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收了剑,走到了马车边,低声说道:“惊扰侯爷了。”
百里洛陈语气平静:“来的是何人?”
“是暗河的杀手。”萧若风回道。
“暗河。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百里洛陈淡淡地说道。
马车之内,其他几人的神色却有微微的变化。
终于将胸口淤血呕出的美剑少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刚才那人的剑术……我只能接一剑。”
“一剑就够了。”百里洛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生死,也不过就是一剑的事情。”
“侯爷好好休息,我去安排接下来的事。”萧若风说道。
“琅琊王殿下。”百里洛陈忽然唤道。
“侯爷何事?”萧若风停住了脚步。
“这些人是你的兵?”百里洛陈问道。
“算是吧。从他们进入金吾卫的那天起,就被我选中培养了。”萧若风回道。
“不错,可有名字?”
“虎贲郎。”
“好。”
萧若风这才开始环顾现场,发现方才一番混战,对面十几名杀手还是带走了一些金吾卫的生命,一些人正在那里收拾尸体,不少人都抹了眼泪,那些是普通的金吾卫,都以为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差事,可没想到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却经历了一番生死。
名叫谢德的年轻副将不顾年长副将的阻拦,走到了萧若风的身边:“王爷,还请坦诚告知,这一趟差事,究竟有几分凶险,我们兄弟也好做准备。”
“不必做什么准备,我方在明,对方在暗,对方要杀人,我们要护人。和之前一样,时刻戒备,兵马不歇,早日回天启!”萧若风回道。
谢德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若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从了军,便要做好准备。”
谢德低声道:“我入金吾卫,已经三年了,今年才升的副将。家里人以我为豪,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从军是为了什么?”萧若风忽然问道。
谢德垂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些害怕,尤其是刚刚一场战斗,面对那些神出鬼没的杀手,他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如果再来一次,自己怕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是为了上阵杀敌?”萧若风说完后看谢德许久没有回应,不由地摇了摇头,“想来肯定不是。那是因为金吾卫不用上阵杀敌,只需要待在秩序安定的皇城,最安全,晋升也最快?可是你忘了,金吾卫不是不用上阵杀敌。当皇城被攻打的时候,你们是最后的防线。”
谢德心中惊慌不已,不知道萧若风此言何意,回道:“北离国力强盛,陛下廉政爱民,天启城怎么会被攻打?”
“外面打不进来,那么从里面打出去呢?”萧若风幽幽地说道,“努力活下去吧,如果你经历这次生死之途还能活下去,那么下一次,你会比你那些还在皇城里养尊处优的同伴们,有更大的机会。”
马车之中,相貌平平的年轻人正在为美剑少年运气疗伤,一炷香之后,美剑少年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苍白渐渐地有了血色,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多谢了。”
“喝口酒,有助于气血流转。”年轻人递过一个酒壶。
美剑少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后摇了摇头:“谢了。”
年轻人收回酒壶,自己喝了一口,笑道:“不骗你的。”
“阿晨有洁癖,你刚嘴对嘴喝过,要人家怎么喝。”百里洛陈笑道。
“哪有这么多的讲究。”年轻人耸了耸肩。
“这位兄台,能给我喝一口吗?”王厨忽然说道。
年轻人看了王厨一眼,满脸油光,鼻毛外露,愣了一下后眉毛一挑,将酒壶往腰间一塞:“喝完了喝完了,下次下次。”
喂马的老人掀开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感慨道:“死了不少人啊……”
“这还只是开始吧。”年轻人拍了拍自己的酒壶,“感觉只是一次试探,琅琊王这一手偷梁换柱撑了一次,还能不能再撑一次?”
“狡兔三窟,琅琊王又岂会只有这一手。”百里洛陈微微一笑,“我们不妨就这么……静观其变。”
几里之外,两名杀手并肩而行,朝着与这一队人马截然相反的方向行去。
“这么简单就放弃任务了,这不是你的作风啊。一次不成就再杀一次呗,十六个剑手不够,让总堂再派十六个过来。”送葬师话语不停。
执伞鬼却一路沉默,又走了一里地后才说道:“出发前,家主给了我命令。”
“什么?”送葬师问道。
“一击不成,退。”执伞鬼回道。
两人穿过一片树林,面前是一片大湖,湖边站着三个人。
站在中间的那个须发皆白,却身材最是魁梧,一把金背大砍刀抵在地上,气势不凡。
“苏暮雨,苏昌河。”那人沉声道,“都说你们是苏家这一代最厉害的杀手,怎么……这么轻易就败了呢?”
“哎呦,我道是谁呢……”送葬师苏昌河正欲开口,却被苏暮雨伸手拦住,苏暮雨微微垂首:“谢三爷。”
被称作谢三爷的刀客提起了地上的刀,扛在了肩膀上:“总堂知道这次任务艰巨,怕你们这些小辈完成不了,所以派了我来。你们回总堂复命,领罚吧。”
“我想知道,这是总堂的命令,还是三叔您的命令?”执伞鬼苏暮雨缓缓问道。
“有区别吗?”谢三爷微微挑眉。
“那就祝三爷,凯旋而归。”苏暮雨拉起还想开口挑衅的苏昌河,穿过那三人,朝前掠去。
“我们苏家的事,谢家什么时候有资格插手了?”苏昌河忿忿不平。
“谢三爷是谢家仅次于家主的第二号高手,与他相争划不来。而且家主的意思是,这一趟差事是烫手的山芋,我们出手是因为大家长的指派,如今既然有人愿意来接,那就抛给他。”苏暮雨说道。
“杀百里洛陈啊,名扬天下的事情。”
“错了,不是名扬天下。是成为天下人的靶子。”
晨起。
天空还刚露出一点鱼肚白,浩浩荡荡的金吾卫就已经拔营而起了。
为首的依然是那一长一少两名副将,年轻的副将眼神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殿下和你说了什么,怎么觉得只是过了一晚上,你好像充满了……斗志?”
“不。”年轻的副将狠狠地挥了一下马鞭,“我只是觉得他说得对,事已至此,活下去才最重要。”
远处的矮山上,持着刀的魁梧老人目光冷然。
“追上去吗?”
“派十几个谢家弟子跟着,偶尔骚扰一下就行。”
“过了龙安郡就一路都是官道了,不好动手。”
“那就在龙安郡动手,但不是对这帮人动手。”
“三爷何意?”
“苏家仗着大家长姓苏,这些年气焰太旺了,不把我们谢家放在眼里,也不把慕家放在眼里。”魁梧的老人转过身,一个穿着一身白衣,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了那里,男子出现得很突然,整个人身上也有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阴诡之气。
“谢三爷,昨夜趁着去埋尸体的时候,有七个人已经悄悄离军而去了。”男子声音低柔。
魁梧老人身边的男子眼睛微微一眯:“慕家,慕阴真。”
“阴真是慕家这一代最擅长追踪的高手,如果没有他在,我们或许真的会中计。”魁梧老人笑道。
“随军人中,必有一人是易容高手。谢三爷可莫要认错了。”慕阴真提醒道。
“放心吧,龙安郡,必是他们葬骨之处。”魁梧老人摸了摸手中的刀。
三日之后。
龙安郡,东来客栈。
一行商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个身着华丽的富态商人,带着一个丰腴貌美的女子和俊秀白净的少年坐在一桌,剩下两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一个粗犷大汉、一个佝偻老人坐在隔壁桌。
“真是好看的少年郎啊,怎么看都看不倦。”丰腴美人用手捂着下巴,看着身边面色苍白的少年,眼神中满是柔情。
可少年却看不到美人,只看到客栈里的人慢慢地都退了出去,然后又慢慢地进来了一些新的人,然后点菜喝酒,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富态商人轻轻咳嗽了一下:“点一些吃的吧。”
粗犷大汉正在看墙上挂着的菜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不住骂道:“破地方弄的破菜单,每一道菜可以吃的。咱们走!”
他起身站了起来,然后一个挂着白毛巾的小二就伸手把他按了下去。
“客官不要急,墙上的菜单自然只是给普通的客人看的,但我看几位都是贵客,自然有不一样的菜单招待。”小二微微一笑。
“哦?什么菜?”大汉喝道。
“生食猴脑如何?”小二依然笑道。
“猴脑?什么猴?”大汉一愣。
“自然是镇西候!”小二手中毛巾一甩,直奔隔壁桌的富态商人而去。
那俊秀少年瞬间拔出了放在桌上的长剑,一剑劈去,却被毛巾整个卷住,小二轻轻一甩,将那整柄剑都钉在了墙上。
“早说不要弄这些有的没的了,直接打了不就是了。”那坐在一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抬起一拳就朝前挥了过去,“来来来,干就完了!”
小二被那拳风一震,立刻退出了七丈之外。
店内其余五桌,十六名客人全都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刀。
一共十六柄,全是刀,没有剑。
“换了一拨人啊。”年轻人扫了一眼。
另外一个年轻人抓了一把自己的脸,将一张人皮面具丢在了桌上:“苏家走了,这一次来的是暗河谢家?”
“琅琊王殿下好眼力。”一个豪迈的声音响起,身形魁梧的白发老汉从门外踏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柄巨大的金背大砍刀,煞是显眼。
萧若风按着手中的剑,低声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好不好对付你们现在还说没有资格说。”小二将手中毛巾一丢,从袖中掏出两柄细长的苗刀,“先与我过个手吧。”
富态商人也摘下了人皮面具,低声骂了一句:“这面具戴得可真闷得慌。”
旁边那丰腴美人眉毛一挑:“侯爷,你这话说得可是不动听了。我苏媛做的人皮面具,那是业内有名的舒适透气无异感,你这话一说,可耽误了我生意。”
百里洛陈干笑了一下:“我说的是心理上的,与苏姑娘你的手艺可没关系。”
那店小二见他们二人自说自话,没人理他,不由地有些恼怒,使劲地咳嗽了一下:“二位。现在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吗?”
苏媛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边的王厨倒是一直看着百里洛陈。
“去吧。”百里洛陈叹了口气,“许久没看你的刀法了。”
王厨点了点头,向前一步,看着那店小二:“你用刀,我也用刀。”
“刀,何在?”小二微微皱眉。
王厨拿起随身携带的那个包裹,猛地一抽,银光一闪,七柄大小不一的刀插在了他面前的饭桌上。
年轻人低头扫了一遍,微微皱眉:“七……七把菜刀?”
“是,我在侯府之中,就是用他们来做全牛宴,七把菜刀,能够完美地肢解一头成年肉牛。”王厨双手抱胸,傲然道。
寻常江湖人看到面前的人拿出七把菜刀来打架,那么一定会觉得很好笑,可是那手持双刀的店小二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很懂刀,所以他知道面前的这几把刀。
“破军、廉贞、禄存、文曲、巨门、武曲、贪狼,这是七星刀。你姓王?”店小二微微后撤了一步。
王厨一愣:“你竟然认得这七把刀?”
“昔日破风军中有一名伙夫长,只负责伙食,从不上阵杀敌,但有一次后方营地遭人偷袭,他却带着七把菜刀出手,将为首的那名敌将硬生生地剔成了一具骨架。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是镇西侯的七杀将之一,叫王绝。”店小二缓缓说道。
王厨点了点头,伸手拔出了最大的那柄破军刀:“是的,他是我的父亲。”
王厨提着那把破军刀一刀斩下,那名店小二却也不示弱,双刀齐挥迎了上去。王厨的破军刀虽然气势不凡,但却显得略微有些笨重,一举一抬并不够灵活,反而那店小二的双刀轻盈快捷,很快就占了上分。
“七杀将?”店小二冷哼一声。
王厨退到一边,伸出那把破风刀猛地从桌上一扫,竟把其他六柄刀全都打飞了起来,他将破军刀插在地上,一把握住细长的贪狼刀,随手一甩,将对面的两柄苗刀打飞了出去。随后手上齐舞,一柄刀丢起,又接过另一柄,清脆的敲打声不停响起,除了破军刀,其他六柄刀在他手上交叠而起,变幻莫测,一时把那店小二打得连连败退,只有招架的份。
“不错的刀法。”魁梧老人沉声赞叹道。
站在他旁边的中年汉子皱眉道:“唯有暗河傀儡术和苏家的十八刀阵能有这般灵巧的手法。”
“暗河和苏家,为何分开来说?”魁梧老人寒声道。
中年汉子急忙垂首:“三爷恕罪,是谢河失言了。”
身为谢家魁首之一的谢三爷冷哼了一声,看着面前的那几人,在心中默默盘算了起来。那名店小二已经算是暗河的二品杀手,剩下堂内十六名谢家刀手则是三品,自己身边这个中年汉子沉浸谢家斩魂刀法多年,已是一品好手,加上自己,原本以为已经胜券在握,可是就这个其貌不扬的厨子所展现的武力而言,剩下那些人怕也不好对付。
百里洛陈虽被称为“杀神”,但其闻名于世的是杀伐决断的领军能力,本身的兵马武艺在战场上也绝对出众,但论武功,却是难以和江湖人相提并论。那个持着剑的俊秀少年应该是重伤未愈,勉强有一战之力,不足为惧。方才说过话的叫苏媛的女子,似乎精通的是易容术,应该也不是问题。至于琅琊王萧若风,虽然这个年纪入了逍遥天境,着实令人惊叹,却也不见得能过得了自己的刀,而剩下的那两个人,那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身处险境,却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怕是不会比琅琊王萧若风弱太多,但自己身边这位谢河制住他问题也不大。剩下那个养马的老人……
老人突然站了起来,转过身,望着身后的那十六名刀客,叹了口气:“侯爷,我已经很老了。”
百里洛陈笑道:“我比你还大一岁,我都未曾谈老。”
十六名刀客中走出一人,看着老人:“你莫不是也是什么七杀将的亲戚?刚才那人说是七杀将的儿子,我看你这年龄,怕是七杀将的父亲吧。”
一阵哄笑响起,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个一脸沧桑的佝偻老人,实在不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萧若风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你觉得如何?”
“我在侯府住了十几年,王厨的刀工我是见识过的,杀牛没问题,杀人应该也行。不过这个老人,倒是真的只会养马。”年轻人笑道。
萧若风眼睛微微一眯:“住了十几年?”
百里洛陈在这个时候轻轻咳嗽了一下:“这么多年只养马,不会觉得无趣吗?”
老人嘴角一勾:“我本就是个马夫。”
为首的暗河谢家那小刀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你这么老,应该也活够了,死了不亏。”
“你又没活到我这么老过,怎么知道我不想再多活几年?”老人依然垂着头,佝偻着背。
“可我杀过不少的人。”谢家那刀客冷笑一声。
“哦?有多少?”老人忽然抬了抬眉,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瞬间,气势陡变。
谢家那刀客心中一惊,他也曾为了暗河杀过不少人,本身就是戾气很重的人,可是老人那一眼,却看得他心里发寒。那一眼不仅仅是杀气,更是一股寒意,一股杀了很多人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对生命的漠然感。
老人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了他身后的其他十五人,伸出一个手指指了一下他们,然后往回一勾:“你们,一起上吧。”
“有意思了。”坐在萧若风旁边的年轻人眼睛一亮。
为首的谢家刀客神色却是郑重起来:“前辈贵姓。”
“想问我的底细了?”老人佝偻的背一下子抬了起来,他双拳紧握,猛地一挥,忽然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整个人的身形一点点慢慢地变大。
萧若风一惊:“这是……”
老人枯皱的皮肤慢慢变得紧实起来,原本干瘪的身体变成了虬结的肌肉,整个人仿若返老还童一般年轻了数十岁,方才比面前的刀客还矮上一分,可此刻却整整地高出了一个头,原本低眉顺从的脸,如今看着却是凶神恶煞。
“三爷!”谢河低呼道。
谢三爷皱着眉头微微点了点头:“没错,是天罡神通。”
面对老人的谢家刀客微微后撤了一步,他听说过天罡神通,是比少林寺金刚伏魔神通更加刚猛的外门功夫,纯阳真气不仅流于体内,更显于表象,练至顶峰是甚至能脱胎换骨,重塑其身,是仅仅逊色于金刚不坏神通的天下第二外门武功。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他们也将手缓缓地按在了刀柄上。
以一人对他们十六人,方才听着仿佛天外夜谈。可如今看来,却似乎不像是老人托大了。
老人用手轻轻按下体内最后流窜着的一口真气,随后缓缓吐出,他目光狠厉,再也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养马老人了,他的声音也如震天的响:“我的确不是什么七杀将的亲戚,我就是七杀将。我叫陈虎。”
萧若风身体一颤,却也是吃了一惊。在场其余众人听到这个名字,更是震惊。
陈虎,昔日镇西侯座下七杀将之首。
可他虽为七杀将,却其实没有什么任何军衔,若真的探究下去,他其实不过是个军队里的马夫,唯一不同的是,他一开始负责养的是百里洛陈的马。虽然出生卑微,但是军中的大小将军都愿意听他的,因为他的杀伐决断,比起百里洛陈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楚国边界一战,坑杀三十万将士。就是他的手笔。
“你杀过多少人?”
“我第一次就杀了三十万。”
一个如玉少年,一个风情舞女,一个粗犷厨师,还有一个养马老人。
百里洛陈这一趟出行总共带了这四个人,每一个看着都像是累赘,可每一个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
王厨七把菜刀耍得眼花缭乱,将那暗河双刀客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另一边的陈虎更是赤手空拳,以一人战十六人,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能力。
“一个打十六个,这我可真没想到。”坐在琅琊王身旁的那个年轻人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了。
“当年陈虎虽然拒绝了所有的军衔奖赏,但在军中威望却仅次于镇西侯爷。兵士们不好称呼其为将军,却也不敢直呼他的名字,便给他取了个绰号。”萧若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叫万人敌。”
“万人都敌了,十六个人算什么?”
百里洛陈笑了笑,没有说话。
“西楚灭国以后,陈虎就再也没有现过身了,有人说他早就死了,原来是一直在侯爷的府上养马。”萧若风望向百里洛陈。
百里洛陈瞥了他一眼:“他本来就是一个马夫,不打仗了,在家替我养马,不是再正常不过?”
萧若风微微点头:“侯爷说的是。”萧若风此刻心里正盘算着当前的情形,面前的敌人只剩下那白发苍苍的魁梧老人和背着一把血红色长刀的中年汉子,目前来看,老人的刀法应该是最强的,至少不会比前几日遇到的那名苏家杀手要弱,和自己相争,应该在伯仲之间。就看剩下的那个中年汉子,身边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应付得了了。不过百里洛陈此行应该不止带了这四个人,暗处应有影卫相随,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恃无恐,不过时间拖下去,或许暗河那边也留着后手。
名为谢河的中年男子拿出了他的那把血红色的长刀,低声道:“三爷,我去吧。”
“好。”谢三爷点了点头。
“虽然是杀手,但走得倒是单打独斗的套路,不错。”年轻人笑了笑。
萧若风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又回看了萧若风一眼。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没有往前踏出一步。
谢河微微皱眉:“你们是打算一起上吗?”
萧若风微微皱眉,侧首道:“小兄弟不上去展露一下功夫?”
年轻人眼睛一瞪:“殿下,负责保护侯爷的可是你,你打算自己就躲在后面看?”
“他们那边首领还未出手,我现在出手,如果他对侯爷不利,我如何防备?”萧若风反问道。
年轻人拍了拍胸膛:“这不是还有我吗?”
萧若风苦笑道:“小兄弟这么自信?”
年轻人点了点头:“那边王厨已经占尽上分,陈虎老伯光说气势已经赢了,殿下出手,胜过对面这人,也不是问题,至于那个白发老头,我也可以拿下。”
“百里东君,你真这么自信?”萧若风忽然道。
年轻人一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若风叹了口气:“天下间脸皮这么厚的人,我可不认识几个,你恰好算其中一个。为何不以真面目见我?”
“懒得见你。”年轻人冷哼道。
“是因为我拦了你和你的好兄弟抢亲的计划?”萧若风问道。
年轻人一把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他将面具丢在了桌上:“对,我就是看不惯!”
萧若风笑了笑,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那就没错了,我也看不惯。”
百里东君一愣,旁边桌上的百里洛陈微微眯了眯眼睛。
“但是没办法看不惯也要做,我出生时身上就带着枷锁,做不了如你这般自由自在。我觉得你没有错,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做,也会看不惯破坏了一桩好事的我。可是没办法,有些事,总是有人要承担的。”萧若风拔出了昊阙剑,向前踏出一步,“世上的很多事都是能以好坏评定,可是世上的人却很难以好坏区分。你可以对我这个大师兄失望,但不要觉得我是个恶人就好。我知道你可能不再相信我了,但我有一句必须要告诉你。”
“这一次,你的爷爷一定不会死。”
“路上不会死,到了天启也不会死。我萧若风可以在这里承诺你。”
“除非,我先死了。”
百里东君愣住了,百晓堂评萧若风为风华难测,说的就是他行事沉稳,心思缜密,是“北离八公子”中想得最多的人,很多人都以为这是因为他的性格,但熟悉萧若风的其他几位公子却都明白,如果可以,萧若风宁可当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游子,但是他出生在皇家,成长于军中,有自己的责任和束缚在身,很多事情考虑得太多,不能随心所欲。所以在朝堂,他是行事沉稳坚毅的琅琊王,在学堂,他是代先生执事的小先生。
百里洛陈走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这个师兄,是个不错的师兄。”
萧若风抬起了手中之剑,往前走去:“可惜对不起叶鼎之,也对不起易文君。”
谢河看着萧若风手中之剑:“名剑昊阙。”
“剑为何有名?”萧若风忽然问道。
谢河不解:“何意?”
“因为剑客有名!”萧若风一剑斩下,“我叫萧若风,师从学堂李先生。”
谢河抬起手中之刀,挡了一下后退了三步,他微微俯身:“我叫谢河,我的刀名血河,幸会。”
“好!”萧若风忽然怒喝一声,手中昊阙剑忽然震鸣起来,响彻整个大堂,他纵身跃出,昊阙剑划出一道几近完全的圆。
“好强的剑气。”百里东君惊叹道。
百里洛陈点了点头:“北离皇族中,他应是近几十年来最强的。不过你方才说,最强的那个留给你,你这么有信心?”
百里东君笑了笑:“我现在觉得师兄对付那个老头也定有胜算,但话说出口,自然不能收回。不过爷爷你得再稍等一会儿。”
“等。”百里洛陈眉毛轻轻一抬,“那要对方等一等啊。”
场中局面忽然有些微妙。
无论是萧若风,陈虎,还是王厨,都已经稳占上分,可对方却也发了狠,不求获胜,只求缠住对方,所以就算他们占了上分也一时无法结束战斗。
而此刻,站在谢三爷面前的是,一个已经受伤的少年剑客,一个精于易容术的女子,并不擅武功的百里洛陈,以及那个暂时还摸不清门道的年轻人。以谢三爷的能力,一刀取下百里洛陈首级……
可以试试?
玉剑少年一把按住了自己腰间的长剑,低声道:“侯爷放心,我一定……”
“你就算了吧。”苏媛盈盈一笑,“这一次,一刀都接不住的。”
少年皱眉道:“这么说来,你有办法?”
苏媛指了指站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这不是有他吗。乾东城小霸王,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笑着望向面前的谢三爷:“这位老爷爷,是要动手了?”
谢三爷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年郎:“暗河谢家,谢三。”
“镇西候府,百里东君,我有两个师父,一个叫古尘。”百里东君忽然一振衣袖,张开臂膀。
“儒仙古尘?”谢三爷一愣。
“还有一个,叫李长生。”百里东君微微笑道。
谢三爷眯了眯眼睛:“的确都是响当当的名字,但是你是不是有些不太了解我们暗河,用师门来压我们,未免有些太小看我们了。暗河存在数百年,可不是一个儒仙,一个学堂先生,就能镇得住的。”
“你错了,我说这些不是想用师门吓唬你,只是想告诉你。”百里东君张开的臂膀猛地往上一抬,“我很强。”
酒楼中所有放在角落里的酒坛轰然炸裂,酒水纷纷滚涌而出,大堂之内,在一瞬间酒香四溢。但那些酒水却没有洒在地上,反而往天上而去。
“我曾见诗中所云,大河之水天上来。”
所有的酒水汇聚成了一条水流,随着百里东君张开的臂膀,缓缓地流在了空中。
“是不是这么个情形?”百里东君傲然道。
百里洛陈笑道:“诗仙当年风采,一剑斩断黄河,你这小小溪流,也配在这里吟诗?”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我还小嘛……”
谢三爷抬起头,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武功。”
“儒仙所传,秋水不息。”百里东君手往下猛地一砸。
那一条小小的酒河忽然奔涌而下,如同咆哮的水龙,冲着谢三爷直冲而下,而酒河之中,还留着几分剑气。
萧若风眼光微微一瞟,笑道:“虽然比作诗仙的确是差了几分意思,但也有几分高手风范了。”
“雕虫小技。”谢三爷提起了他的那柄金背大砍刀,一刀就把那酒河劈成了两半,那些许剑气,更是被斩得一干二净。
百里东君手轻轻一撩,又是一挥。
一条酒河分成了二道,二道分成四道,四道分成八道。
秋水诀,遇水则强。这是当年那个面具男和自己说的,自己苦修两年,就在今日看看成效了。
“据说昔日诗仙曾说过,希望一剑一酒走江湖,所以我想了下,可不可以。”
“酒就是剑,剑就是酒。”
那八道细小的酒河慢慢凝成剑的模样,最后剑身已出了,剑柄却还差强人意。百里东君却已经运功运地满头是汗了,他低声道:“算了算了,差不多得了。”
百里洛陈的眼神中却慢慢流露出了几分赞赏:“这还稍微有点意思。”
谢三爷抬起头看着那八道剑气滚滚的酒河,笑了笑:“的确是些令人惊讶的小把戏,但是年轻人,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天下武功……”
“唯快不破,唯猛不败!只凭一刀,就可破万法!”
刀出。
闪!
“落!”百里东君振臂一挥。
八道酒河猛地落下,那一瞬间,小小的酒河似乎真的成了天上而来的大河之水,酒气弥漫,剑气也弥漫。
压下。
瞬间化为酒雾。
谢三爷站在酒雾之中,身形已经看不分明。
美剑少年咽了口口水:“赢了吗?”方才百里东君那一连串的招数的确让他大开眼界,他之前只听过这个镇西侯府小公子是个混世魔王,却没想到在武学上竟然有这样的造诣,不由得生起了几分敬佩。
百里东君退了一步,长吁了一口气:“知道厉害,却不知道这么厉害。”
刀光一闪。
酒雾被一刀劈了开来。
谢三爷将刀扛在了肩膀上,笑道:“年轻人,内功不错,剑气也很足,心思也很巧妙,但是。还是太弱了。”
“这位爷爷的确强,但我弱吗?”百里东君微微一笑。
谢三爷一愣,喉中忽然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呕出,他将大刀抵在地上,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下毒。”
百里东君一振衣袖:“我还有个母亲,姓温。”
“好,老字号温家,你的招数还真多。”谢三爷左手猛地垂下,指尖之处慢慢变成了黑色。
“内力逼毒?”百里东君一愣,他倒是没想到面前的这个老头,不仅刀法厉害,内功竟也强到这种地步。他在用毒方面不过是略有学习,连温家的寻常弟子也不一定比得过,方才只是借助秋水诀锦上添花,实则并没有那么强,若老人强行用内力逼毒,却也不是太难。
谢三爷将左手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黑血涌出,流淌在了地上,他拔出了地上的刀,指着百里东君:“小子,还有什么招数,一并用出来吧。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位爷爷武功盖世,我可真是黔驴技穷了。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啊。”
“放屁,你剑气竟藏于酒水之中,想必剑法也不错,我们正面对招,与其借酒用剑,不如直接拔剑。你方才弄得那么大阵仗,不过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谢三爷冷笑道,“说吧,这么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
百里东君往门外看了一眼,忽然道:“我有救兵。”
“侯爷。”苏媛轻轻唤了一声,她的手缓缓放到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一件事物。
百里洛陈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东君说的救兵,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三爷冷笑道:“现在救兵都还没到,还能赶到吗?他的速度来得及吗?”
“来得及,当然来得及。”百里东君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他是,一阵风!”
谢三爷正准备挥刀的手放了下来,他冲着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点时间。”
百里东君一愣:“一点时间是多久?”
“就大概一阵风,从城门处,刮到这里的时间。”谢三爷缓缓道。
苏媛看了百里洛陈一眼,幽幽道:“这位爷,有些托大啊。”
百里洛陈笑了笑:“他并不是托大,他只是想在心境上压过东君一头,一阵风的时间过了,救兵仍未至,那么东君不仅是武功比不上他,就连心中的那股气也卸下去了,到时候不过是刀起刀落的事情了。”
百里东君抬头望向屋外,眉头紧皱。
谢三爷闭上眼睛休养生息,片刻之后吐出一口浊气:“风已过了半城。”
百里东君忽然走到门口,朝天怒吼道:“司空长风,说好的午时相会,午时已过三刻了,杀头的都该抬刀了,你的人呢!滚到哪里去了!”
无人回应。
谢三爷直起了身子,手放在了刀柄上。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百里东君欣喜地望去,只见远处一匹白马之上,一个衣着落拓,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马尾草扎起的浪客持着长枪,朝着这边奔驰而来。
浪客虽看着落魄,但面目却是神俊异常,踏马而来,当得起“春风得意”四个字。
“喊什么喊,我说了来便会来,这点耐心都没有?”
百里洛陈依旧坐在他的凳子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甚好甚好,和东君一样,都是少年英才。”
苏媛眼珠子一转:“虽然不是什么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美剑少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这就是你的救兵?”谢三爷转身举起了刀。
百里东君不再看司空长风,也转过了身:“是,他无父无母,去也空空,来也空空,所以取姓司空,又愿化作一阵长风,一去不归。所以他叫司空长风。是我的师弟。”
司空长风从马上一跃而下,持着长枪落在了百里东君的身边,恰巧听到了那“师弟”二字,不由地有些头大,他叹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连剑都不会用,如今却仗着入门早几天,称起师兄来了?”
“事实如此,你能怎样?”百里东君得意地一挥手,“不过你这来得也太慢了,再晚来一盏茶的时间,我恐怕尸体都凉了。”
“乾东城距离东及海市府那么远,你的信到的时候就没剩几天给我了,我一路昼夜不停地赶路,现在脚都在哆嗦,你还抱怨?我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来和你拼命,我图啥?”司空长风看了面前那魁梧老人一眼,心中一凛,“这老头看着有点本事,什么境界?”
“至少是个逍遥天境吧。南宫春水说天境之中也有四品,九霄、扶摇、大逍遥、半步神游。我觉得萧若风只有九霄,这个老头却有扶摇了。”百里东君拔出了腰间的不染尘,“总之,不好打。”
“放心,我最近练了点新的绝技,勉强还够看。”司空长风一挥手中的银月枪,“要不,让我先试试?”
“你想试就试,反正方才我试过了,没有你,我绝对打不过的。”百里东君耸了耸肩。
司空长风眼睛一亮:“我若赢了,你叫我师兄。”
“年轻人,不太过于狂妄了。”谢三爷举起了刀,“人生中的最后几句话,最好还是说些有意义的。”
刀落。
山崩之势。
方才谢三爷说是给百里东君一阵风的时间,又何尝不是给了自己一阵风的时间,他刚刚凝目聚神,已经聚集起了一股刀气,只等这一刻,呼啸而出。
百里东君直接点足退到了门外。
司空长风却不退,持枪前行。
他以人间绝境锤炼枪法多日,如今正需要一块好好的磨枪石,来让他的枪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面前这个人的刀,用来磨枪却是正好。
“风来!”司空长风抡起长枪,迎上了那山崩般的刀势。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司空长风的枪变了,因为他的枪法一枪一势虽然强,但都跳不出那追墟枪的圈子,来来回回不过那么几招,可这次一出手,就是风云巨变的架势,手中的那一杆枪也真的就变成了一条游龙,面临那强悍的刀势不退反进,硬是压过了对方一头。
谢三爷冷哼道:“有几分本事。我听过这套枪法,惊龙变。”
百里东君也赞叹道:“司空长风你这枪法突飞猛进啊。”
司空长风一言不发,长枪飞起落下,枪尖之处啸声长鸣,他一步不停,一鼓作气,一口气挥出了十三式枪法,谢三爷不甘示弱,挥刀来挡,两人威势都十分惊人,不过片刻,堂内除了百里洛陈那一桌不知靠着什么方式始终保持着片尘不沾外,其他的地方桌椅都被刀气、枪气绞得粉碎,相比起来,另外几人的对阵倒显得没有那么的激烈了。暗河的人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们这一次能否成功,如今仅靠谢三爷一人了,他若胜,他们便还有机会,他若输了,就算他们拼尽全力,最后也只能铩羽而归。
司空长风一顿长枪,傲然道:“这一套枪法,我在海边巨浪之中,已经日夜反复练习了一年。”
他的面前,却已经没有了谢三爷的身影。
百里东君惊呼道:“他在上面!”
司空长风猛地抬头,却见一把大刀猛地落下,他退后一步,堪堪躲过,可胸口的衣衫却被刀气粘得粉碎,身上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套刀法,我在深山虚无之地,已经练习了五十年。”谢三爷沉声道。
龙安郡城门中的一间茶铺中,三个人正在那里喝茶。
一个背着伞,一个把玩着手中的一把匕首,正是那日出手的暗河苏家杀手,执伞鬼苏暮雨,送葬师苏昌河。而第三个人则带着斗笠,身形瘦高,看不清面目。
“苏喆老叔,什么事能把你从总堂请出来?”苏昌河笑道。
“我来泽里搜丝。”苏喆嘴里嚼着槟榔,嚼完后又猛地吸了一口旱烟,随后满足地吐出了一口气,“好寺轮不到我。”
苏昌河无奈地笑了笑:“老叔你这官话我听了这么多年还是听不太懂。”
“收尸?看来总堂已经放弃谢三爷了。”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谢家辣些人都是撒子,就凭他们也想撒百里洛陈?百里洛陈似个什么怪物,暗河三位家祖粗来才擦不多。”苏喆在地上吐出了一口槟榔渣子,随后又塞了一个进去,“谢三辣撒子,死定了哦。”
苏昌河微微皱眉:“我还是不懂,既然明知道杀不了,但为什么还要走这一趟?”
苏喆又抽了一口烟,准备继续说,却被苏暮雨挥手打断:“喆叔,还是我来说吧。”
“里说里说,我再抽个烟。”苏喆挥了挥手。
“几乎同一时间,大家长那里接到了两个单,一单是要杀百里洛陈,一单是要救百里洛陈。两单出价都很是不菲,但是大家长决定接第二单,因为第二单的客人,身份更尊贵。”苏暮雨缓缓道。
“哦?可是暗河向来一单不接二主,接了一主后,第二人出再高的价也不会变节。这一次是什么改变了那老头的主意?”苏昌河好奇地问道。
“第一因为杀百里洛陈,本身太难了。第二,只要第二个雇主下定了决心,那么第一个人,就几乎是必死之局了。将死之人的钱,大家长觉得那就赚了吧。”苏暮雨解释道。
“那谢家这些人……”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喆又吐出一口渣子:“谢家辣些人,最近有点不安分啊。”他站了起身,放了一个银锭在桌上,身后拿过他的武器,竟是一个佛门法杖,上面套满了金环,拿起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真像催魂的铃声。”苏昌河淡淡地说道。
客栈之中。
司空长风被一刀逼退,百里东君急忙挥剑迎上,他的剑法一招一式,简简单单,平凡无奇,在座之人都无比熟悉,那就是最粗浅的武夫都会耍弄几下的《绣剑十九式》。
“小子,可别小看我了。”谢三爷不再藏拙,每一次出刀都带着杀势。
“你也别小看我的绣剑十九,这可是天下第一所传的绣剑十九!”百里东君一跃而起,长剑落下,却只剩下一个影子。
真正的剑在谢三爷的身后。
瞬影剑法。
“落!”司空长风一枪落下,直逼谢三爷的脑门。
谢三爷猛地背过身,微微俯下,将大刀往背上一扛,挡住了那一枪一剑,猛地往上一抬,将两个人打了出去。
长桌之上,百里洛陈低声问道:“是友?是敌?”
苏媛的耳光微微动着,似乎在探寻着什么,她低声道:“还不知道。”
“如果是敌,不要犹豫,当即杀了。”百里洛陈沉声道。
苏媛一扫方才的轻佻放浪,神情严肃,手中握着一把银针,眼神跟着屋顶上那微小的动静而动。
司空长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无奈道:“百里东君,我觉得我们都已经成长为高手了,但是为什么每一次遇到的对手,都一个比一个变态呢?”
百里东君长剑一挥,朝天一指:“那我有什么办法!天妒英才吧。用你最强的那一招枪法。”
司空长风点头:“好。”
另一边,萧若风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挥血红色长刀名为谢河的男子倒在了血泊之中,王厨也用那店小二尸体上的衣服擦干净了自己的七把厨刃,陈虎以一战十六,已经杀了一半,另一半半退半战准备逃跑了,只有谢三爷这边还胜负未分。谢三爷退到了门边,将手中的令箭放入了空中。
一朵花在空中炸开。
苏喆微微抬头,叹了口气:“看来似结束了。”
百里东君收剑起舞,终于在最后关头用出了他的西楚剑歌中最强的一式——问道于天,整个人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长虹,直逼谢三爷而去,司空长风手中银枪也发出了一道真若龙吟般的呼啸,当头砸下,惊天骇地!两人合力,这一次谢三爷退无可退,只能用出自己最强的一刀。
真正反复锤炼过五十年的刀。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真的就这么被挡住了,不论他们再这么天赋异禀,再如何师从名门,终究还是有着实力与经验上的绝对差距。但是至此至终,整个人防御固若金汤的谢三爷,却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
萧若风抓住了这一丝破绽,立刻俯身握住了自己的剑。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根银簪从屋顶之上落下。
“是友。”苏媛惊喝一声,手中银针一把飞出。
萧若风也挥剑追了出去。
那根簪子落在了谢三爷的脑颅之上,那一把银针扎满了谢三爷的胸口,都是必杀之势,但谢三爷没有停。
他的刀仍然在动,逼向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躲闪不及,但是就在这一刻,萧若风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昊阙剑出鞘。
谢三爷连砍了十一刀,萧若风便迎了十一剑,四个人从门口一直退到了角落里,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一口气缓了过来,退到一边准备再次出手。谢三爷却终归停了下来,眼神一点点暗淡了下去。他其实早就应该死了,可最后却只凭借着心中的那一股杀意在生死的边缘上挥出了绝强的十一刀。
萧若风长吁了一口气,手慢慢垂下:“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如果以一敌一,我不一定是对手。”
苏媛足尖一点,一掌打穿屋顶,落在了上面,可四下环顾,那个在最后关头出手的人却已经混入了脚下行走的人群中,根本无法寻找出来了。
248人皮面具
萧若风走到了百里洛陈的身边:“刚才谢家那人发了令箭,怕是还会有援兵来,侯爷我们现在立刻动身吧。”
“暗河啊,只是如此么?”百里洛陈站了起来,微微一笑。
苏媛从屋顶上落了下来,冲着百里洛陈轻轻摇了摇头:“找不到了。”
百里东君拔出了尸体上的那根玉簪,眉头微皱,低声道:“这根簪子……”
“你的小情人?”司空长风打趣道,“不过一年没见,路上见根簪子都能眼熟了?”
百里东君没有理他,只是将簪子收到了怀中。
“走吧,随后会有人通知这里的郡守,这里不必管他了。不过还得劳烦陈虎先生先留在这里,看住这些杀手。”萧若风转头看了一眼,那仅剩的六七名暗河谢家杀手。
陈虎笑了笑:“没时间,我现在杀了吧。”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传来,众人急忙转头,才发现一个瘦高瘦高带着斗笠的男子拿着一根长长的佛杖走了进来,佛杖之上串着一个个金色的圆环,在风中轻轻摇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都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身边的武器。
男子轻声笑了一下,将手中佛杖用力一顿便插入了土中,他俯下身,伸手合上了还未瞑目的谢三爷:“撒子啊。”
百里东君离他最近,此刻已经是满头是汗,握着剑的手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似个棱才。”男子微微侧首,像是在看百里东君。
萧若风缓缓咽了口口水,沉声问道:“敢问这位前辈,尊姓大名,来此何意?”
“我叫苏喆。”男子很努力地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很标准,“里就似琅琊王,久仰大名。”
“你是苏家的人。”萧若风微微俯身,“看来这场架还没有打完。”
虽然瘦高男子只是一人到来,但是场中众人却都感觉到十分的棘手,且不说这个人一出现就给了众人远超过于谢三爷的威势,就他们而言,刚经历过一番苦战,如今也有些筋疲力尽了,可瘦高男子却是摆了摆手:“不打不打。”
萧若风一愣:“不打?”
百里东君汗如雨下:“既然不打,能不能收一收你的杀气?”
“抱气抱气。”苏喆轻轻一甩手,百里东君顿觉身上重负一下子小了下去,缓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他心中默默惊叹道:真是好厉害的家伙。
众人就这么看着这个奇怪的斗笠男子,这个斗笠男子却在堂中随意地乱转,直到转到了百里洛陈那边,可却是转头对着那貌美娘子苏媛说道:“这张面皮不错。”
苏媛表情僵硬,似乎有些紧张:“你的面皮呢?为什么要藏起来?”
“老啦,丑啦,不像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让人我见犹怜。”苏喆伸出手挠了挠苏媛的脑袋,“在外面过得可还好?”
苏媛咬了咬牙:“很好。”
“那就好,你们走吧。”苏喆走到了剩下的那几名暗河杀手身边,“这些人我就带回暗河了。”
萧若风抱拳道:“随君所愿。”
“是个聪明的王爷,我觉得你以后能当皇帝。”苏喆缓缓道。
百里东君忽然道:“你的官话怎么忽然说得这么好了?”
斗笠下的男子沉默了一下,随后大笑道:“撕态了,撕态了。”
堂内众人没有再犹豫,立刻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既然暗河这边已经不想再打了,他们自然不会傻到纠缠不休,毕竟暗河只是刀,真正挥刀想让他们死的人,在天启城。
众人退出去之后,剩下的几名谢家杀手开始收拾尸体,苏喆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又掏出怀里的烟杆,点着后幽幽地吸了一口,随后缓缓吐出,就这么默默地抽了许久,直到最后他轻轻地举起烟杆在地上磕了磕:“这么多年过去啦……”
离去的马车之上,百里洛陈笑着望向脸色依旧苍白无比的苏媛:“怎么样,多年之后重见故人,感觉如何?”
苏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心有余悸:“方才那个苏喆,是当年苏家的第一高手。”
“我知道的。斗笠鬼苏喆嘛。”百里洛陈淡淡地说道。
苏媛点了点头:“想起当年的经历,现在后背也都是汗啊。我以为当时的那些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还能遇见熟人。”
“放心吧,你已经不是暗河的人了。就算是斗笠鬼,也不能抓你回去。”百里洛陈看了一眼百里东君,“你在做什么?”
因为司空长风的到来,这一车马车已经坐不下了,王厨和陈虎便去了隔壁的马车,这里除了百里洛陈和苏媛,就只剩下了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和那个带剑的少年。百里东君在来的路上买了一根笔,买了一卷纸,正在那里无比专注地画来画去,听到百里洛陈的话后仍然没有抬头,只是一边画一边问司空长风:“像不像?”
司空长风一边看一边皱眉,最后犹豫道:“好像不是特别像?”
“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百里洛陈笑着问道。
“马上要去天启城了,需要有新的帮手啊。光一个司空长风还不够,我得请一尊大神出来。”百里东君得意地说道。
百里洛陈眼睛一亮:“一尊大神,难道是你师父?”
天下第一的李长生,那就真是大神了。
百里东君看向苏媛:“你很会做人皮面具对吧?”
苏媛一愣,随后点了点头:“自然。但是只看一幅画怕是不够,最好是见过真人。”
百里东君摇头:“真人会来,那还用面具做什么,不过就算真人来了,也不长这样了。但你放心,我的画画得很像,根据我的画做,准没错。画完了,你看。”
百里东君将那副画递给了苏媛,苏媛接过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她沉吟半饷:“这是谁?”
“天下第一,学堂李先生。”百里东君笑道,“你没见过,自然不认识。”
苏媛愣了愣:“学堂李先生我倒是真的有幸见过……但你这,如果不说,我还以为画得是陈虎老爷子呢。”
百里洛陈看了那幅画也是哭笑不得:“我见过的李先生也是虽已中年,却是风流俊逸,令人神往的,你怎么画成了一个糟老头子呢?”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本来就是个臭糟老头子啊。”
马车之外,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说谁是糟老头子呢?”
恍若惊雷炸响。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跟神仙似的,不提他时天南地北也找不到,提他的时候转眼之间就能出现在你眼前?”百里东君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我觉得不是有些人,只是有个人。”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马车之外,低头道:“师父。”
一个穿着白衣,风朗俊逸的男子应声推开了帷幕,一步踏了进来。
在苏媛眼里,整个马车顿时蓬荜生辉。
虽然那配玉剑的少年已经算得上俊秀如玉了,但和踏进马车的这个年轻人比,还是相形见绌了。若只说容貌,进来的那白衣男子也不见得要更加出色几分,只是身上的那一股翩然仙气和风流之气,是玉剑少年远远都比不上的。
“我听到有人说我是个糟老头子?”白衣男子微微含笑,语气温和。
绵里藏刀罢了。
百里东君尴尬地笑道:“南宫春水当然是翩翩佳公子,我说的是李长生呢,和师父你没有关系的。”
南宫春水点了点头,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似乎是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说得有几分道理。”他一个侧身,坐到了百里洛陈的身边。
玉剑少年神色不悦:“大胆!”
南宫春水看了他一眼,随后笑道:“这是七杀将里剑杀黎城的孙子?是个剑客胚子,但是比起我两个徒弟来,资质还是差了些的。”
“好在心性稳固,比起我那孙子,可是强多了。”百里洛陈捋了一下胡须,垂首道,“仙师。”
南宫春水挑了挑眉:“侯爷。”
百里东君一愣:“爷爷……你们认识?”
“仙师当时来过乾东城,与我见过。这一次,我也是特地修书一份到雪月城,请仙师来走这一趟。”百里洛陈缓缓道。
南宫春水大笑了几声:“侯爷啊侯爷,其实这一遭我真不需要走。不过是个天启城,不过是个太安帝,你还搞不定?七御史那七个孬种还真敢治你的罪?”
“当年他们能弄死叶兄,这一次要弄死我,岂不也是势在必得。”百里洛陈回道。
南宫春水冷笑道:“叶羽那小子,就是个愚忠的家伙。士为知己者死,可姓萧的那个王八蛋,是他的知己者吗?他为了所谓的忠诚,坦然赴死,还带上了一家老口。当年他若是誓死不从,听他手下的话,杀出天启城,然后来乾东城找你合兵,然后抬手一挥,天下现在姓叶?姓百里?反正不姓萧。”
苏媛和那玉剑少年听得是胆战心惊,虽然不知这个年纪看着和百里东君他们一般大的师父是个什么身份,但这么一口一个“叶羽那小子”、“姓萧的王八蛋”,还满嘴都是谋权篡位之事,着实是有些太过于大逆不道了。更何况,萧家那琅琊王就在外面行马,若是被他听到了?那百里洛陈这罪还没到天启城,不就可以直接治了?
但是南宫春水却是轻轻敲了敲车窗,语气随意:“外面萧家那小王八蛋,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萧若风轻轻咳嗽了一下:“先生在里面说了什么?我在外面听不清。”
“你啊,最没意思了。”南宫春水不再搭理他,也无视了苏媛那两人煞白的脸色,又望向百里洛陈,“但是侯爷你不一样啊。叶羽是军神,你是杀神。他以仁治军,你以杀治敌,对叶羽那一套,对你行不通。你是给你皇帝你也不想当,但要杀你,你是个皇帝都要杀的那种人。萧家那王八蛋不傻,他把你叫过去,就是威慑一下,告诉你们镇西候府,不要山高皇帝远,就自己当起土皇帝来了。然后,再给自己的几个儿子铺铺路。”
“铺铺路?”百里洛陈微微一笑。
“一条阳关道,一条杀头路。”南宫春水笑着抹了抹脖子。
百里东君惑道:“所以这一次去天启城,我们问题不大?”
“大问题没有,御史台么,都是孬种,那些真真假假的证据,能治你的死罪,也能治你无罪,全看萧家那王八蛋的想法。现在御史台比你们更头疼呢,侯爷这是真正的烫手山芋了。”南宫春水笑了笑,“但是明面上问题不大,暗地里却难免杀机涌动。所以呀。”
“所以呀……”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南宫春水接下来想说什么。
“所以我就来了啊。”南宫春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折扇,轻轻敲了下百里东君的脑袋,随后扇子一打开,扇书四个字。
春风得意。
“师父最近生活挺不错啊。”百里东君半嘲讽地说道。
南宫春水看向苏媛:“这位貌美的小娘子,听说你人皮面具做得不错?"
苏媛一愣,心想:你叫我姨都差不多了,还叫我小娘子?不过想到他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自己也就坦然了,她盈盈一笑:“还算精通。”
南宫春水伸手拿过方才百里东君画的那些画,看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嫌弃,三下两下撕得粉碎丢出了窗外,随后对百里东君一伸手:“笔拿来。”
百里东君满不情愿地把笔和纸递了过去。
南宫春水接过指和笔,眼睛看也不看,手上的笔飞速地转动着,笔墨飞扬,不一会儿那张纸上已经出现了一张清晰的人脸,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笔一丢,把那副画递给了苏媛:“就按照这个做。”
苏媛低头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这这这这……这是名家手笔啊!”
只见那张纸上的人脸仿佛是活着一般,你看他时,他就在看你。嘴角的那丝笑若有若无,那双风流满满的眼神在你看他的同时,也在看着你。
“可这画中人看着也不过是四十不到,和小公子画的那老人是同一人吗?”苏媛惑道。
“李先生武功天下第一,驻颜有术,虽然年过六十,看着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东君那小子是瞎画的,你不要管他,就按南宫仙师所画的做吧。”百里洛陈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