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我短短两年,竟然三入天启。”百里东君拿着从南宫春水手中夺来的折扇,坐在马上悠然地挥着,语气中也带着那“春风得意”四个字。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也曾经三入天启。一人一剑独闯入城,三千铁骑军不能挡。”
“他闯城做什么,也抢亲吗?”
“第一次喝醉了酒,与我打了个赌。第二次,是他的小友死了,因为皇帝的错,所以他想杀皇帝。第三次,是来救我。”
“杀皇帝这个厉害了,成功了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他当时有机会的,不过自己放弃了。所以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在朱雀门上留下了一道剑痕。”马车里的男子笑道。
“想见一见那剑痕。”策马行在百里东君身边的司空长风忽然道。
“看不到了。时光境迁,改朝换代,没有人记得他的剑了。不过人们都记得那首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马车之内,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杀气。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心中一凛,知道了师父所说的朋友,竟是几百年前名震天下的诗剑仙,据说那位诗剑仙醉酒后跳入水中抓那倒影出来的月亮,最后淹死了,这样的结局是有些诗意却也满含悲怆,听师父的语气,想是曾经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一行人和率先离开的金吾卫会合,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天启城。
所有等候在城门处的各府暗卫在一瞬间出动了。
百里洛陈随金吾卫入天启,琅琊王萧若风,百里洛陈之孙百里东君随侍左右,五百金吾卫护送其旁,并无异样。
御史台,尚书府,钦天监,大理寺,景玉王府,青王府,最后送到了天启皇宫御书房内。
“没有别的了?”太安帝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没有了。”暗卫点了点头。
外面似有脚步声匆匆传来,太安帝微微抬首:“何事?”
另一名暗卫走进了御书房内,垂首道:“马车架中,还有一人。”
青王府,脾气不好的青王早已大发雷霆。
“不是说暗河出手,从未失手吗!那百里洛陈怎么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了!”
“本王送了那么多金银财宝,就是这样的结果!”
“你现在就派人去找暗河,要么趁着百里洛陈才刚刚到,趁早杀了,要么我就拆了他们的破暗河!”
然而,他的怒喝谁都回应不了,无论是在天启城里动手杀百里洛陈,还是找暗河报仇,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最后青王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他低头问跪在下面的人:“大监那边怎么说?”
“大监那边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什么?”
“等。”
“殿下。”一个黑衣剑客从门外走入,表情有些焦急,“百里洛陈的马车已经到了行馆,但是马车上……”
百里洛陈的马车行到了行馆外面,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思,百里洛陈在这段时间里只能入住行馆,同时接受御史台的调查和询问,外面派金吾卫把守,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所以城门之外,这里是第二个暗卫云集的地方。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站立在马车两旁,掀开了帷幕,美妇苏媛和佩剑少年先下了马车,随后百里洛陈就走了下来。
一切看似都很正常。
直到百里洛陈又转过了身,对着马车恭恭敬敬地一垂首。
马车之内还有一人,值得百里洛陈为其弯腰?
于是一个风流翩翩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一身白衣,满头白发。
消息再次像纸片一样传了出去,传遍了整个天启城。
天下第一李长生,他回来了。
中年男子狠狠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打了个喷嚏:“这里的空气啊,还是那么难闻。”
司空长风问百里东君:“你说哪一日,我们能和先生一样,打个喷嚏,整个天启城就震一震?”
百里东君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再有两年,最多了。”
“这么有信心?”李长生过来搭住两个人的肩膀,“天启城啊,不过尔尔。”
皇宫之中,整个北离最位高权重的男子沉吟了许久,最后淡淡地说了一句:“真的是他吗?”
“属下曾见过李长生数次,容貌却是李长生无误。”
“查!”
“遵旨!”
皇宫深处,另一个男子也在烟幕弥漫中睁开了眼睛,他刚刚练功完毕,身上的气息流转到了最舒服的时候,可却听到了一个让人很舒服的消息。
“大监,李长生……他回来了。”
浊仙大监长吐一口气:“李长生……他不是说再也不回天启城了吗?查,我不信他真的回来了。”
“是。”
青王府。
青王的声音近乎绝望了。
“李长生!李长生为什么回来了?李长生就算回来,为什么要和百里洛陈在一起?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和我作对!”
这些问题同样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殿下莫急,李长生……陛下那边不是也很顾虑吗,这一次他和百里洛陈一起出现,岂不是给了我们机会一网打尽?”
青王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位属下,冷笑道:“你倒是很聪明。”
那名属下急忙低头:“都是为王爷分忧!”
“分你个头!”青王跳了起来,一拳打在他的脑袋上,“李长生是什么人,一网打尽?大内全部高手加上国师出马,都留不住他,你指望我去杀了他?”
行馆之内,有二人走出。
一人是江湖浪客,本就只是顺路而行,和镇西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另一人则是学堂弟子,回到天启,只因学堂求学,不为家事国事。
所以软禁令对他们并不起作用,天启城对于他们来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们一同踏出行馆之后,一枪一剑,悠悠然然走到了天启城御史台的附近,长枪顿地,长剑震鸣。他们也不打算进去,也不打算离开,就是这么站着,在御史台的两侧,像两尊门神。
杀气震天。
“这么多的卷宗,已然看了一月了却仍未看完!”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将手中的的卷宗摔在桌上,一脸愤懑。
另外一名年轻御史则是轻轻摇了摇头:“青王这是秘密调查了多久,才能拿到这么多关于镇西侯谋逆的证据?”
“证据?这些也叫证据?”坐在那里翻阅卷宗的一名清瘦老御史冷笑道,“镇西侯与南诀程曦大学士的书信往来也算证据?程曦和镇西侯本就是儿时故交,书信往来说的也不过是家中琐事,硬要说成里通外国吗?”
“二人在两国都身居高位,书信往来确实不妥。”另一名神情严肃的中年御史沉声道。
“我呸。”清瘦老御史跳了起来,怒骂道,“镇西侯也叫身居高位,说是什么一品军侯,率军驻守北离西门。但是朝中大事,他何曾知晓半分?更何况南诀在南,镇西侯在西,南诀要打我们北离,难道要绕道千里从西域打过来吗?”
其他御史顿时噤声,唯有那神情严肃的中年御史皱眉道:“徐老,可要注意莫要妄言。”
清瘦老御史骂道:“妄言个屁,我就妄言了,你去陛下那参我一本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青……”
“徐老。”须发皆白的老人轻喝一声。
清瘦老御史自知失言,长袖一甩,不再说话。
“所以,该怎么判?”场中最年轻的那名御史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很认真地问道。
“当然是据实判,这些卷宗虽然没有确凿无误的证据,但是,疑罪从有,尤其是谋逆之罪!”神情严肃的中年御史将手中卷轴一甩,声音掷地有声。
“好一个正气凛然的陈御史,吾等真是汗颜啊。只有你为国为民,我们都是孬种,不如回家一块豆腐撞死得了。”清瘦老御史冷笑道。
“徐老,我与你说正事,莫要和我胡搅蛮缠。”中年御史喝道。
“好啊,那你去和陛下说。百里洛陈,杀!你有这个胆子吗?”清瘦老御史回道。
“我们七御史一同差此案,自然要七人一同上书才行!”中年御史回道。
说话间,另外有一高一矮两名御史推门而入,脸色煞白,似乎在外面受到了什么惊吓。
“发生了什么?”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问道,他身为七御史之首,此刻对外界的一草一动最为敏感。
踏入门内的矮御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御史台外来了两个门神,一个拿剑,一个拿枪,煞气凌人,刚刚入门我还以为他们会追上来杀我们。”
“什么人敢来御史台撒野?找金吾卫去。”老御史怒道。
“可人家毕竟什么都没做,不过就是站在那里不动罢了。”矮御史望向那名高御史,“老高,那个用剑的年轻人似乎拉住你说了句话,他说了什么?”
高御史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说,客已至,何不速见?”
“什么客?”老御史惑道。
高御史叹了口气,说道:“那年轻人我见过的,学堂李先生的小弟子,百里东君,也是镇西侯府小公子,百里洛陈的独孙。他的意思就是镇西侯已经来了,你们要见,就赶紧去见。”
老御史苦笑道:“我们不想见他,他倒是急着见我们。你们……谁去?”那一高一瘦两个御史率先往后退了一步,老御史再转身,那个年轻御史又开始低头专注地看起了卷宗,剩下方才争锋相对的两位御史犹然站在原地。清瘦老御史伸手指了指那中年御史:“陈御史正气凛然,鬼神不惧,由他先去见百里洛陈,最为合适不过。”
陈御史转头道:“徐老不是一直仰慕百里侯爷吗?这一次侯爷竟然来了,你不先去拜见,我怎好赶了先。”
清瘦老御史还欲说话,却听到角落里有人骂道:“谁啊,吵死了。”
众人转头,发现散落的卷宗之中探出了一个脑袋,头发凌乱,微微眯着眼睛,张嘴先打了个酒嗝,随后那人打开了砸在身上的卷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一个酒葫芦,他看了众人一眼,发现每个人的眼神似乎都有些怪怪的:“你们看我做什么?”
为七御史之首的那名白发老人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轻声道:“你去。”
御史台外。
百里东君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
一身绿色御史的官服不假,只不过穿着歪歪斜斜,像是强行套上的。头发零零乱乱,像是刚刚一觉睡起被拉起来的。还有堂堂一个御史,腰间怎么还挂着个酒壶?不过这一点,倒是正对百里东君胃口,他笑了笑:“你是御史?”
“御史胡不飞,幸会幸会。”胡不飞整了整官服,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
“随我们去见我爷爷吧。”百里东君说道。
“你爷爷是谁?”胡不飞一脸茫然。
百里东君一愣:“里面的人没和你说吗?我爷爷就是镇西侯百里洛陈,你们御史台不是在查他吗,如今我爷爷人已经到了,你们还不赶紧派人前去?”
“打扰了。”胡不飞抱了抱拳,转身打算开溜,却被司空长风伸手一把揪住了衣领。
百里东君惑道:“里面的人怎么和你说的?”
“他们说门外有一酒中豪杰,闻我御史台酒仙之名,前来赠酒?”胡不飞回道。
“酒中豪杰是没错了,不过赠酒还得去了行馆,有一杯敬酒,有一杯罚酒,你喝哪一杯?”百里东君问道。
胡不飞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那就请吧!”
半个时辰,行馆之内,相坐无言。
百里洛陈笑了笑:“你们怎么请来了这位大人?”
胡不飞并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酒,一如刚才所言,就是来喝酒的。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这是御史台派来的啊。”
胡不飞砸吧了一下嘴,赞叹道:“好酒。可惜啊,我家夫人说了,一天只能喝一斤,今日的份额已经喝完了。侯爷,小公子,告辞!”
那喝得醉醺醺的胡不飞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快走到的时候忽然加快了步伐,终于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胡御史。酒喝完了,还可以喝茶嘛?”百里洛陈幽幽地说了一句。
胡不飞推开门,魁梧强壮的王厨站在那里,腰间别着一把大砍刀,旁边的台阶上坐着瘦小的老头陈虎,正在慢悠悠地抽着旱烟,他放下烟杆,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喝茶。”
胡不飞只能摇了摇头,退回到了座位上,苏媛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配上了一壶茶,清香弥漫。
“上好的碧螺春,茶香盖一盖你的酒香,回去后好交代一些不是吗?你家那位,可是凶得很啊。”百里洛陈喝了一口茶。
胡不飞尴尬地笑了笑:“侯爷还记得她呢……”
“那是万万忘不掉的。”百里洛陈笑道。
百里东君微微有些疑惑,自己的这个爷爷除了对自己以外,对其他人都是严肃冷漠的,尤其是这朝廷文官,是他最讨厌的,可对于这个有些荒唐的御史,倒是挺客气,言语之中竟然还有几分亲近。他问道:“爷爷与这位御史大人曾经见过?”
“他的父亲叫胡成,你小时候他抱过你,还有印象吗?”百里洛陈问道。
百里东君一愣,随后想了一下恍然道:“噢,是那个喜欢念诗的老爷爷。来过我们乾东城,官还挺大的!”
“龙云阁首席大学士胡成。”百里洛陈缓缓道,“生前在我心里是仅次于太师董祝的北离第二脊梁。”
“国之脊梁啊。”百里东君笑了笑,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胡不飞。
真是看不出来半点遗传啊。
“御史台派你来我倒是挺惊讶的。”百里洛陈忽然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我听说你被调到御史台后,就没做过一日正事啊。”
胡不飞笑了笑:“御史台,本来也没什么正事啊。我啊,只是没做事,他们啊,做的也不是正事。”
“这话说得好,当浮一大白。”百里洛陈喝了口茶。
“唉,喝什么茶嘛……”胡不飞抱怨了一句,又喝了一口。
“御史台那帮废物不敢来见我,觉得我是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丢也不是,所以派了你来。你在朝中如今无人拉拢,无人看重,不过是一个子承父荫的败家子罢了。你来这里,什么也问不到,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百里洛陈缓缓道。
胡不飞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的。”
“但你不问,我却要说。”百里洛陈幽幽地说了一句。
胡不飞一把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需要我让人把你的耳朵给拧开来吗?”百里洛陈将茶杯放下。
“侯爷您说,我记着。”胡不飞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本子,一根笔,他伸出舌头,那根笔在舌头上使劲蘸了一下。
百里东君看了一眼那根笔,通体乌黑,笔尾踱金,看着做工倒是件稀罕物。
“御史台,阎王笔,催人命。”百里洛陈眼睛一瞟。
胡不飞笔轻轻一甩:“希望侯爷的话可以不要太多。”
“本侯有杀人刀十万,镇守国之西门,勿有乱国之心。”百里洛陈语气温和。
胡不飞神情严肃,下笔如飞。
这第一句话算是安了他的心,十万镇西军无疑是百里洛陈身上所拥有的朝堂最顾忌的事物,他上来就说了“勿有乱国之心”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定心丸。
“本侯此番入天启,世子百里成风代掌镇西军,吾子尚武,性格冲动。但事前吾已告知吾儿,无论此番,生死何回,镇西军切不可轻举妄动。”百里洛陈顿了顿,喝了口茶。
百里东君在一旁低头偷偷笑了笑,这句话爷爷可是说得非常漂亮了,单看这句话的意思可谓是谦恭有礼,可是字里行间之中,藏着的却满是威胁。
“本侯无乱国之心,七御史监察百官,明察秋毫,吾信必能还吾之清白。吾愿与诬告者,当庭对质,只求一清白之名。愿将吾之所愿,上达陛下。本侯万谢。”百里洛陈放下了茶杯,看着胡不飞,温和地说道,“这些话,不多吧。”
胡不飞收了笔,后背却已湿透,他苦笑了一下:“侯爷一字千金,再多说几句,我就手抖得写不下了。”
“那便走吧,御史台那些老头肯定还等着你呢。”百里洛陈看了百里东君一眼,“你送一下胡御史。”
夜间清冷安静,百里东君和胡不飞在长街上并肩而行。
胡不飞倒是率先开了口:“我听说当日你在雕楼小筑中,以七盏星夜酒胜了秋露白?”
“没错。”百里东君回道。
“想喝。”胡不飞坦诚道。
百里东君笑了一下:“若是判我爷爷无罪,莫说七盏,送你七坛又何妨?”
胡不飞朗声长笑,随后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那这酒我是喝定了。”
“哦?”百里东君惑道,“你们七御史已经有决判了?”
“镇西侯的罪,七御史有什么资格治?我不能说太多,但是请小公子放心。侯爷此番入天启,定能安然无恙而归,只不过……百里小公子还是要小心危险啊。”胡不飞意味深长地说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自然,我此行,便是为了保护我爷爷而来,定不能出半点差错。”
胡不飞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百里小公子,注意自己身上的危险。”
“我身上的危险?”百里东君惑道。
胡不飞忽然转身,行了个礼:“小公子就送到这里了,再过两条街就是御史台了,胡某自己前去便是。”
百里东君便也回了个礼:“那请小心。”
胡不飞走出长街,往左一拐,再过一个拐角就入了御史台的长街,可他忽然在那里站住了身。
一扫早前醉醺醺的荒唐模样,此刻的他,眼神坚毅,器宇轩昂,更见两间长袖飞扬,似有几缕清风飞扬其中。
他拿出了自己的那根阎王笔,望向前方。
面前阎王笔,小鬼皆退散。
都说书生何可惧。
但是书生中仍有那看起来儒雅翩翩,实则鬼神不惧的狠辣角色。
胡不飞喝下了腰间壶中的最后那口酒,心中想道:自己能算那样的角色吗?
两名黑衣人持着刀从夜雾中走出了,站在了他的面前。
“告诉我们百里洛陈与你说了什么,我们不会杀你。”其中一名黑衣人沉声道。
胡不飞细细品味了那最后一口酒,砸了吧一下嘴后说道:“滚。”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冷声道。
胡不飞叹了口气:“怎么都是这套说辞,就没有新鲜点的吗?我不想吃敬酒,也不想喝罚酒,只是尝尝自己的酒,不行吗?”
黑衣人低声道:“把他带走。”
两个黑衣人同时一掠而出,手中银光一闪。胡不飞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那根精致的毛笔,轻轻一划。
长街尽头的屋檐上,百里东君低声道:“果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天启城真是太大了,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是这样的高手。”司空长风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看了长街那边发生的事情,感慨道。
“那两个人应该都是青王派来的吧。”百里东君沉声道,“就是他想置我们百里家于死地。不过方才那个姓胡的醉鬼和我说,我爷爷此次必然没事,要小心的反而是我。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先生能够明白?”司空长风摇头。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站了起来:“不管了,到时候看吧。”
胡不飞整了整衣襟,走出了那条长街,来到了御史台之前。御史台之内果然灯火通明,看来真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他撇了撇嘴,收起了那根毛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他走到正府,推门而入。
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御史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那位清瘦的老御史跳了起来:“回来了!”
神情严肃的中年御史则一直低头认真研究着那些卷宗,见到胡不飞进来,却也不惊讶,淡淡地问道:“百里洛陈与你说了些什么?”
胡不飞打了个哈欠,将手中一个小本丢了出去:“我懒得说,你们自己看吧。”
清瘦老人率先扑上前,接过了那个小本,惊讶道:“百里洛陈还真与你说了?”
“怎么,若是真的以为我只会空手而归,那么你们还一个两个辛辛苦苦等在这里做什么?”胡不飞嘲讽道。
七御史之首的白发老人沉声道:“都别喧哗了,徐老,你念一下上面写着什么。”
清瘦老人点了点头,开口念道:“本侯有杀人刀十万,镇守国之西门,勿有乱国之心。”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其他人都微微点头,这开头的一句话,还算像样。清瘦老人舒了口气,继续往下念道:“本侯此番入天启,世子百里成风代掌镇西军,吾子尚武,性格冲动。但事前吾已告知吾儿,无论此番,生死何回,镇西军切不可轻举妄动。”
众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为首的老人轻轻咳嗽了一下:“你继续往下念。”
“本侯无乱国之心,七御史监察百官,明察秋毫,吾信必能还吾之清白。吾愿与诬告者,当庭对质,只求一清白之名。愿将吾之所愿,上达陛下。本侯万谢。”清瘦老人合上了那本小册子,脸色极差,“镇西侯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可以有很多种意思啊。”为首的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放屁,这话就一个意思。”胡不飞很不耐烦地打断道。
所有人一起转头看着他,他当着众人的面对七御史之首出言不逊,可众人看他却不是因为责怪他,而是等着他说出那个意思。
胡不飞自然也说了下去:“百里侯爷就一个意思,我没有乱国之心,但你要杀我,我镇西军十万,直指天启,说打就能打!”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微妙了起来,对于胡不飞的话,他们现在可不能说任何的想法。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为首的老人拿过了那个本子,走到了烛火间,将那册子放在火上烤了起来。七个人就一同看着那个册子被烧成了灰烬,许久没有人说话。直到最后老人走到了门边,轻声道:“明日我去面圣。”
天启皇城,御书房。
清晨,日光大好。
太安帝正在那里慢悠悠地练着字,下方一个老人跪在那里不愿起来。
“陛下,此案难判,还望陛下明示。”老人高呼道。
“我萧氏治国自有国律,你御史台监察百官,以国律为纲,何事不可判,何人不可查?你跪在这里,让孤给你明示,怎么?孤说谁有罪,谁就有罪,孤说谁无罪,谁就无罪?那要律法做什么,要你御史台做什么?张城重,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太安帝放下了手中毛笔,斥道。
老人抬首道:“陛下,我御史台是有监察百官之责,可是百里侯爷他手中手握十万强兵,任何判决都会引起北离震动,臣不敢随意乱判啊。”
“张诚重,你就说,你们手中的卷宗,能说他谋逆吗?”太安帝问道。
老人犹豫了一下:“可说,亦可不说……”
“哦?”太安帝挑了挑眉。
“百里侯爷的确在很多时候无视国法,行事专横,在那乾东城更有西国皇帝的做派,但是说到实事之上,却无谋乱之举。臣不知……该如何界定。”老人叹了口气,“而且昨日他与御史台一名御史说了一些话。他说……”
“不必说我也知道,就是说他没有谋乱的心思,但你们若是真说他有,他就反给你们看,绝不犹豫。”太安帝笑了笑,“我和你从小相识,并肩作战几十年,我比你们了解他。他和叶羽不一样,他兵法差了叶羽很多,宽容天下的心也差了很多,但是心里那股狠劲,我和叶羽加起来也比不过他。”
“陛下,那……”老人满头大汗。
“我说了,按律法据实判,无谋乱之举,就是没有谋乱。至于有无谋乱之心……你不妨去问问孤的那些儿子们,何人不有!”
太安帝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更明白了,但是那张诚重依旧低着头,跪在那里不肯走。太安帝叹了口气:“你也是两朝重臣,国之栋梁,怎么只会一些耍赖的功夫?”
张诚重叹气道:“陛下既然已经帮臣解决了一个难题,那么……还有另一个呢。”
太安帝拿过毛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字:“废。”
张诚重双手颤抖,连声道:“不至于如此啊,陛下!”
“我是说你,废物。”太安帝骂道。
张诚重低头道:“陛下说的是,陛下说的是。青王殿下此番检举,也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虽然事实证明百里侯爷没有谋乱之实,但那些证据也全都是据实呈上,没有诬告之说,不宜罚得太重,更何况皇子与一品军侯生此嫌隙,对社稷长久稳定十分不利,最好大而化小,小儿化之。不要提及青王的名字,只说暗中给了些惩罚就好。至于惩罚如何,私下罚个两年年俸,便已足够了。”
向御史台告一个一品军侯的状,不是小事,既然一品军侯最终无罪,那么告发此案的人便成了“诬告”,自然要受到惩罚,寻常的削官降职都是小事,可放在这位王爷殿下身上,就算断案无数的张诚重也不敢轻易就定了。
太安帝笑了笑,在那个“废”字上又划了一笔,他看了张诚重一眼:“你不知道怎么判?你方才不是一五一十都说得明明白白了。该怎么判,该怎么做,既然都想好了,那么就去吧。”
张诚重愣了愣,犹豫道:“真的可以。”
“滚!”太安帝骂道。
“遵旨。”张诚重急忙站了起来,逃也似地往外奔去,一边跑一边擦汗,嘴里还喃喃念道,“幸之,幸之。”
“浊清。”太安帝忽然扭头道。
等候在门外的大监浊清走了进来。
“晚上陪孤出宫一趟吧。”太安帝低声道。
“奴才遵旨。”浊清垂首道。
“也不好奇要去哪里?”太安帝问道。
浊清笑了笑:“如今天启城中,又有哪个人,值得陛下亲自去见?”
“好。当初孤让你刻意接近老三,劝他去罗列百里洛陈的罪证,可如今孤却直接赦免了百里洛陈的罪。让老三陷入了两难之境,你可知道为何?”太安帝又问道。
浊清依旧摇头:“奴才哪管这么多,陛下要我做,我便做了。”
“老三这人做事太狠,也太急,孤看他最近不安分,给点教训罢了。”太安帝若无其事地说道。
浊清点了点头:“是。”
“当初你是不是以为孤打算立青王为储?”太安帝问道。
浊清双手拢在袖间,顾左右而言他:“夜间微寒,我让奴才们去备件袍子。”
日落月起。
行馆之中,一日无事。
无人来访,无人外出。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练了一天的武功,百里洛陈品了一天茶。
“爷爷,我待得无趣,想去趟学堂。”百里东君说道。
一旁的李长生笑道:“学堂里你的那些旧相识都已经走了,就连雷梦杀都被琅琊王派出去了,你去学堂做什么,只有山前书院那个家伙在。”
司空长风点头道:“我倒很想见一下先生。”
百里洛陈看了看天:“明日吧,我觉得今日有客人会来。”
于是,众人又百无聊赖地吃了一顿晚饭,吃完晚饭坐在院中喝茶吃点心闲聊,李长生抬头看了看空中的圆月,很有兴致地吟着诗:“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相视一眼,同时拔出了身边的武器,一跃而出,拦在了百里洛陈的前面。
院子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着紫衣蟒袍的男人。
他给百里东君的感觉,就像是天上的那圆月一般。
明亮却又阴冷。
男人伸出一根洁白无瑕的手指,指着百里东君,缓缓道:“你就是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微微俯身:“是又如何?”
“浊清公公。”百里洛陈喝了一口茶,“别来无恙啊。”
“奴才拜见百里侯爷了。”浊清行了个礼,回道,“托侯爷的福,还活着呢。”
“大监来见我,有何贵干?”百里洛陈眯眼道。
浊清笑了笑:“奴才哪有资格拜见侯爷。”话说完后,他侧身站在一旁,微微躬身。然后就见一个披着一身灰色长袍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男人看上去年纪和百里洛陈差不多大,只不过面容儒雅一些,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相视一眼,此人看起来倒没有那被列入“魔头榜”的浊清公公一样可怕。
“跪下。”百里洛陈沉声道。
百里东君一愣:“为何?”
“跪下。”百里洛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拜见皇帝陛下。”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恍然大悟,虽然对面前的这个太安帝并没有太大的敬意,但他们仍然俯身下跪道:“拜见陛下。”
李长生则依旧抬头看着月亮,似乎只能见天上物,看不到人间事。
“免礼吧。”太安帝挥了挥手,随后看了一眼百里东君,话却是对百里洛陈说的,“听闻你的这个独孙英武非凡,还是李先生的关门弟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寻常。”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退到一边,百里洛陈走向前:“臣如今是戴罪之身,陛下来这里见臣,有些不妥啊。”
“什么戴罪之身,有人愚昧,受人蛊惑参了你一本罢了,你陪孤征战多年,怎会有谋反之心!那些人,事后孤一定重重地治他们!”太安帝正色道。
“你啊,演得太假了。”百里洛陈笑着摇了摇头。
太安帝也笑了:“就算看出来了,就一定要说出来?”
“去屋里谈吧。”百里洛陈轻轻一挥手。
太安帝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几步,随后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李长生,低声唤道:“李先生?”
李长生依旧抬头看着天,头都没回一下,只是说道:“滚。”
太安帝眉头轻轻一皱,看了浊清一眼,浊清点了点头。
里屋之中,百里洛陈亲自给太安帝倒了一杯茶。
太安帝接过茶杯:“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喝茶的吗?说人生没酒不行。”
“老了。”百里洛陈给自己倒了一杯,“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酒,浓烈、直接,可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就喜欢喝茶了。醇厚,有回味。”
“我也一样。”太安帝喝了口茶,“我们啊,都老了。”
几十年前,两个人一人干下一碗酒,提刀上阵,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一起回来,却将自己的后背都交给了对方守候。
现如今,两个人一人是坐在龙椅之上的北离君王,一个是镇守一门威震天下的一品军侯,却是一人一口茶,相距三步,说着一些意味深长的话,完全忘了何为真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他登上皇帝的那天就开始了,还是直到他终于把刀对向了他们最好的兄弟。
百里洛陈默默地想着,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需要交给年轻人啊。”太安帝幽幽地说了一句。
百里洛陈回过神来,笑了笑:“陛下真的是很看重那个儿子啊。”
“你觉得如何?”太安帝问道。
“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为人也不错。”百里洛陈回道,“如果放在战乱的时候,属于振臂一呼,就有万千军马相随的那种人。”
太安帝点了点头:“孤有十几个儿子,可在孤看来,其他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他。”
“难得李先生也很看重他。”百里洛陈说道。
太安帝神色微微一变,随后叹了口气:“可惜啊,他有一个缺点。他太善良了。善良,对于一个普通人,是很重要的事。但对于一个皇子,善良,太多余了。”
百里洛陈望着窗外,良久之后才说道:“之前成风虽然代表镇西侯府与景玉王和琅琊王交好,但毕竟只是他的意思。可此行来天启,琅琊王一路相随,甚至以生死相护,没有半点保留,甚至还说出了保我们镇西侯府这样的承诺。此遭之后,只要镇西侯府自己没有谋乱之心,那么我们就会一心支持琅琊王。陛下,这可谓用心良苦了。”
“洛陈,请记住你方才说的话。”太安帝眉头微微一皱。
“哦?”百里洛陈眼睛一眯,“要我记住的,是琅琊王三个字吧。”
“是。”太安帝点头,“不是别人,是琅琊王。”
“好。”百里洛陈沉声道。
太安帝又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说道:“最近南面有些不安分啊。西楚亡国几十年了,西域那边都是佛国,没有征伐之心,你说镇西军是不是该变成镇南军了呢?”
“陛下,我已经老了。”百里洛陈低声道。
“你不会老了,你以前说过,就算哪一天你死了,手里也要握着刀。放心,多年前的事情不会重现,这一次你不仅能安然无恙离开镇西侯府,你还会被加封。”太安帝沉声道,“孤封你君武侯,镇守两方国门,世袭罔替。”
屋外,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和那大监浊清相对而立,百里东君好奇地问道:“听说你武功很高,当年随军出征,杀了不少人,还被称为魔头?”
浊清微微一笑:“尚可。”
百里东君伸出一掌:“试试?”
“你?”浊清看了他一眼。
司空长风向前踏了一步:“再加上一个我?”
“陛下在屋内,我们在屋外过招,不敬。”浊清笑了笑,“总有机会的。”
“不过招,只是试试。”百里东君手指一点,引出壶中一柱茶水,朝着浊清大监一指。
“秋水诀啊。”浊清大监手指轻轻一划,那柱茶水瞬间结为冰柱,摔落在了地上。
“雕虫小技。”李长生冷笑了一下。
浊清大监微微俯首:“在先生面前,自然都是雕虫小技。”
“要不我试试?”李长生问道。
浊清大监摇头道:“当年先生就试了一手,杂家用了一年才调息过来,现在可不敢随意乱试了。”
百里东君好奇地问道:“你这凝水成冰的是什么武功?”
“凝水成冰的武功有很多,天山寒冰掌就能做到。”浊清大监笑道,“的确如先生所说,是雕虫小技。”
百里东君摸了摸腰间的剑,舔了舔嘴唇:“还是想试试。”随后往前踏了一步。
“回去。”浊清大监一甩长袖。
百里东君又退了回去。
门在这个时候打了开来,太安帝和百里洛陈从里面走了出来,太安帝走到浊清身边,低声道:“走了。”
“恭送陛下。”百里洛陈微微垂首。
太安帝和浊清走到了门口,太安帝坐上了马车,幽幽地问道:“如何?”
“无论是声音,形态,甚至于说话的语气,都和李长生很是相像,但奴才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次李长生,曾奉陛下之命在宴席上仔仔细细观察过他,所以我能看出李长生的这张脸是人皮面具,很多微小的细节都完全不一样。所以奴才能确信,此人不是真正的李长生。”浊清回道。
“那就好,如果李长生真的回来了,事情可就麻烦了。”太安帝长舒了一口气,“百里洛陈胆子比当年也是小了太多,竟然用假的李长生来恐吓孤。真的李长生如今还是没有消息吗?”
“离开天启城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有传言说他去了南诀。”浊清回道。
“南诀么。”太安帝眯了眯眼睛,“百里洛陈的那个孙子呢?你方才似乎在试探他的武功,如何?”
“此子无畏,假以时日,必成大才。”浊清回道,“不愧是李长生的关门弟子。”
“古书中说,君子之泽,三世而斩。百里家倒是一门三代,一个比一个要人才。只是朝中世家,三代,太久了。他这一次,就别离开天启城了。”太安帝手指头轻轻地敲着膝盖,“就还是让青王做吧,做得干净利落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遵旨。”浊清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终于重新回到了学堂,李先生没有同行,两个人并肩走在学堂之中,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如今的学堂,书声朗朗。
没有了那些剑法卓绝,武功滔天的八公子坐镇,学堂却没有半点冷清的神色,朗朗书声下,穿着白衫的书生们捧着书卷走过,口中争论的竟是书中夫子所言,这和他们印象里的学堂可是大不一样的。
什么时候,学堂真成了苦读圣贤书的地方了?
“真该让师父来学堂看一看。”司空长风感慨道。
百里东君笑了一下,想起李长生听闻来之前神色间的那股不屑,想必是早就猜到了此情此景吧。
山前书院院监陈儒,果然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两位回了天启城,终于想到回学堂看一看了?”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转过身,只见一身灰衫的中年儒士正捧着书卷站在那里。
“先生。”百里东君抱拳道。
司空长风则是弯了弯腰,语气十分恭敬:“陈先生。”当时司空长风小住在学堂之中,陈儒传了他一套长短不平枪的功夫,对他帮助许多,更是还为他指明了一条拜师之路,他在内心里对陈儒是十分感激的。
陈儒点了点头:“不错,不过相隔一年多,却和当初都有云泥之别了。”
百里东君笑道:“先生看一眼,就能辨云泥啊?”
“人身上其实都有一股气,精通望气之术的人看他人,看气就行,不必看人。”陈儒笑了笑,引着两人往里院行去,一路之上郁郁葱葱,似乎是栽了不少竹子小树。百里东君一边看着一边感慨道:“学堂啊,真的不一样了。”
“其实是一样的。风从虎,云从龙,学堂以后,还会出现你们一样的英才。”陈儒笑道,“我有信心。”
司空长风垂首道:“先生之才,必定可如愿。”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相处的很不错。”百里东君幽幽地说了一句,他当日随李先生离去之后,司空长风本也打算离开,却被陈儒和谢宣留了下来,三个人之间相处一段时间,彼此都颇为欣赏,也渐渐相熟了,百里东君虽然听司空长风提起过,但毕竟未曾经历,他对陈儒的印象还比较模糊。
陈儒在院中找了个竹椅坐了下来:“你们此次入天启,是随百里侯爷一同来,为了有人状告御史台镇西侯谋逆一事吧?”
百里东君点头道:“对啊,本来我此刻应该正在闭关练剑。”
“练的什么剑?”陈儒问道。
“琴中剑。”百里东君做了个拨动琴弦的动作。
“好功夫。”陈儒点了点头,“不过此行你算是白来了,百里侯爷肯定不会被治罪。”
“为何?当年叶将军功勋如此之高,不也被夷三族了吗?”百里东君问道。
“人不一样,时间不一样,自然不能同日而语。”陈儒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从角落里拿出一根木棍,“当年杀叶将军稳固了皇权,可如今杀百里侯爷,却是逼着北离战乱四起啊。”
百里东君舒了一口气:“虽然昨夜之后,已经放了一些心,但听陈先生说出来之后,还是更放心了些。不过陈先生,你拿棍子做什么?”
“不是都说这一年练了什么厉害的武功吗?”陈儒一扫方才的儒雅模样,冲着两人挑了挑眉,“比划比划?”
百里东君大笑了几声,按住了腰间剑柄:“还是先生爽快,昨日那太监和我们扯了半天,就是不动手。”
“人家明明动手了,还把你打退了。”司空长风嘲笑道。
“太监?”陈儒一愣。
“大监浊清。"百里东君微微俯身。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
青王府。
青王坐立难安,等候着来自御史台的消息。
直到下午时分,才终于有信使踏进了青王府的大门。
青王喝了一大口茶,走上前:“如何?”
信使摇了摇头:“陈御史只说了四个字。”
“你还给本王卖关子!直接说事,谁管他四个字五个字!”青王一脚把信使踹翻在地,“直接说!”
“是是是是,属下失言。”信使急忙垂首,“陈御史说,此事难成。”
“难成?父皇不想杀百里洛陈?”青王退了三步,瘫倒在了椅子上,“不,这怎么可能!当日本王去宫中见父皇,和他说百里洛陈谋逆之事的时候,他明明是很支持的。怎么到了现在,只差一步的时候,他却忽然不支持了?”
“为何难成!”青王身边的侍从问道。
信使摇头:“陈御史不愿意说。”
“哼,我们青王府还没有垮台,他就急着撇清关系吗?”侍从怒道,“不愿意说?那他收那些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有不愿意?”
青王右手拄着额头,轻轻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先退下吧。”
“是是是。”信使如蒙大赦,急忙站起来,往回走,可是才走出几步,就退了回来。
侍从怒道:“又怎么了!”
信使抬头看着前方喃喃道:“有……有客来。”
“什么客现在来?滚!”青王没好气地说道。
“王爷火气这么大?朝中之事风云变化,起起落落,都只是一时之势,不争一时得失,才能立于长久不败之地啊。”一个声音略显尖锐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青王一愣,随后猛地抬头:“是你来了!”
“掌册监浊洛公公!”
当初就是这个掌册监接近他,为他和大内最有权势的浊清大监牵线,其后也是浊清大监为他指明了一条凭借扳倒百里洛陈来获取圣心,最后得到皇储之位的办法。可以说,如今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浊清大监一手谋划的。可是在这最关键的一段时间里,浊清大监却像是消失了,给到青王的消息永远是一个“等”字!
“终于等到你了!”青王的语气可以说是咬牙切齿。
浊洛公公笑了笑:“大监也是觉得时机等到了,所以让我来这里见你。”
学堂之中,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收起了兵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儒则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尘灰,微微一笑:“不错。”
司空长风索性将长枪一丢,整个人躺在了地上:“我们两个费了半天劲,力气都没了,先生左手一掌,右手一拳,未曾出三步之外。哪里不错了……”
百里东君走过去,倒了一大杯茶后一饮而尽:“先生不是读书人吗?这么能打?”
“我毕竟是山前书院的院监,山前书院屹立江湖百年不倒,哪能都是读书人?我是这一代的护院人,当然能打。”陈儒走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而且别看我看起来很是轻松,其实呐,也累得很。”
“看不出来。”司空长风苦笑。
“毕竟读书人,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累,也要藏心中。”陈儒饮下一口茶。
百里东君忽然道:“那你走了,山前书院下一代的护院人是谁?”
“谢宣啊。”陈儒笑道。
百里东君一愣:“他,他除了读书,还会打架?”
司空长风挠了挠头:“他说自己不会啊。”
“现在不会,可总有一天是会的。”陈儒幽幽地说道。
“太安帝他,是想立琅琊王为太子吧。”百里东君忽然道。
司空长风一惊,就算远离朝堂如他,也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他低声道:“东君。”
陈儒轻轻一顿足,一阵风从脚尖掠出,方圆三十丈之内,一阵尘起,陈儒微微点头:“无人。”
“先生也怕提这些?我师父可是不怕。”百里东君神色不变。
陈儒仰头看天:“先生是超脱了凡俗的人,我不一样,仍是人间儒生。你为何会有方才所言?”
“我只是想到,让我们千里迢迢跑这一场,究竟谁会得到好处。”百里东君手指轻轻地敲着石桌,“叶将军之事后,皇帝和爷爷的关系本就算不上和睦,此番要御史台查我爷爷,不管如何,都只会让关系更坏。他若治我爷爷的罪,还能理解成下狠心想要收回军权。可他偏偏不打算治我爷爷的罪,那么他为了什么?告状的那位王爷此后会是我们镇西侯府的眼中钉,可护送爷爷来的琅琊王。一路之上恭敬有加,杀敌退敌,用生命换我爷爷安全。他,必定是我们镇西侯府青睐的对象。而有我们镇西侯府的支持,胜过这天下的任何一位王侯!”
“分析得不错。”陈儒点了点头。
“皇帝也支持党争?”百里东君挑眉道。
“太安帝当年难道不是这般获得皇位的吗?”陈儒喝了一口茶,“就聊到这儿吧。”
百里东君退后一步,微微俯首:“知道了,先生。”
“这一年你真的变了很多,不仅是武功上。以前的你,可不会关心这些事。”陈儒看了百里东君一眼。
百里东君笑了笑:“这一年我在古尘师父的旧宅中住着,看了许多他留下的旧书。以前不爱看书,现在想想还是先生你说得对,书中自有天下。”
“书中可知天下大,而天下究竟有多大,还得看自己脚下的路。”陈儒低了低头,“我来天启,也是想再开拓一下自己的天地。”
“许久没在学堂中吃饭了。”百里东君坐了下来,“晚饭就在这里吃了,先生觉得如何?”
“自然是好。”陈儒挥手道,“长风。”
百里东君四处环顾了一下:“还是有些冷清啊。雷二哥,洛轩哥他们都不在了。”
“清歌公子、柳月公子和墨尘公子都离开天启,云游天下去了。他们生性属于江湖,不属于朝堂。”陈儒喝了口茶,“天启城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留在这里,衣衫总是会弄脏的。”
“那先生?”百里东君好奇地问道,“也会支持琅琊王吗?”
“我是读书人,在哪儿都一样。”陈儒叹了口气,“而且琅琊王啊……他的处境可是十分为难。”
“不提了,烦心事。对了,雷二哥去哪了?听你所言,他可没去云游天下。”百里东君问道。
“雷梦杀的梦想是建功立业,战场之上得功勋。天启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早已经不能回头。”陈儒沉声道,“他离开天启,是因为奉了命令,去找景玉王妃易文君的下落。”
“易文君,她走了?”百里东君瞬间站了起来。
“被人劫走了,那些人武功很高,动作也很迅速。景玉王府和琅琊王府几乎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人就已经离开天启城了。最后据说那些人到了南诀,然后就下落不明了。雷梦杀奉命出去寻她,至今还没回来。”陈儒缓缓道。
百里东君皱眉:“是叶鼎之做的吗?”
“暂时还不知道。那些人的实力太强,影宗宗主亲自出手都没能够拦下来,我认为不是叶鼎之做的。”陈儒沉声道,“但我觉得,此事会和叶鼎之有关系,甚至易文君最后去的地方,就是叶鼎之所在的地方。”
“这样么。”百里东君坐了下来,低头沉吟道。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陈儒问道。
百里东君轻叹一声:“总觉得……有些不安。”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三个人就在院子里简单吃了顿晚饭,相比于陈儒口中已经出世可称圣人的李先生,他自己倒是过得清减多了,不过是一壶水酒,几个小菜,遥想李先生当年,顿顿有烧鸡,美酒不能少,真的是有些无趣啊……
百里东君砸吧了几下嘴,放下了筷子:“我要回去了。司空长风,你今夜就留在学堂吧。”
“啊?为何?”司空长风惑道。
百里东君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也算是半个师父,许久未见,今晚好好讨教下武功。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离开天启城了。”
“你们走,我还可以留着啊……”司空长风愣了愣。
“就这样吧。”陈儒按下了正欲站起来的司空长风,“路上小心。”
百里东君垂首道:“先生放心,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