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太安帝出访西域佛国。
虽然行程极为隐秘,且有重兵护卫,但是消息仍然被南诀窃听了去,一路之上,有几十波杀手在伺机而动。大部分在还没有接近大军的时候就已经被解决了,但是仍然有最顶尖的那几位杀手,几乎接近到了太安帝的营帐。
却没有办法再前进一步。
一月之前,太安帝重回天启城。
一个名字开始在城中渐渐被传了开来。
洛青阳。
这位原本不知名的影卫,据说在太安帝出使期间,以一剑之威护得太安帝周全,南诀派来的杀手,就算突出重兵的防卫,也被他斩杀于营帐之外。而他也很快的被封为禁军副都统,一跃成为了天启城的风云人物。当然,关于他的风云事迹却远不止这些,很快人们又知道了他是景玉王府侧妃易文君的师兄,也是这位得景玉王万千宠爱的侧妃唯一亲近的人。
而今日太安帝便给他放了一日的假,准许他去看望自己这名师侄。
洛青阳从正宫之中走出来的时候,便遇上了大监浊清。
洛青阳对着这位真正的大内第一高手浊清大监垂首行礼:“大监。”
浊清大监也点了点头:“洛都统今日是要出宫吗?”
“陛下恩典,准许我请了一日假,去看望自己的小师侄。”洛青阳回道。
浊清大监笑了笑:“洛都统对自己的这位师妹,情谊可真是不浅。若是当年景玉王没有遇见令师妹,想必……”
“大监说笑了。”洛青阳低头打断道。
浊清大监朗声笑了笑:“是我多言,是我多言。那便不打扰洛都统了,洛都统,告辞。”
“应是洛副都统才对。”洛青阳纠正道,随后从浊清大监身边走过。
浊清大监依旧微微含笑,对洛青阳的顶撞并不在意,洛青阳却一脸淡漠,面对这位人人畏惧的魔头却毫无恐慌。
“有意思。不出十年,便是胜过我的大内第一高手了。”浊清大监低头摸着手中的玉扳指,幽幽地说道。
紫烟殿。
无法和无天又换上了太监的服饰,准备再度出宫。
掌剑监浊洛陪在他们身边,今日他会在暗中协助,而大监浊清则依旧留在宫中,不亲自出手。看来这位大监虽然野心不小,但明哲保身的功夫,也是一流。无法和无天原本以为今日就不会见到浊清了,可是正欲出门之前,浊清却回来了。
“大监。”无法和无天一愣。
“今日行动,有一个人需要注意。”浊清对着二人说道,“禁军副都统洛青阳今日会在景玉王府之中。”
“洛青阳?听闻他剑术不错,这次太安帝出行,一路之上都是他护行。”无法一惊。
无天苦笑:“那岂不是又多了个麻烦。”
“不,不是麻烦。”浊清笑道,“不仅不是麻烦,还是个大大的好事。”
琅琊王府。
萧若风轻轻打开手中那张纸,看了一眼后收了起来。
雷梦杀从屋外走了进来,看到萧若风的神情不太好,惑道:“怎么了?一天天苦大仇深的,和当时学堂中的你,可真是判若两人。”
“雨生魔那四位仆从。”萧若风轻叹一声,“动了。”
雷梦杀一愣,随后皱眉,立刻转头出去对侍从喝道:“找叶啸鹰,集结队伍,暗中观察景玉王府!”
“恰好是刚诞下小王子的时候,他们就动了。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萧若风沉声道。
“又是他们,天外天?”雷梦杀惑道。
萧若风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他们,但我还有一种感觉,除了天外天,还有一股能力就夹在其中,这股力量来自朝堂。”
“青王?”雷梦杀皱眉道。
“或许不是。”萧若风站了起来,“走,去景玉王府。”
景玉王府之中,洛青阳随着侍女往别院行去。洛青阳曾在景玉王府之中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这里并不陌生,只不过侍女们却很少见到过这位大内高手。那名侍女悄悄打量着洛青阳,发现这名副都统虽然传闻中是个厉害的人物,但是本人却长得挺清瘦儒雅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为何一直看我?”洛青阳忽然问道。
侍女羞红了脸,低下了头:“奴婢只是好奇。”
洛青阳也不追问,立刻就换了个话题:“师妹……王妃她最近怎么样?”
“王妃还是那样不喜欢别人照顾,只留了一个奶妈,几个奴婢,相比于正妃那边上上下下几十个人照顾……”侍女看到洛青阳神色一变,急忙解释道,“不是王爷偏心,王爷也派了很多人过来,但是都被易王妃赶走了,说自己就可以。奴婢们也实在没有办法。都说易王妃听副都统的话,就连九王子的名字也是副都统起的,还请副都统帮奴婢们和王妃说说。”
洛青阳安静地听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我尽量。”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别院的时候,洛青阳忽然问道:“生完孩子后,王妃有没有更开心一些?”
侍女犹豫了一下,原本主子的事情他们这些下人哪敢胡乱议论,可面前的这位温和的副都统大人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好感,她想了想还是说了:“依旧不爱与人说话,说开心是没有的,反而有时候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嘛,我知道了。”洛青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便听到了孩童哭泣的声音,洛青阳走进屋内,里屋便有声音传来:“师兄,你来了。”
里屋之内是一张大床,易文君躺在床上,橘黄色的幕帘垂下,看不清她具体的模样,洛青阳正打算往里走去,却见那侍女急忙向前拦道:“副都统,这可不行……”
洛青阳愣了愣,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他顿时明白过来,如今易文君已经是王妃了,她的里屋,除了景玉王以外的男人都不再有资格踏入,他笑了笑,对里屋的易文君说道:“我先去看看羽儿。”
易文君轻叹一声,却也只是说道:“好。”
洛青阳看着放在摇篮里的萧羽,萧羽也不哭泣,也是瞪大了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师伯。易文君躺在里屋的床上,仰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相处着,就像是他们之前相处的那很多个日月一样。
侍女们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和谐,也都不做声,静静地站立在一旁。
直到夕阳西下,洛青阳才站了起来:“我得回宫了。”
易文君问道:“师兄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我也说不准,皇帝陛下难得放我一日假,下一次怕是要等许久了。”洛青阳淡淡地说道。
易文君也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洛青阳转过头,忽然身躯一震,微微俯身,一把用手按住了剑柄。
杀气陡起。
屋里的侍女们惊呼一声,往后退去,他们不明白这看似儒雅的禁军副都统为何突然发难。
摇篮里的萧羽忽然大声啼哭起来。
屋门被人打开,四个紫衣人站在门口。
“你们是谁?”洛青阳厉声问道。
为首的紫衣人说道:“在下秦月寒,我们是叶鼎之主上派来救易姑娘离开的。”
“叶鼎之!”易文君一惊,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掀开帷幕,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人呢?”洛青阳问道。
紫衣人回道:“主上如今身在姑苏城,因为琅琊王的缘故不敢轻易现身。我们四个人本是雨生魔大人的家奴,大人死后我们便追随叶鼎之为主上,那日我们被萧若风的人马困住,未曾前来相助,但洛都统曾在那日与主上并肩作战,想必今日不会难为我们。”
洛青阳皱眉想了一下,这四人叶鼎之的确与他提过,原本在上一次的天启城之战中会前来协助,他皱眉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秦月寒想了一下:“主上前几日曾传信过给我们,说若是我们寻得机会,能见到易姑娘。让我们带一句话,就说,他说过要带你去看的山,带你去见的水,总有一日会实现的,希望易姑娘再等两年!”
易文君一笑:“的确是他会说的话。”
“但我们今日寻到了一个机会,这两年主上与姑娘都不必等了。”秦月寒笑道。
“机会?”洛青阳长剑一出,“那还得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剑气陡起,
门窗碎裂。
屋内所有的侍女们在一瞬间都晕了过去。
秦月寒等四人退了一步,同时拔出了武器,但是很快洛青阳就已经收剑回鞘,他那一剑,只是击晕了屋内其他所有的人。
“你想走吗?”洛青阳转头问易文君。
易文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想。”
“好。”洛青阳也回得简洁,“那就走。”
“怕是还不能走。”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众人转身,发现有一个人正持着剑,站在门口。
琅琊王,萧若风。
洛青阳踏出一步,穿过四个人,来到了院中:“你们带着师妹离开。”
萧若风垂首道:“你如今贵为禁军副都统,却要做挟持王妃的事吗?”
“又如何?”洛青阳反问道。
“这些日子一直听传言说洛副都统剑法超人,那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吧。”萧若风纵身跃出,一剑挥出。
洛青阳一个侧身,那柄狭长的剑也冲着萧若风劈去。
两人交错而过。
“果然是高手。”萧若风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自己就算能胜过这个洛青阳,但也绝对不是片刻的事情,那边四个人已经带着易文君离开了,萧若风朝天发出一支令箭。
手持双刀的魁梧汉子抬头看着那支炸开的令箭,苦笑了一下:“我倒是想过去啊。”
这支全员配着双刀,自称叶字营的小队,上一次缠住了叶鼎之的四个帮手,可这一次却被一个人拦住,寸步难行。
那个人耷拉着肩膀,眼角也下垂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一身丧气,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把他们所有的刀都打了回去。
堪称不动如山。
天启皇宫中,一位老人睁开了眼睛。
就算易文君已经顺利地嫁入景玉王府了,但影宗依然没有放松对她的监视。那四个人将易文君从王府中带离的消息,很快地就传到了他的手中。
“杀。”他的指令很简单。
天启城的影宗再次出动。
“是影宗啊,当年随军出征的影子杀手。我当时可杀了不少呢。”矮矮胖胖,穿着一身铜钱花衣的无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难怪影宗那老头要把女儿嫁给景玉王联姻,当年一战之后,影宗人才凋零已经这样了吗?”瘦瘦高高像是一根竹竿的无天收回了自己的手,面前一个人翻倒在地,胸膛上多了一个窟窿。
“我们又不是那些无知的少年郎,就靠这些人,也想拦住我们?”无法虽然身子肥胖,可行动却极为灵敏,一跃而起将藏在高处的一名影宗之人拉了下来,一脚踩断了他的脊椎。
天外天四尊使中的两位,的确在武功,还是杀意上,不是叶鼎之和洛青阳这两人可以相比的。
一路出城而去,血溅满地。
老者愤而拔剑,从天启城皇宫直奔城门。
四家奴护着易文君往城门的方向行去,易文君坐在马车之中,未曾看到外面的场景,秦月寒看着身后的那一高一矮二人手法凶狠,不由微微皱眉。雨生魔被称为魔头,他们跟随多年,自然见过不少血腥场面,可这二人给他们的感觉,却令他有些不安。
“易文君,回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口中炸响,老者身形犹在三里之外。
易文君身子微微一颤:“是父亲!”
“给我回去!”老者已经站在了城头。
马车正要行去城门。
老者一剑劈下,剑势汹涌如潮。
那一高一矮二人同时一跃而起,冲着老者的剑打去。
“砰”的一声,两人落在了马车之上,冲着老者微微一笑。
老者没有料到对面竟有如此高手,持剑退后,他皱眉看着马车中的那两个人,低声道:“是你们,你们竟然还没死!”
景玉王府。
连日赶回来的景玉王萧若瑾在屋内急切地走来走去:“找到了没有!找到了没有!”
叶啸鹰摇了摇头:“没有,这一次他们似乎是有备而来,一路上都有人接应拦截,我们的人没有追上去。”
“废物,都是废物!”萧若瑾怒喝道。
萧若风喝了一口茶,低声道:“叶鼎之没有这个大的势力,有人在帮他。”
“洛青阳,那天那个洛青阳呢?他帮助那些人逃跑,我要去父皇那里参他一本,治他的罪!”萧若瑾长袖猛地一挥,煞气凌人。
萧若风摇头:“不行,王妃被人劫走,若是传了出来,整个景玉王府都会成为天启城的笑话,更不能让父皇知道。从今日起,便说易王妃染了重病,不方便见人,易王妃寝殿之人亦不得出府。”
“叶鼎之呢?对了,只要找到叶鼎之,一切就好了。当日你不是带走他了吗?他现在人在何处?”萧若瑾问道。
叶啸鹰悄悄地背过身,冷笑了一下。
萧若风平静地说道:“出了风晓寺后,便没有再派人跟着他,如今他在何处,还得去查。”
“可笑!”萧若瑾猛地一拍桌子,“当初就应该杀了,你心怀仁慈觉得他是你师弟的朋友,是叶将军的后人,一定要留他的命。好,我就留他一条命。可没让你把他放了,放了也不派人跟着,弄得现在如此狼狈!”
“比起叶鼎之来说,皇兄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那些真正劫走易王妃的人吗?”萧若风低声道。
萧若瑾的愤怒慢慢地平息了一下,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缓缓道:“势力不仅仅是雨生魔留下的那么简单?”
“自然没有这么简单。”一个老者推门而入。
萧若瑾一愣:“岳丈大人?”
萧若风微微鞠躬:“易先生。”
影宗宗主易卜。
他沉声道:“那日我曾追至城门,原本有机会拦下那架马车,但是有两个人出现拦住了我。这两个人,我曾经见过。”
萧若瑾急道:“是谁?”
易卜眼角微微瞥了一下叶啸鹰,叶啸鹰耸了耸肩,走了出去,随手抬手将门合上。
“当年皇帝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率军征伐过北阕,我当时也随军出征,就在那里我见过他们。”易卜低声道,“北阕虽然是边陲小国,但却因人人习武而被称为武国,原本以为不出一月就能攻下的国门,整整打了三个月才耗得他们精疲力尽。可就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北阕国使出了最后的办法。”
“什么办法?”萧若瑾问道。
“北阕国国主之下,有四位护法,武功极为高强,都是逍遥天境的高手。当年他们就派出了这四个人,试图暗杀此行带军的首领,也就是皇帝陛下和军神叶羽。当时有两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他们来刺杀皇帝陛下,当时我就与他们交过手。他们那一次没有得手,三日之后,国门也终于被打开了,北阕就此灭国,被纳入北离的疆土。但是确实有一些人在混乱中逃走了,那两个人应该就是当时的漏网之鱼。”易卜说道。
萧若瑾一愣:“所以说,暗中帮助叶鼎之的,是北阕余孽?真是讽刺,当年北阕被灭国,可都是军神叶羽的功劳。”
“当年北阕频繁骚扰边境,且和北蛮暗通曲款,北离出兵也是为了自卫,叶将军带军征伐,一路之上都十分克制,战争虽久,但伤亡比起当年讨伐西楚却少了许多,北阕被纳入北离之后,那些旧民也都还算归顺,也都是叶将军的功劳。”萧若风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这一次,北阕旧族帮助叶鼎之,却肯定与这些无关,这背后,或许有什么阴谋。”
“什么阴谋?”易卜问道。
萧若风推开门,对着屋外守候的叶啸鹰说道:“去找雷梦杀,这件事只能托他走一趟了。”
稷下学堂。
雷梦杀坐在院中百无聊赖,昔日的北离八公子,其余人都已经离开天启城四处游历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学堂内院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唉,怀念当年的潇洒时光啊。”雷梦杀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昨日你偷了懒,让你去拦人你为何磨磨蹭蹭,赶到的时候人都跑了?”叶啸鹰从院外走了进来,看着一脸懒散的雷梦杀。
雷梦杀笑了笑:“你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我可是马不停蹄地就过去了,无奈人家跑得太快啊。”
叶啸鹰撇了撇嘴:“琅琊王下了命令,让你去找叶鼎之。”
“什么!”雷梦杀大惊,“为什么是我!”
“他手底下都是我这样的军伍之人,只有你是出身江湖,武功高强,要在茫茫江湖找人,的确是需要你,最重要的是,他呀,只信你。”叶啸鹰走到雷梦杀身边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雷梦杀心情突然变得非常不好。
“找到叶鼎之后该如何做,是杀是留还是按兵不动,就交给梦杀兄一人决断了。”叶啸鹰笑了笑。
雷梦杀以手扶额:“我们的这位琅琊王,还真是体贴啊。”
乾东城。
一片落叶飞下。
屋中琴弦微动,百里东君微微一抬眉,落叶被切成两片。
王月从屋中跑了出去,从地上捡起了那片被一分为二的落叶,看了看落叶上的切口,平整光滑,就像是被利剑一剑劈开一样。她喜道:“不错不错,已有小成了。”
百里东君笑着轻抚琴弦:“这下出门背着一把琴,琴声就可以伤人,真真威风了。”
十日前,百里东君从古尘的遗物中翻出了一本古籍,一开始以为是个古琴谱,可封面上却写着《琴中剑》,百里东君翻看了几页发现竟然是本武功秘籍,上面记载的武功能以琴声发动剑气,可十步之外,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以琴声杀人,他尝试着练了几日,今日试了一下,没想到成效不错。
“不愧是儒仙,竟有这等武功。”王月赞叹道。
“儒仙……”百里东君愣了愣,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准备好了吗?”王月对着屋内的百里东君大喊道。
百里东君轻轻一扣琴弦,就算是做大了。
“来吧。”王月将手中的一捧落叶撒向空中。
百里东君手轻轻一抚,便是一曲轻快灵动的曲子,看来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的琴技的确大有进步,但是关键的却不是琴声,如果眼尖的人能够看到,随着琴声而起,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在迅速波动。
“铮”的一声,百里东君猛地抬头,问道:“如何?”
王月从地上捧起了那一把落叶,笑道:“一共二十三片,全都斩断了。”
百里东君满意地点了点头,可随时眼睛忽然瞪大。
王月的白色面纱处忽然出现了一处淡淡的裂痕,王月轻轻一抬头,大半张面纱就这样飘了下来。
百里东君闲暇时曾在茶馆听过一些才子佳人的小说,这个时候女子面纱落下,往往就是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庞,然后男子便一见倾心,此生就难以忘怀。但是……
王月有一双明亮灵气的眼睛,可就只有那双眼睛了……鼻子和嘴巴都平平无奇,脸上还有些小麻子,着实只能算是相貌平平了。
“王姑娘,你的脸……”百里东君犹豫道。
王月急忙一把将面纱握住,挡住了自己的脸。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百里东君笑了笑:“其实我有一事不解,王姑娘为何总要戴着面纱呢?”
王月眼神中微微有些恼怒,瞪着百里东君:“为何不能戴面纱?”
一般戴面纱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就是太美了,害怕太过于招摇,为人所妒,第二种就是太丑了,害怕被人嘲笑,丢了颜面。可这王姑娘不美不丑,甚至毫无特色,也值得戴一张面纱?
当然百里东君没有这样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有点神秘感,挺好挺好。”
王月背过身,冷冷地说道:“对啊,我戴着面纱,公子还以为我是什么绝色女子,就会愿意上我的课,听我的琴,不赶我走对吗?”
百里东君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姑娘可不要误会啊。”
王月依旧背对着他:“没有么?那我怎么觉得公子的语气有些失望。”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两人在一栋宅子里同吃同住,且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很容易就产生出一些男女之间的情愫。但百里东君把这解释为好友之间的一种小温暖,并且在一有奇怪的想法出现的时候就背剑诀,以坚守自己对心中那位神仙姐姐的爱恋。但他想象中的王月,却是不应该相貌如此平凡才对。
毕竟她琴声动人,声音好听,为人也算温柔,甚至有时候还有一些小可爱……
等等!等等!
百里东君猛地摇头:“没有的事!王姑娘你这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胡说。”王月怒道。
百里东君身子一颤,这还是这位琴师第一次这般不满地说话。
可下一句话,王月的语气就重新变得温和了:“我这明明是以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
这话……接不下去啊。
“我去屋内,拿旧衣服重新做一块面纱。你不要进来。”王月忽然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无奈地在院中坐了下来。
忽然就有人敲了敲门。
现在不是吃饭的点,谁来敲门?
“谁啊。”百里东君不耐烦地问道。
“你爹。”屋外的声音并不友善,像在骂人。
百里东君搬了条竹椅,坐到了门边,没好气地说道:“就在这里说吧。我还打不过你,现在不想看到你。”
屋外的百里成风气得差点就要拔剑,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低声道:“我怕你这一年在里面就是偷懒睡觉,没半点长进,所以来试试你的斤两,我进来了。”
百里成风正欲推门而入,却被百里东君一脚踩住:“急什么!要试斤两,不用进门也可以。”
百里成风惑道:“你又搞什么把戏?”
“别进来!”百里东君踹了一脚门,随后猛地退回屋内,将那把琴抱了出来,手轻轻一弹。
琴声乍起。
剑气飞溅。
院外的百里成风猛地退了一步,惊道:“这是什么武功?”
“我的儒仙师父传下来的武功!”百里东君猛地扫动琴弦,便是一曲波澜壮阔的《水云曲》。
百里成风一惊,腰间长剑已经掠出,在他手中猛地飞舞,将那些剑气都给挡了回去。百里东君虽然气势很足,那些剑气乍一看也很是威风,但到了百里成风面前,却不如真正的剑那般强横,他笑道:“只是花架式啊。”
百里东君也感觉到自己拼命挥出的剑,给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心中不悦,手中抚琴的速度越来越快,可外面的百里成风却游刃有余,甚至还悠闲地吹起了口哨,气得百里东君把琴放了下来,连连摆手:“没用没用,不打了。”
百里成风笑道:“你在琴下藏剑,琴声中出剑气,的确是高明的手法,这样的剑术我都不曾见过,但是你才刚练过,有了气,却还未成形,不急于一刻,需要多多练习才是。”
“这剑术……厉害?”百里东君问道。
百里成风点头:“不寻常。”
“好,那我再练练。”百里东君点头道。
百里成风忽然想道:“对了,你这琴怎么忽然弹得这么好了?”
百里东君一愣:“不是你……”
“我什么?”百里成风惑道。
百里东君犹豫了一下:“不是你的那些下属们觉得我弹琴太难听了,折磨了他们吗?我根据师父留下的古籍拼命练了许久呢?”
百里成风依旧纳闷:“你没学过琴,还懂看谱?”
百里东君冷笑一声:“我有个师兄叫洛轩,北离雅公子,他教我看个谱不行?”
“行吧。现在也会弹琴了,不是以前那个废物了。”
“你说谁是废物?”
“还有一年的时间,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你的剑法能和你的琴声一样,进步这么多。”
百里成风离去之后,百里东君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这么慢慢地喝着。
一杯水刚好喝完,王月从屋里走了出来,又换了张面纱遮住了脸,她问道:“方才有人来了?”
“嗯。”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父亲方才来了。”
“他和你聊了些什么?”王月随意地问道。
百里东君笑了笑:“什么也没有问,就是试探了下我现在的功夫。他说琴中剑是门不错的武功,但我还需要多多练习。”
王月淡淡地“哦”了一声:“就没聊别的啦?”
“没了。同他有什么好聊的。”百里东君挥了挥手,“继续帮我练那琴中剑。”
王月笑了笑:“练琴中剑可以,但是你得把今天的琴给先练了。十首曲子,一首都不能弹错哦。”
“唉,一年后再相见。我的朋友们是不是一个个武艺超绝了,而只有我,只是学会了弹琴?”百里东君叹道。
王月拿起手中的琴谱轻轻敲了敲百里东君的脑袋:“什么叫只是学会了弹琴,应该是‘竟然学会了弹琴’才对!”
百里东君眯了眯眼睛:“好好!”
离海之边。
有一名穿着布衫的少年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天空之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离海之上,波涛翻滚,一望无人。
远处的地方,有一些渔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少年,方才风雨还这么大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人去劝过少年了,但少年却只是友好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执意留在那里,让渔民们赶紧离开。
“待会儿一个浪打下来,人就没了。”一名中年渔民抽了口烟,长叹一声。
“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想不开要来这里寻短见。”另一个年纪小一些的渔民轻轻摇头。
分明是一个很俊俏的少年郎啊,看着也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为什么要想不开呢?
天空中一道惊雷划过。
少年一把握住了手中那杆银白色的长枪。
风雨飘摇,少年却稳如泰山,分毫不动。
一个巨浪忽然掀起,整整有八层楼那么高,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跃天而起,然后猛地打了下来。
“来了。”少年猛地仰起头,手中长枪一抡。
少年十丈范围之内,风雨皆停。
风雨都聚集在了他的枪尖之上。
他朝天一指,就将那片巨浪给刺穿了。
海水打下,少年十丈之内,未有半点沾湿。
远处的渔民们已经看呆了,抽着烟的中年渔民感慨道:“原来是个砥砺武道的少年郎啊。”
旁边那年轻渔民问他:“为何要来这里砥砺武道?”
“说书的戏文上不是总爱说,以人逆天,才是武道之终吗?”中年渔民缓缓道。
“还不够!”少年郎忽然大吼。
那片离海似乎回应着他的怒吼,滔天巨浪再度掀起,打下!
一层又一层。
接连不息。
少年郎手中长枪疯一般地狂舞,巨浪层层打下,他的衣衫却依旧干净如常,但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却令他有些踹不过气来。
渔民们远远地望去,只觉得少年似乎已经被水浪给彻底吞噬了,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直到那一声呼喝响起。
“惊龙——变!”
一条水龙穿破了巨浪,朝天而去。
少年郎挥舞着长枪,纵身跃起,落下,长枪舞出枪花,一朵两朵化为百朵千朵,牵引着那水龙将所有的浪水一股脑儿地全都打回了海中。
依旧电闪雷鸣。
只不过离海之上,却有瞬间的平静。
少年扛着枪从岸上走了下来,暴雨忽然落下,少年郎终是淋了一身的雨水,但他看上去确实心情很好,一边走着一边朗声笑着,他走到了那些已经目瞪口呆的渔民们面前。
方才在他们心中还是想要寻短见的脆弱少年,如今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大哥,附近哪有不错的客栈,能喝到美味的鱼汤?”少年郎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有些冷了。”
那年轻渔民急忙道:“公子不嫌弃,去我家便是,今早刚打上来的鱼,熬鱼汤是正好。”
“那便不客气了。”少年却也没有拒绝,这令那位年长一些的渔民有些意外,他印象里的这些江湖高手,不都倨傲地厉害,那肯屈尊到渔民家里吃饭的?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江湖少侠,可都是从小浪迹四方的,去别人家里蹭一顿吃的,可是家常便饭。
“公子……”年长渔民忽然唤道。
“别叫公子了,听着别扭。从来不是什么公子,直接叫我名字吧。我叫司空长风。”少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姑苏城外,一辆马车急速地前行着。
一矮一胖两个男子下了马车,遥遥地望着马车离去。
一个耷拉着肩膀的年轻人从后面走了上来:“换了五波人马绕开他们,可以确定,他们没有跟上来。”
“那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矮胖的无法问道,“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不就是成就了一段姻缘,恶心了一下景玉王?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我们?”
“接下来的就交给我们了,这种龌龊的事情,不敢劳烦两位尊使。”有一个年轻人从路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他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精神。
“魂官飞离?”高瘦的无天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微微带着几分讶异。
魂官飞离,魄官飞盏,这一次的行动竟然与两位神官到了其中?
飞离笑了笑:“你们也不必回天启城,一路西行回到天外天。接下来,就等着恭迎教主出关吧。”
无法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刚说交给你们负责,这一次两位神官要一起动手?”
“不,我与你们一同回天外天。”魄官飞盏沉声道。
飞盏点了点头:“我这边另有人协助,两位尊使还是早日回天外天,筹谋大计吧。”
无法和无天对视一眼,冷哼一声,与其说是一起回天外天,魂官飞盏担负的作用,更像是监视吧。
“那么就希望飞离你,不要辜负我们。”无法冷笑道。
“呼,终于搞定了。”叶鼎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新搭好的草庐,露出了这一年来少有的一个笑容。
小和尚无禅坐在旁边的木桩子上,正在吃着糖葫芦:“我说叶大哥,废那么大功夫干嘛?直接住到寒山寺去不就行了?师父说了,靠东边那间禅房留给你,你可以偷偷喝酒,但不能吃肉,师父就当没看到。”
两个人相处了也有一年多了,无禅对这位叶大哥的性格也算是了若指掌了,虽然总是黑着一张脸,但其实比谁都好说话,怎么都不会生气,就是有时候练功练着练着就会把房子拆了。
“我在这里挺好。”叶鼎之很快就收起了笑容,冷冰冰地说道。
“唉,一个人住多孤独啊。”无禅叹道。
叶鼎之瞥了他一眼:“那也比和一帮和尚住一起要好。”
“我明白了,叶大哥,你是不是晚上悄悄带姑娘回这里啊?也是,到了我们寺里就不方便了,太阳下山后就不允许姑娘入内了。”无禅拍了拍脑袋。
叶鼎之冷哼道:“这都被你猜到了。”说完后他转过头,望着那辆忽然停在那里的马车,手轻轻地触过剑柄,但看到执着马鞭的人就又放下了。
无禅舔了舔糖葫芦:“叶大哥你来客人了?”
叶鼎之微微皱眉:“你们怎么来了?”
手握马鞭的正是自己如今的四位家奴之手琴师秦月寒,他们之前奉他的命令潜入天启城,后来在抢亲一战中被叶啸鹰率人拦了下来,之后双方就失去联系了。
秦月寒笑道:“当日公子入天启城,我们四人武功不济,没有帮上什么忙,此后就一直留在天启城,而前几日,我们受贵人相助。”他一跃跳下马车,手轻轻将幕帘一拉,于是一个女子就从马车中踏了出来。
叶鼎之还记得他们初次相见的场景。
当时他从院墙之上被人打落,躺在地上等死的时候,就看到她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天她穿着一身白纱长裙,肤色洁白如雪,也不知是因为他受了伤眼有些晕,还是那女子肤色太白,天上的月光又太亮,第一次相见时觉得这女子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白光。
然后才慢慢看清,然后就更是震惊。
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去过很多地方,见过王妃公主,见过江湖侠女,也遇到过诗书绝世的才女,邂逅过名扬天下的花魁,但都比不上那一刻,见到的她。
挂在天上的月亮,怎么就到了人间,化成了人形呢?
只不过这一次重逢,那容颜绝世的仙女却没有那天温柔的笑意,却是微微皱着眉头,很有点不满:“你带过多少姑娘回这草庐?”
叶鼎之还停留在那重逢的震惊中,等到易文君这一问才回过神来,他先是诧异了一下,自己何曾带过女子回来?后来才反应过来,是无禅方才的话,被易文君听到了。
可无禅却依旧舔着糖葫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看着易文君,感慨道:“原来山下的女人真的都这么好看啊……”
“我让你胡说!”叶鼎之一把揪起了无禅的衣领,在那颗锃亮的小光头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打,“小和尚嘴巴抹油,信口雌黄,毁我清誉,坏我名声!今天我就替你师父好好管教你!”
无禅急忙用手护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叶鼎之松开衣领,把无禅丢到了地上,最后一脚踹开,冲着易文君挠了挠头:“我真没有。我在这里就是每天练剑,盖房子,想你。”
易文君捂嘴笑了笑,眉头总算舒展开来了。
叶鼎之有些着急:“那天你婚礼我去了,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你师兄与我一起的,我们杀到了王府前,我最后都进了王府,但是琅琊王武功太高了,我打不过他。所以我最近一直在努力习武,等到我能打过他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易文君摇了摇头:“等那个时候啊,我是不是都该老了?”
“你不会老的。”叶鼎之摇头。
“不会老?那我岂不是妖怪。”易文君说道。
叶鼎之依旧摇头:“你是仙女。”
无禅从地上爬了起来,听到了这段对话后抱了抱拳:“告辞。”
秦月寒也调转马头:“主上你们慢聊,我们回头再相见。”
“多谢了。”叶鼎之望着秦月寒,很认真地说道。
秦月寒笑了笑,猛地一挥马鞭。
众人离去后,叶鼎之看着易文君,易文君也看着叶鼎之。
看了许久许久,也不曾有人再说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秦月寒驾着马车来到了姑苏城外的春福河,那个叫飞盏的年轻人约他在此处相见,说还有一些事情要与他商量,并叮嘱自己在见到叶鼎之后除了把易文君交给他以外,什么都不要说,所有的一切等这次相见后回去再说。
但是春福河边,却没有那个总是耷拉着肩膀的年轻人,只有一个精神气很足,拿着一本册子,一根小笔,正在画风景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着紫衣,带着面纱的女子。
秦月寒停下了马车,四个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秦先生?”年轻人收起了画笔,抬头问道。
秦月寒点了点头:“敢问飞盏公子何在?”
“我叫飞离。”年轻人答非所问。
秦月寒却是一愣:“你们是兄弟?”
“很不像对吧?他看着一身丧气,我却是个翩翩公子。但我们做的事却是相反,他救人,我。”飞离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杀人。”
秦月寒等四人猛地退了一步:“为何?”
“因为……”飞离幽幽地说道。
“说那么多做什么!”紫衣女子一跃而出,手中长鞭一挥,打得秦月寒连退三步。
剩下三人立刻转身欲跑。
却见飞离手中的朱红小笔已然换成了一根判官笔,大笔一挥就将三个人打了回去。
“要是你们的主人看到这根笔,一定觉得很熟悉。毕竟他差点死在这根笔上。”
寒山寺。
转动着佛珠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坐在蒲团之上诵经的忘忧大师微微扬起头,皱了皱眉:“你是说有个女子来找叶鼎之了?他还很高兴?”
“那起止高兴啊。简直就是……”无禅转动了一下眼珠儿,想了半天说道,“简直就像我见到糖葫芦一样。”
“那女子长什么模样?”忘忧大师沉声道。
“画上的仙子什么样,那姐姐就长什么样!”无禅兴奋地说道,“都说这姑苏城里的女人美,可和那姑娘一比,可真是差了远呢。”
“师父去叶公子那里看看,无禅你待在寺里不要离开。”忘忧大师忽然站了起来,转瞬之间就来到了门外。
无禅一愣,急忙转过身:“师父。”
忘忧大师手一回,门已经合上了,他提步一跃,就冲着叶鼎之草庐的方向赶去。
忘忧大师曾和李先生、萧若风等人都是好友,再清楚不过天启城暗地里的防卫是多么的森严,易文君一个人根本无法逃出来,而叶鼎之在这里又未曾离开过,所以必是有人帮他把你给带了出来。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如果真有这样的帮手,为何上一次叶鼎之入天启城时,他们没有出现!
一身僧袍随风狂舞,忘忧大师从寒山寺到了山下草庐,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日已西沉,月亮缓缓升起。
在这白日和黑夜交际的时间里,叶鼎之正独自坐在院外,看着天空发呆。
忘忧大师一步踏下,声势凌人。
无论是之前风晓寺相见,还是来姑苏城的这一路相随,忘忧大师永远是一脸淡淡的笑意,温和友善,但此刻的他,却有罗汉之势。
山野间,草木皆惊,鸟兽遁走。
叶鼎之却只是微微抬起头,伸出一指放在指边,轻轻道:“嘘。”
忘忧大师踏出一步,脚下泥土陷下一寸。
叶鼎之却视若无睹,只是轻声道:“她睡着了。”
月光轻盈铺下,忘忧大师那狂舞的僧袍终于是轻轻落下,一身气势乍然而止,他双手合十,轻呼佛号。
“兴许是一路赶来,舟车劳顿,也可能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去,所以刚进屋里没多久就睡下了。”叶鼎之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管如何,大师等她这一觉睡完,可以吗?”
忘忧大师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老衲方才情急了。”
“难道大师不是受了琅琊王所托,来这里把文君抢走的吗?”叶鼎之问道。
忘忧大师轻轻摇了摇头:“老衲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所以来这里确认一下。”
叶鼎之看着插在一旁的剑,笑道:“我还以为终于要和大师打上一架了。”
“不知易姑娘,是被谁带来的?”忘忧大师问道,“老衲与无禅隔几日就会下山一次,叶公子从未离开过,所以应当是易姑娘自己跑出来的。可是天启城和景玉王府守卫森严,老衲不知易姑娘是如何做到的。”
“大师可知我的师父是谁?”叶鼎之问道。
“南诀剑仙雨生魔,老衲当年与他也曾有一面之缘。”忘忧大师说道。
叶鼎之点了点头:“师父当年行走江湖,收有四个家奴,他们对师父有救命之恩,发誓此一生都侍奉师父,师父死后,他们便跟随着我,我不愿意他们跟着,就派他们去天启城帮我守着文君。”
“易姑娘是他们救出来的?”忘忧大师问道。
叶鼎之敲了敲剑柄:“是啊,这样的大恩大德,如同再造,他们也就报了恩情,此生就不必跟着我了。”
忘忧大师微微皱眉:“这四位……武功很高?”
叶鼎之摇头:“说高也不高,天启城我也闯过,他们必然做不到。所以我在这里等他们,他们说晚些时分会回来找我。”
“好。”忘忧大师便在叶鼎之身边席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一夜之后,无人到来。
忘忧大师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看来他们四人是不会来了,或许是因为老衲在此吧。叶公子,老衲先行离去了,若是此事有变,定要来寒山寺。”
叶鼎之愣了愣,沉吟片刻后点头:“好。”
忘忧大师抬步离去,片刻之后便入了山林,他一边行走一边轻声叹息。
“望天涯,天涯不远,呼海角,海角眼前,叹天地咫尺,无由在一起,今宵明月可鉴,两心相知。”
昨日他的确是打算先带走易文君,再静观其变的,只是那女子酣睡屋内,男子独坐院中,安静而温暖的那种爱意,让他也不由得软下了心来。只是……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草庐之外,叶鼎之也站起了身,望着渐渐升起的晨阳,心中也微微有些担忧。那四位家奴这些年来随侍雨生魔身边,从来不曾出过什么纰漏,昨日说了会回来那便一定会回来,现在一直不归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直到一声马嘶声忽然传来,他急忙转身,看到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奔驰而来,叶鼎之急忙伸手拉住缰绳,将其强行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绑了一架古琴,正是秦月寒从不离身的那一架,他皱了皱眉头,取下了那架古琴,轻抚琴弦时发现一封信夹在琴弦之上。
叶鼎之将古琴放在地上,取出了那封信,急忙打了开来,可信上却只有寥寥几句话。
“与主上匆匆一见,却不得不提先离去。后有追兵,马上而至。吾等四人将继续南行,将其引入南诀,随后吾等四人将分四路而行,引开追兵,一年之后相约洞庭湖边相见,再来寻见主上。此行有叶将军昔日旧友相助,吾等不知他们性命,入姑苏前也已分道扬镳,但应有重逢之时,主上莫急。秦月寒。”
叶鼎之收起信封,思索了许久之后,轻声道:“父亲的……旧友?”
此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吟,叶鼎之的思绪才终于收了回来,他转过身,推门而入,轻声道:“醒了?”
景玉王府侧妃被人劫走,这个消息足以震动整个天启城。但是这个消息甚至都没走出那座别院,那座别院以王妃忽染怪病而被封了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每日进出的饭菜都由景玉王的亲兵亲自送进去,而九王子萧羽则被送了出来,交由正妃处抚养。
或许有些人已经看出了点端倪,放在往日,是一定要好好做一番文章的,比如那座青王府里的年轻王爷。景玉王萧若瑾和萧若风这一件事做得如此谨慎,就是害怕青王府寻到几分踪迹,以此借题发挥,到时候不仅整个景玉王府颜面尽失,就连太安帝都会问罪下来。但是青王府已经许多日没有人进出往来了,每日的早朝青王也都告病没有参加。
直到有一日,青王终于从府里走了出来,他面色红润,器宇轩昂,根本不像是有病的模样。
然后就乘着马车进了宫。
出发时天色才是午后,回来时已经是日落黄昏。
青王出发时一脸郑重,回来时似乎如释重负,带着微微笑意。
这些细节都被人记录下来,传回了景玉王府。
“你说是他是进宫通报了文君的事情吗?”萧若瑾问自己的弟弟。
萧若风摇头:“景玉王府的事,他青王从哪里知道?他若是去说了,岂不是说自己不顾朝政,去窥探其他王爷的家事?这事就算有人告到父皇那里去,也不该是他。”
“那会是什么事。”萧若瑾有些不安。
“等明日早朝吧。”萧若风叹道。
次日早朝,太安帝称有恙,未曾出现。
可前一日,太安帝现身后并无任何异议。
议论纷纷。
直到午后,御史台七御史被传召入宫,夜深后才返回。
第二日早朝,太安帝依旧称有恙退朝。
“看来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啊。”臣子们已经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景玉王府,两个王爷坐立难安,就连一向冷静的琅琊王萧若风都有些不安了。
因为他记得上一次这样的情况出现后没几天,大将军就被指谋逆入狱,满门灭族。
“这一次是冲着我们来的?”景玉王问道,很明显太安帝这几日行事的奇怪与那一日青王入宫觐见脱不开关系,而青王最大的死敌,就是他们。
萧若风叹了口气:“怕是如此了。”
第三日早朝,太安帝已经没有出现,但是午后下了一道旨。
朝野上下,皆惊。
镇西候百里洛陈被指谋逆,指令御史台七御史联合侦查此事。
因百里洛陈多年平叛有功,暂不收监,但需应召入京,但随行之人不能超过十人。
圣旨已经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派人送去了。
宣旨的是个颇有资历的太监,在宫里有一点地位,但依旧是抱着掉脑袋的心情上路的。
杀神百里洛陈,若他真的要谋反,还不直接一刀宰了自己,如果他不是要谋反,平白无故遭了这样的污名,也不一刀砍了自己?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死字啊。那个百里洛陈,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之后又是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的一日。
景玉王萧若瑾坐在屋内喝茶,只是那捧着茶杯的手难以察觉地颤抖着,他低声道:“九弟,莫不是我们和镇西候府结盟的事情,被透露出去了?”
“不该如此。”萧若风摇头道,“我们与百里成风不过是面谈过一次,曾未有过书信往来,也不曾签过什么协定。就算百里洛陈出了事,也和我们上次与百里成风的会面没有关系。”
“可是拿百里侯爷动刀子……”萧若瑾喝了口茶,“这位青王殿下的胆子,可是真大。”
萧若风微微皱眉:“那我们的这位父皇,却也愿意有这样胆子大的儿子。”
“王爷……”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子。
萧若瑾放下茶杯,神色不悦:“什么事至于这样?”
管家战战兢兢地说:“宫里李公公来了……领着圣旨来的!”
萧若风和萧若瑾对视一眼,萧若瑾推开管家,走出门,正色道:“圣旨来了就是来了,我堂堂景玉王府,圣旨接的还少了?”
“王爷,这圣旨虽是送来景玉王府的,却不是下给王爷您的。”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身穿蟒袍的李公公已经率人来到了正厅之前。
萧若瑾面色微微缓和,笑道:“李公公。”
“景玉王爷好。”李公公也是一笑。
“公公说圣旨虽然是送来景玉王府的,却不是给本王的,这是为何?”萧若瑾问道。
李公公目光微微一瞥,萧若风向前踏了一步,笑道:“看来这封圣旨是给我的。”
“的确是给王爷您的。二位王爷向来焦不离孟,我前脚去了琅琊王府,见不到王爷,便知琅琊王殿下定是来了景玉王府。既然见到王爷了……”李公公举起圣旨,“那就接旨吧。”
萧若风和萧若瑾急忙跪下,垂首听旨。
李公公却将圣旨轻轻递给了萧若风,低声道:“这是密旨,陛下虽然传咱家来送旨,可咱家也不知道这旨意是什么,还是王爷自己看吧。”
萧若风接过圣旨,苦笑道:“李公公,这圣旨,可有些烫手啊。”
李公公叹了口气:“咱家虽不知圣旨上的内容,但见陛下书写时可是眉头紧皱,思虑良久呢……”
萧若风摇头:“李公公这话听得我,更是心惊啊。”
“那咱家就告辞了,不为王爷添堵。”李公公轻甩拂尘,垂首告退。
等待李公公一行人离开后,萧若风急忙打开圣旨,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萧若瑾问道:“是什么?”
“父皇说有六百金吾卫已经在天启城外候着了。”
“候着?父皇要做什么?”萧若瑾紧张道。
“他命我今日启程,去往乾东城。把百里洛陈从乾东城带到天启城的这个重任,父皇说唯有我能做到。来回只给三十日的时间,片刻都不能耽搁。”萧若风收起圣旨,长叹一口气。
萧若瑾摇头苦笑:“青王这一招,也是真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