,会不会给他造成太大的打击。”

“我帮你去问问?”王月试探道。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我那个朋友是北离的谋逆之后,抓到是要杀头的。王姑娘你一个乐师,又从哪里探他的消息。算了,就耐心等这时间过去。以他的本事,一定可以熬过去的!”

八个月后,景玉王府正妃胡错杨诞下景玉王的第六子,诞下之初,嚎啕如雷,王府震惊,琅琊王亲自取名萧楚河。

又是过去两个月,最受宠爱的侧妃易文君诞下景玉王的第七子,侧妃易文君拒绝了景玉王和琅琊王两人定下的名字,而用了自己的师兄洛青阳取下的名字——萧羽。

在少年们避世而居的这短短的时间了,世间的种种,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景玉王府。

王府连得两子,可谓大喜之事。这两个月后,朝中达官贵族们纷纷前来祝贺,只不过他们只见到了那出生时就嚎啕如雷震惊王府的六王子萧楚河,却没有见到七王子萧羽。

侧妃易文君自诞下萧羽那日便称身子有恙,一直居于自己的寝殿之中,谢绝了所有的访客。

直到一只信鸽飞到了遥远的极寒之地。

坐在椅子上的天外天无相使打开了手中的纸条。

易文君诞下景玉王第七子,名萧羽。

“时间到了。”无相使手指轻轻一动,那张纸条在他手中瞬间化为灰烬,“飞盏。”

身穿白衣,身形高大的男子出现在了院落中,他的肩膀耷拉着,眼角也耷拉着,一副很没有精神气的样子。

“你前去天启城,找到无法、无天两位尊使,告诉他们,离开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该出来做点正经的事情了。”无相使幽幽地说道。

飞盏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好。需要我们做什么?”

“把景玉王妃易文君从天启城里带出来,送到姑苏城外,寒山寺边,让她与叶鼎之重逢。”无相使抬头望着远方,“恋人重逢,前缘再续,多么美丽的故事啊。”

飞盏微微侧首,随后足尖一点,从院墙之中翻了出去。

半个月后。

天启城皇宫,紫烟殿。

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矮矮胖胖,两个中年男子正坐在屋外晒着太阳。

这里是整个北离戒卫最森严的地方,但是这两位不属于这里的男子却已经待了好几个月,因为这里是紫烟殿,大内第一高手浊清公公的地盘,没有任何人敢轻易踏足这里。

人不可以,鸟可以。

有两只布谷鸟停在了枝头,接连鸣叫了两声。

无法和无天对视了一眼,然后两只布谷鸟一同叫了第三声。

无法叹了一口气:“看来好日子是要到头了啊。”

无天耸了耸肩:“真不想听那个人的命令。”

“可事实证明,我们几个人中,唯有他,才能真正的领袖天外天。”无法摇了摇头,“走吧。”

“两位要去何处?”浊清公公站在紫烟殿门外,幽幽地问道。

“大监,实不相瞒,天外天已经派人来寻我们了,我们必须出宫一见。”无法说道。

“出宫不是件容易的事,偌大的北离皇宫,除了我以外,仍有不少的高手。你们贸然出宫,很容易被人发现。我送你们出去吧。”浊清微微笑道。

无天一愣,看了无法一眼。两个人虽然来天启皇宫投靠这位大监许久了,但是始终未能看透这位大监的心思,对于他,提防更多于倚靠,如今他们两人要与天外天相见,他又要一同前去,却是打得什么主意?

“请吧。”浊清微微侧身。

无法思索了一会儿后叹道:“既然大监有兴致,那么便一同前行吧。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来与我们相见的人是谁。”

“或许我知道呢?”浊清大监幽幽地说道。

一辆马车徐徐地驶出宫外,宫人皆知那是大监浊清的座驾,侍卫例行公事地排查了一下,就予以放行了。

天启城,何成当铺。

无精打采的年轻人就这么无精打采地坐着。

就算是那一胖一瘦,一矮一高两名熟悉的中年男子踏入当铺,他的神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二位尊使来就来了,还带什么……客人”

无法和无天相视了一眼,他们也没想到无相使这次竟然派出了这个人。魂官飞离,性格豪爽,能和整个天外天的人都相谈甚欢,魄官飞盏,性格冷漠,练千念神钟功,一身丧气,谁见谁躲,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无天笑了笑:“是一位重要的盟友,不过他先在门外马车里等候,等我们谈完了之后,他才会进来。飞盏你这次前来,是带了无相使的手令?”

“是,无相使让二位放弃百里东君。”飞盏依然低着头,耷拉着肩膀,耷拉着眼睛。

“为何?”无法问道。

“两位尊使在天启城,自然听过一个人,他叫叶鼎之。”飞盏低声说道,“无相使认为,他才是更好的选择。”

“叶羽的后人,无相使可真的会选人。”无法冷笑道,“只不过无相使想如何做?”

“叶鼎之第一次入天启的时候,认识了如今的景玉王侧妃易文君……”飞盏依然低着头,声音轻缓无力。

半柱香之后,无相使的计划已经叙说完毕。

无法摇头道:“若论攻心之术,的确还是无相厉害,和他比起来,我们两兄弟却是差远了。”

“此计还需二位保密。”飞盏微微抬首。

“不必你操心。”无法和无天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浊清大监坐在轿子之中,摸着手中的玉扳指,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

无法和无天掀开幕帘走了进去,无法笑道:“可真不凑巧,这一次来的人,偏偏是那个最讨人厌的人,这样的人,大监不见也好。”

“不妨,我独自去见他便是。”浊清忽然仰起头。

幕帘微微一动。

浊清已经走进了当铺之中,无法和无天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来不及。

飞盏依旧坐在那里,垂着头,仿佛后颈那里的骨头被打断了一般,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没想到这一次入天启,竟能见到大名鼎鼎的五大监之首浊清公公。”

“魂官飞离,魄官飞盏,天外天中仅次于四尊使的人物,能见到你,本座也很高兴。”浊清大监微微一笑,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大监是要见我,怕是飞盏没有这个荣幸。”飞盏低声说道,“大监真正想见的,应该是无相使。”

“天外天四尊使中,本座最想见的,的确是无相。当然无相还不值得本座用那么大的力气去见,我要见的,是你们的皇帝陛下。”浊清大监微微抬首,“当年城下与他一见,他的风采,我可至今难忘啊。”

飞盏猛地抬头,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份狠厉:“看来无法无天两位尊使告诉大监的,可不少。”

马车之中,无法无天二人神色凝重。

无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身形矮胖,在这逼兀的马车中坐了许久,已是浑身是汗了,他微微皱眉道:“这个太监,究竟有什么所图?”

无法叹了口气:“虽然一直觉得他不简单,但似乎我们把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一个太监,命根子都没了,还想搅起什么样的风雨?”无天语气中微微透露出几分鄙夷。

“可不要小看太监,历史上多少朝代都是被这些个太监给搅得天昏地暗,就连北离朝,前朝也出了个祸乱朝纲的大太监,称九千岁,在他死后,北离皇族还立了规定,历任五大监,在先皇驾崩新皇登基之后都得被派去驻守皇陵,以防止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无法幽幽地说道,“浊清大监武功不凡,权力也不低,自然不会甘心真去守那什么皇陵。”

无天冷笑:“北离皇族自己愚蠢,那么大的权力为何偏偏要给这几个太监。”

“太监是内臣,原则上是皇帝的自己人。比起把权力交给野心勃勃的外臣,太监们的确更让这些帝王们省心,不过这个浊清,怕是第二个九千岁。”无法缓缓说道。

当铺之内,飞盏站了起身,冲着面前的浊清大监垂首道:“大监的话,回去之后,飞盏必当转达。”

“好,作为一份礼物。”浊清大监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里藏着四个人,你去找他们。把你的计划告诉他们,他们必会全力助你。”

“他们是高手?”飞盏问道。

“比起他们的武功来说,他们的身份或许更重要。他们是剑仙雨生魔的四个家奴,早在上次叶鼎之抢婚的时候就已经潜入了天启城,可是被琅琊王的势力拦了下来,此后一直在天启城中伺机而动。你们要做的事情,正是他们要做的事。他们四人武功不弱,却也算不得多强,可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他们把易文君带到叶鼎之的身边,和你们把易文君带到叶鼎之的身份,可有很大的不同。”浊清大监沉声道。

飞盏沉吟片刻后收起了桌上的那张纸条:“飞盏明白了。不过回到天外天后,无相使一定会问一个问题,飞盏不妨现在就问了。”

“你问。”

“大监为何如此?”

“因为我想要天下乱。”浊清大监伸出一掌,轻轻握紧,“有些东西,只能在乱中才能取得。”

飞盏垂首行礼:“恭送大监。”

“很快会再相见的。”浊清大监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当铺,掀开马车的幕帘。

无天使劲地擦着汗,无法皮笑肉不笑:“大监聊得如何了?”

“相谈甚欢。”浊清大监坐进了马车中,朗声长笑。

马车徐徐而行,重新往着宫门的方向行去。

当铺之中,飞盏打开了面前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平乐乐坊。

夜幕降临,天启城的其他地方慢慢地安静下来,但是乐坊之中,灯笼方才点起,姑娘们才刚拿起手中的红帕,琵琶声、琴声、笛声刚刚响起,这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横背长剑的男子行走在乐坊之中,神色冷漠,耷拉着肩膀,对那些呼唤着自己的莺莺燕燕视而不见,对那些暖红色烛火下的红衣起舞也只是冷冷地瞧上了一眼,他只是一直走到了长街的尽头,才在那家乐坊的门口停下了脚步,他转身,抬起头,看着“平乐乐坊”几个字后踏了进去。

里面与任何一家乐坊一样,都是丝竹不绝于耳,舞姬起舞绝世,公子美姬觥筹交错,整个大厅之中,温暖且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香味。男子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但没有人在意他,毕竟这里是天启城最有名的乐坊区,多少世家公子赶来天启,只为来此感受一下真正的盛世繁华。可男子的目光却穿过了那些堪称绝色的舞姬,他穿过人群,走到了角落里一名琴师的面前。

琴师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衣,面相儒雅,虽然感受到了有人来到了他的面前,却依旧没有抬头,低头认真地抚着琴。

“秦先生。”横背长剑的男子低声道。

琴师依旧没有抬头,手轻轻一扫琴弦,低声道:“公子认错人了。”

“不会有错,秦先生,我是专程来找你的。”男子说道。

“公子来乐坊,不找女子,找我一个男人做什么?”琴师微微一笑,左手仍在抚琴,右手却已经悄悄探到了琴下。

“蹭”的一声。

一柄剑插在了琴师的手边。

男子仰起头,一双眼睛耷拉着,看上去十分没有精神。

说的话也是无精打采的。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知道你们几位是剑仙雨生魔的家奴,如今效忠于叶鼎之。我想,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琴师收回了手,男子的剑也重新回到了鞘中。

平乐乐坊之内,琴声鼓声箫声笛声依旧不绝于耳,红衣的舞姬也终究曼妙而舞。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乐坊中少了一名琴师。

乐坊之外,横背长剑的男子和琴师并肩而行,琴师始终都在观察着身边的这个一身丧气的男子,希望寻觅到一丝破绽,最后破局而出,可是男子虽然一副骨架散了的样子,但是仔细看去,身子却如同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毫无破绽。

“公子从哪里而来?”

“天外天。”

“公子为何要帮你们。”

“我不是要帮你们,只是要帮叶鼎之。”

“为何?”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公子要如何帮我们?”

“闯景玉王府,劫走侧妃易文君。”

“公子有这个把握?”

“既然来了,绝没有会输的道理。”

走出乐坊三里之外的一间小屋,中年琴师推开了门,他的三个同伴坐在其中,并不友善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我知道你们并不信任我。毕竟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但是我知道你们,已经别无选择。”男子微微抬首,“要不与我一起,不然天启城的校尉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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