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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白马醉春风3.东征之战 第一章 十年重逢

作者:周木楠字数:1.27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9:46
少年白马醉春风3.东征之战 第一章 十年重逢

极北之地。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将手中的信放在了烛火边,看着它燃成了灰烬。

“太久了。”男子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人耷拉着肩膀,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还有一个目光灼灼,挺直了腰背,一身的意气风发。

“飞离,你怎么看?”男子问道。

那意气风发的男子笑了笑,回道:“回无相尊使,若不是你按着,我早就已经去姑苏城外了。”

“飞盏,你又如何?”男子又问道。

无精打采的男子微微抬了抬头:“信上写了什么?”

“你们两个虽是兄弟,性格却不一样,一个做事行为先,不考虑后果,一个则总是想明白了再动手,却总是错过时机。”被称作无相使的男子看了一地灰烬,“姑苏城外,那个孩子如今也该三岁了。”

“信上说,他们很幸福。”

飞离冷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帮助他们引开朝堂的注意力,他们在姑苏城,倒还真过起了世外桃源的日子。”

飞盏微微点了点头:“如今,是出手的机会了。”

“你们觉得如何处理是好?”无相使问道。

飞离伸手轻轻抹了一下脖子:“不过是一个女人。我杀了便是。”

飞盏则仍在沉吟,没有作答。

无相使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让玥卿想办法,让易文君回到天启城。你们去帮助她,记住,易文君的头发,一根都不能少。”

飞离和飞盏相视一眼,都在心中叹了一声。

要说狠,整个天外天的人,都没有这个儒雅亲和的无相使来得狠。

“对了,玥瑶最近依旧没有消息吗?”无相使忽然问道。

飞离摇了摇头:“据说人依然还在北离,但具体的行踪我们一直都没有跟到。”

“她还是看重那个叫百里东君的少年吗?倒也没有关系,多一个选择罢了。据说那个家伙已经连续三年登上了冠绝榜的位置?”无相使问道。

“按照百晓堂的说法,之前有两年,他们武榜没发,可在他们的认定里,百里东君就是那时候的良玉榜第一。所以不是三年,是五年。而叶鼎之,则从来没在那个榜单上出现过。”飞离回道。

“武榜只收在世高手的名录,叶鼎之如今隐居在野,已经算是出世了。所以李先生也没有出现在这几年的武榜上,不然天下第一,还不是他囊中之物。关于李先生……”无相使低头笑了笑,“算了,就连玥瑶的行踪也找不到,更何况李先生了。你们即刻动身去姑苏城吧,如果路上有玥瑶的消息,就把她带回来。”

“领尊使命。”飞盏和飞离转身离去。

无相使伸出一指,轻轻捻灭了烛火:“终于要来了。”

雪月城。

茶花漫天。

百里东君躺在苍山山腰上的一张竹床上,正在美滋滋地睡着午觉。

睡梦之中,他一剑斩开了天门,随后拾级而上,来到天门之外。

天门之中,万千仙女持剑迎风而舞,似乎在迎接着他的到来。

百里东君的目光在仙女们中间一个个地扫过去,却始终没有看到一张自己期望的面孔。

“么得意思。”百里东君挥了挥手,从天门之外一跃而下,直接就掉落在了地上。

于是梦就醒了。

百里东君睁开了眼睛,看着上面有一只白鸽在那里盘旋,他午睡方醒,也懒得动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上方。

然后鸽子就一泡屎拉了下来。

百里东君身子一侧,那泡屎就摔落在了他的旁边。

“好险。”百里东君笑了笑。

然后就有一个东西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百里东君伸手摸了摸,发现是个小竹管,心里舒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翻身坐了起来,掂了掂手中的竹管,随后一指就将它捏碎,里面果然藏着一封书信。

什么人会给自己寄信?

镇西候府?可母亲前几日才刚来过雪月城一趟。

天启学堂?可他们并没有人知道雪月城究竟在何处啊?几次来找她都是先传信去了镇西候府。

司空长风?这家伙不是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百里东君打了开来,信上的字龙飞凤舞,能看出来写此信的人在那一刻心情一定很好。

“吾友东君……”

百里东君直接就往下看了最后的落款。

“叶鼎之。”

叶鼎之!

百里东君急忙一抖信纸,快速地将信上的内容一扫而下。

“厉害了厉害了。连孩子都有了。叶安世,这名字不错不错,就是差了点霸气。”

“姑苏城外,寒山寺,走起走起!”

“唉,他怎么知道雪月城的地址的?”

“哦,这个叫忘忧的老头告诉他的,忘忧这老头是谁?”

“是我一个朋友。怎么?叶鼎之现在在他那儿?”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白衣翩翩的南宫春水从山下走了上来。

“说是上次我们分别之后,他就在寒山寺外结庐而居,那庙里的忘忧老和尚怕他练功走火入魔所以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之前他担心被人发现,所以一直没有同我联系。但是最近听说我现在武功厉害的不行,是什么良玉榜首甲,还在一个叫雪月城的地方。那老和尚说雪月城地处隐秘,没有人知道在哪里,说放心联系便是,于是他就给我写信了。他的孩子的三周岁宴,想邀请我去。”百里东君将信折好收了起来。

“人家都有孩子了。”南宫春水笑道。

百里东君捂住了耳朵:“师父你是不是被我母亲贿赂了,要来当她的说客,你也要催婚?”

“我可随你去。”南宫春水耸了耸肩,“就是你母亲说,你再不成婚,她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不听不听。”百里东君笑道,“那我就当那叶安世的义父好了。那我就有个义子了。母亲她抱孙子的愿望也就可以实现了。”

南宫春水问道:“那你打算何日动身?”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了!”百里东君急切道。

“不急,今天百晓堂的使者回来。今年的武榜,你期待自己的名字在哪里?”

江湖风波定,金榜论武名。

茶花漫天,雪月城外,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骑着一匹黑色的马缓缓行来。

斗笠之上,写着一个“百”字。

他右手持着缰绳,左手捧着一个卷轴。

这么多年了,江湖上的很多人都仍旧不知道雪月城在哪里,可每年的这一天,这个斗笠人都会如期而至。

可雪月城中的人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这个人来自百晓堂。

百晓堂,天下百晓。知道他们雪月城在这里,也并没有人觉得奇怪。

不过雪月城中所住的都是出世之人,理应不会上百晓堂的武榜,却只有一人,居住在此,却名动天下,那就是百里东君。

“师父啊,我已经连续三年拿到良玉榜首甲了,再算上姬若风刻意帮我吹的那两年牛,我是五年良玉榜首甲,师父觉得我算名扬天下吗?”百里东君站在城头,看着下面的那名百晓堂弟子。

南宫春水笑道:“良玉榜么,不过是一个鼓励小孩子的游戏罢了。真正的江湖高手,并不放在眼里。”

“那要如何做?"百里东君有些无奈,“可真令人头恼啊。”

“天下有名,自然是要冠绝天下。良玉榜就算了,冠绝榜才稍微够看的。入冠绝榜吧,虽然也是可笑的武榜。”南宫春水耸了耸肩。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冠绝榜,那就冠绝榜吧。没有问题!”

南宫春水眉毛一挑:“你现在才二十二岁,就想入冠绝榜?口气是不是太大一点了?”

“我离开乾东城去天启城的时候,天下间还没有人想到我会入良玉榜呢?世上的事,本就只怕不敢想。”百里东君傲然道,“师父你口气比天还大,我这徒弟不过想与山比肩,不行?”

“可以可以,不愧是我的徒弟,志气还是有的。”南宫春水笑了笑,清风拂面。

百里东君摇头:“这可不是志气,我说的敢想不是说志气,而是将一件自己必定会做到的事情,陈述出来罢了。”百里东君说道。

南宫春水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这几年如此勤奋,武功剑法突飞猛进,还是因为年轻时和那女子的一句承诺吗?”

百里东君笑道:“名扬天下的方式有很多种,只是就算我的酒赢了雕楼小筑,却依然很多人没听过我的名字。我就想,或许真的成为天下第一,成为当年你还是李先生时候的样子,才是她所说的名扬天下吧。很多时候倒不是那句承诺了。只是觉得……”

南宫春水手指捻过一朵茶花,轻轻一转,茶花便飞散了出去。

“只是觉得天下第一,好像就在那里等着我。不是我去寻它,而是它在等我。”百里东君认真地说道。

“认真的?”

百里东君噗嗤笑了一声:“当然是吹牛的。”

“一提及那个女子,你就喜欢打岔哦。”南宫春水幽幽地说道。

城门缓缓打开,百晓堂的使者策马行了进来。

“以前这般豪气的话,你只有在酒后才能说得出来。”南宫春水幽幽地说道。

“酒在心中了。”百里东君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三年游历,天地广阔。到底是不一样了啊。

“下去接榜吧,今天以后,你人生的第六个良玉榜首甲,也要来了。”南宫春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轻轻挥着,“也算是一段佳话。”

“有江湖美酒,却无良辰美人,不算佳话。”百里东君从城门之上一跃而下。

雪月城中,也是全城皆动,蜂巢而出。

虽然雪月城中都是一些隐居的江湖高手,但这些高手也都有自己的后代子嗣,他们从未入过江湖,但对那江湖却充满了好奇和向往,所以每次当百晓堂的使者到来的时候,他们都很是兴奋。

“今年我们小百里是不是又拿了良玉榜首甲啊!”

“今年雪月城会不会有其他的弟子入榜啊?”

“说啥呢,我们雪月城是出世之城,怎么还有人入榜?”

“可能又是那位南宫先生新收的徒弟呢?”

“说不准的,听说现在在外面,我们雪月城的名头可响了,估计可能会入世,到时候啊,以我们的本事,都入了武榜又如何?”

“那以我们城主的本事,今年拿一个冠绝榜二甲不是什么问题吧?”

“走走走,看了就知道了。”

在他们的后方,一个魁梧的年轻男子将手中的重刀放在了地上,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的身旁,一身红衣的绝美女子捂嘴一笑:“怎么?很不服气?百里东君都拿了五年的良玉榜了,可你却走出雪月城,便无人所知。”

男子摸了摸刀柄,沉声道:“祖训。”

“老祖宗都死了百年了,还真能管我们上天入地?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出去。”女子笑道。

“不了,没啥得意思。”男子伸了个懒腰,“我自己知道我不比百里东君差就好了。但是……”

“但是?”女子的裙摆在风中飞扬。

“但是我也的确想走出去看一看,和百里东君一样,看看外面的天地广阔。”男子缓缓说道。

“那就跟着我,我也要出去。”女子笑道,“出去看,比百里东君看过的更广阔的天地。”

“嗯?”

“越过山海之际,比海外仙山还要远的地方!”

百晓堂的弟子微微一拉马绳,停住了身。

百里东君站在他的面前,摸了摸腰间的酒壶,拿起来仰头便喝了一口。

他的身后,众多雪月城年轻人正静静地等待着百晓堂弟子宣布这次的武榜。

登天阁之上,也有不少人伸出脑袋来看下方发生的一切。

“这小子,这两年很是风流啊。”

“哼,当年还不是被我们打得站都站不起来!”

“现在呢?”

“我老了,还想多活几年。”

南宫春水则一跃来到了那红衣女子和魁梧男子的身边,挑了挑眉:“谈妥了?”

魁梧男子一愣,皱眉道:“原来姐姐和姐夫给我下了个套。”

“哈哈哈哈我们要远行,缺一个车夫。”南宫春水拍了拍男子的肩膀,“作为补偿,我传你一套刀法!”

百晓堂的来使终于打开了那封卷轴。

满城皆静,只有鸟语在空。

南宫春水也不再说话,抛下洛河洛水两姐弟,穿过人群走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

“听说,最近唐门那小子风头很盛啊。”他幽幽地说了句。

“良玉榜第八甲,雷门雷轰。”

“良玉榜第七甲,雷门雷云鹤。”

在雷梦杀判出雷门之后,雷门这一代终于又有了年轻人可以一争良玉榜的位置,雷门双子,这两年纵横江湖,就连雪月城中的人也都有听过他们的名字。

“良玉榜第六甲,雪月城,李寒衣。”

百里东君笑道:“寒衣师妹,算是他们的外甥女?名次比他们还高一位。”

南宫春水耸了耸肩:“雷门之中族系复杂,说起来雷梦杀和如今的雷门双子属于不同的族支,早就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了。不过李寒衣这辈分却的确小了一辈。但这是按雷门的算法,按我这边,李寒衣和雷梦杀都属同辈呢。”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可真乱。”

“良玉榜第五甲,无宗剑客,颜战天。”

“良玉榜第四甲,胧月阁,摘月君。”

“良玉榜第三甲,君却楼,澹台破。”

良玉榜只剩下两甲了,雪月城弟子中不由地有了些骚动。去年司空长风就入了良玉榜的前五,百里东君做了那么多年的第一,那么这两个位置必定是属于他们的了。可是那唐门唐怜月,据说是这几十年来唐门第一的奇才,他怎么可能跌出良玉榜?

“良玉榜第二甲,雪月城,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眉头微微一皱,望向南宫春水。

南宫春水笑了笑,没有说话。

唐门之中,唐老太爷抽完了一袋烟,在桌子上轻轻地磕了一下:“你希望听到你的名字吗?”

唐怜月目光冷然:“不希望。”

“良玉榜首甲,唐门,唐怜月。”使者朗声道。

唐老太爷叹了口气:“他比你长一岁,走的步子看来也每次都是多了一步。”

唐怜月抬头看着天空:“总有一天,要和他真正地打一场。”

雪月城中,弟子们交头接耳。

“今年小百里不也才二十二岁吗?怎么就跌出良玉榜了?良玉榜不是只要生辰不过二十五,就可以吗?”

“就算这一年都没有练武,也不至于从第一跌出良玉榜之外,莫非……”

“怎么可能,二十二岁入冠绝榜?”

“入冠绝榜的都是武道大宗师,怎么可能会还没从良玉榜走出来就入冠绝榜?”

“对啊,当年的良玉榜第一萧若风,不是这么多年依然没有进冠绝榜吗?”

“萧若风是当今琅琊王,不是当年的小先生了,按照百晓堂的规定,自然不能入武榜。”

“下一榜,冠绝榜。”百晓堂使者缓缓道。

“冠绝榜第四甲,墨门墨晓黑,洛水庄洛轩,天门李九,上九道陈泽。”

冠绝榜第四甲,仍旧没有百里东君的名字。

就连他的两位师兄都出现了。

这个时候就连百里东君都有些紧张了……

“不会是因为这一年在雪月城闭关,百晓堂就忘记我了吧。”百里东君挠了挠头。

南宫春水笑道:“这么快就没有信心了?”

“毕竟我和两位师兄相熟,去年还一起喝过酒,然后被柳月师兄给一尺子打在了地上……”百里东君笑道。

杀人放火金腰带,貌美绝世的柳月公子的武器是他腰间的那根腰带,但是百里东君知道,那其实是一把金色的尺子,软金所铸,挥成笔直的时候可是坚硬的不行,当时打得百里东君疼了好几个月。

“冠绝第三甲,秀水山庄柳月。”

“说来就来啊。”百里东君一笑。

“风火楼,笑天子。”

“笑天子。南诀这几年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年轻高手,很多人都说有当年南诀第一高手剑仙雨生魔的风范,如今被称为小魔头,不过才三十岁出头就成为了冠绝榜上的常客。”百里东君强装镇定,和南宫春水说道,“上次听柳月说,要去和他打一架。”

南宫春水却不理会这些,只是道:“如果下一个名字没有你,那这一次就真的没有你了。”

“我明白。”百里东君叹了口气。

不管再自信,也应该知道自己如今的终点在哪里。冠绝榜二甲,那就是名义上天下前三的高手了。加上那些隐世不出,不在江湖行走的高人,那么至少也是前十。现在的他,自然没有到那个程度。

“冠绝榜第三甲,雪月城。”

“百里东君。”

后面的三个名字,百里东君已经没有刻意地去听了,他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望向南宫春水,喃喃道:“师父,我入冠绝榜了……第三甲。”

“真的是冠绝榜三甲啊!冠绝榜第三甲!二十二岁!小百里,真的是给我们长脸了!”

雪月城中,满城轰动。

就连登天阁上的那些老人们也都举起酒杯狠狠地喝了一口。

当浮一大白啊。

“姐姐,很威风嘞。”洛河不满地按了一下刀柄。

洛水撩了撩鬓发:“给我们赶车,也可以很威风的。”

洛河耸了耸肩:“罢了罢了,我不爱出风头。等他哪天当了天下第一,我过去把他打趴下不就可以了?”

洛水竖起一根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弟弟,这方法还真是一劳永逸了。”

南宫春水拿过百里东君腰间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一入冠绝榜就是三甲,不错。”

南宫春水很少夸人,无论是现在,还是曾经是李长生的时候。

百里东君望向南宫春水:“师父,我现在算是天下有名了吧?”

南宫春水将酒壶递了回去:“师父我逗你的。这几年来,江湖上比你有名的也不多了。从你带着七盏星夜酒登上雕楼小筑的那天,江湖上就在传你的名字了。”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可是我与她的约定是,等我名扬天下的那一天,她就来见我。”

南宫春水扭过头,望着远处,低声道:“她好像来了。”

听到南宫春水的这句话,百里东君身子一颤,仿佛一道闪电穿过,他缓缓地转过头,望着前方。

只见飞花落叶之间,一匹白马拉着一辆精致的马车穿过城门缓缓地行了过来,一名手持马鞭的青衣侍女轻轻一挥马鞭,将面前飞来的一朵茶花打得粉碎,随后盈盈一笑,明媚耀眼。百晓堂的使者伸手压了压斗笠,轻轻一挥马鞭,默默地走到了一边。

武榜已经念完了,这一次,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可是不仅是他,原本因为好奇武榜排名走到百里东君前面的人,此刻也都自觉地走到了一边,把路让了开来。

他们不知道马车中的人是谁,他们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此时应该让开。

因为百里东君一直都在盯着那辆马车,他们与百里东君相处多年,都很喜欢这个颇有些玩世不恭,总是拿着酒壶没事喝几口,偶尔醉醺醺的少年,可是他们却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眼神里流露出这样的光芒,就算是听到自己名字进入冠绝榜也没有那样的光芒,仿佛星火燎原,吞噬众生。

马车缓缓停下。

它的面前,只有百里东君一人站着。

就连南宫春水都一步退到了洛水身边。

“里面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了。”洛水惑道。

南宫春水耸了耸肩:“总应该是了吧。”

持马鞭的青衣侍女请马上跳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一身白衣,腰配玉剑,面目俊朗。

比起十年前那个醉醺醺的少年郎,当真算得上“风流”二字了。

就是表情有点呆。

青衣侍女默默地在心中想着。

此刻的百里东君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手该放往何处,眼睛该看向何处,空有一身风流面貌,却紧张地一颗心都跳出来了。

“还是个傻子啊。”青衣侍女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马车白色的幕帘。在场众人全都屏息等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神圣?

一身白衣无暇的女子从马车中一步踏了出来,脚轻轻地踩在了一朵茶花之上,她立住身,轻轻地笑了一下。

风华绝代。众人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百里东君脑海里却有另外的四个字在敲打着他。

相貌平平。

不是说他觉得面前的女子相貌平平,而是不停响起另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

女子一步步地走上前,站在百里东君面前一步,然后止住了身。

百里东君终于收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定了定神,望着面前的女子。

此时,距离他们在乾东城桃花树下的初见,已然过去了十年。

依然若初见,只是比起当年,还要更美了。

“好……好久不见。”百里东君有些结巴。

“是很久了,十年了。我初见你时是十五岁的少女,如今都二十五岁啦。”女子一笑。

百里东君咽了口口水:“你比当年更美了……”

女子踮了踮脚,仰了一下头:“你也长高了很多啊。”

“我方才入了冠绝榜第三甲,江湖百晓,冠绝天下,我这样算不算名扬天下?”百里东君问道。

“算。所以今天我来了,来这里履行自己的承诺。”

“嗯。”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青衣侍女微微扭开头,看着别处,幽幽地吹着口哨。

雪月城的其他人好戏也算看够了,现在一哄而散似乎也不太好,可在旁观,也确实有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感觉,也都微微侧首。

场中的一切,还是都交给他们。

百里东君也有些脸红。见面了,然后呢?

似乎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自己有朝一日名扬天下,那个神仙一样的姐姐都会回来找他。

雪月城一众弟子面面相觑,百晓堂的使者又将斗笠压低了些,洛水看了一眼南宫春水。

南宫春水面色凝重。

结果仍旧是那白衣女子打破了尴尬:“听说你酿酒天下一绝,再入冠绝榜之前,我就听过你的故事。携七盏星夜酒登雕楼小筑,大胜秋露白。我想喝喝你酿的酒。”

“好,要喝绝品十二盏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松花、声闻、般若,还是七盏星夜酒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都有酿好的。可惜啊,大家只知道我登雕楼小筑的事,却不知道在那之后,挂在天启城最高处的桃花月落才是最绝。”说起酒来,百里东君就不像刚刚显得那么的木讷了,他轻轻摇头,“可惜啊,只有一坛。”

白衣女子也摇了摇头:“既然来了这座城,不想喝别的,只想喝风花雪月。”

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这是雪月城独有的四大盛景,百里东君来此城住了三年,曾喝过这里独酿的风花雪月,他根据当地居民们祖传的酿酒之法也酿出了属于自己的风花雪月。而这,面前的神仙姐姐竟然也知道。

百里东君抬头看了一下天,点头朗声笑道:“今夜月好,自然能饮。竜饮。”

“风花雪月,四样皆齐?只缺一样,可就不是好酒了。”

“差了些苍山之雪,与我同采吧。”百里东君伸出手,微微一笑,刹那间风流之气陡起,他一把挽住了女子,纵身一跃朝着苍山的方向行去,抛下一众发着呆的雪月城弟子。

这么突然?刚才还木讷羞涩的少年,怎么忽然一把就动手了?

青衣侍女伸手欲拦,却被百里东君轻轻一挥袖给打了回去。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当年的傻小子了,是冠绝榜三甲的高手。

“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十年前我忘记问了。”百里东君柔声道。

“我叫玥瑶。”白衣女子微微垂首。

南宫春水一跃而起,落在了城门之中,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洛水紧跟着落在了他的身旁,惑道:“你好像认识这位姑娘?”

南宫春水回想着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轻叹道:“北阙帝女?”

苍山之上,一间草庐,草庐之外,有一张石桌,两条藤椅,百里东君提着一个酒壶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玥瑶,玥瑶也回看了他一眼。

又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玥瑶接过了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这就是风花雪月了?”她拿起酒壶,倒出来的酒水却是晶莹剔透,仿佛就如同泉水一般。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姐姐。”百里东君忽然道。

“嗯?”玥瑶仰头饮下一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瞬间清凉舒缓起来。

“期间我遇到过别的貌美女子,却只有一个想法,她们虽然美,却不及姐姐万分之一。”百里东君笑道。

玥瑶忽然身子抖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胳膊:“你现在说得仿佛这一次我来找你,是来结亲的。”

百里东君微微扭头:“难道不是吗?”

玥瑶依然笑得倾国倾城,语气却是有些疏离:“可我们这才不过是第二次相见。”

“是吗?我们难道不是曾经朝夕相处过几百个日夜吗?”百里东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后朗声笑道,“虽然那时的你,相貌平平?”

玥瑶愣了一下,目光流露出一丝惊诧:“你在说什么?”

“王月,玥。原来是这个意思。”百里东君低声道。

玥瑶本来还想再露出一脸困惑的样子,可低头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逗你了,我就想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路从乾东城到天启,你出现过两次。”百里东君说道。

“是。但应该只能认出她是王月,不应知道王月、玥瑶是同一个人。”玥瑶笑问道。

“其实看眼睛就知道了。”百里东君伸出一根手指,在玥瑶的眼前轻轻划了一下,“我问了随行的苏姐姐,她说易容之术,想要破解,就看眼睛。皮相能化,眼睛不能化。尤其是姐姐这样的眼睛,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玥瑶微微摇了摇头:“你原来是这么会和女孩子说话的么?”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姐姐与我也算相处过一年,我如何和女孩子说话,姐姐最清楚不过了。如果我真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也说不出‘相貌平平’那四个字了。”

玥瑶换了一个话题说道:“我假装别人刻意靠近你的身边,你就不会想,我是个坏人吗?”

百里东君又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睛前面划了一下:“人心藏在里面,而眼睛直通人心。一个人是好是坏,眼睛就能看出来。至少我能看出来。姐姐你是仙女之心,靠近我,一定是因为——”

玥瑶挑了挑眉:“嗯?”

“爱我。”百里东君咧嘴一笑。

玥瑶伸出一脚,把百里东君一下子踹倒在了地上。

饶是冠绝三甲,也挡不住仙女姐姐一脚。

“真是厚颜无耻。”玥瑶骂道。

百里东君倒在地上,满面春风:“我不管,不管。”

苍山之下,雪月城中。

众人皆散去,唯有南宫春水和洛水城主仍站在城头。

“很多年前,我在北阕见到过一个女子,堪称绝世之姿,也有绝世之才,彼时百晓堂还有秋水榜,评定天下美人,那个女子就位列秋水榜第一。在她死后,百晓堂就撤了秋水榜,并称天下容颜,因此流落三分。一个女子,能占天下三分容颜,那是何等的夸赞。而这个女子,就是北阕国当时的皇后。方才那个女子,与她长得,至少有八分相似。”南宫春水缓缓说道。

“北阕不是早就被灭国了吗?”洛水问道。

“是的。他们全族逃窜到了极北之地。北离皇帝想要追杀,被我拦住了。他们或许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复国吧。北阕帝女在这个时候找到东君,怕不是简单的男欢女爱啊。”南宫春水叹道。

洛水微微皱眉,低声道:“我们要先留下来吗?这个时候我们离开雪月城,是否不好?”

“没关系的。东君如今已经是冠绝榜第三甲了,他能走好自己的路。我们出发吧,今日启程。”南宫春水忽然扭过头,大喊一声,“洛河!”

魁梧的年轻男子赶着马车从城里面跑了出来:“姐夫,一切都准备好了?”

南宫春水点了点头,忽然朝着苍山的方向大喊:“百里东君,师父我要远游。此生可能不复再见,莫在北离丢了我的面子!”

苍山之上,百里东君手中握着的酒杯砰然碎裂,溅了他一身的酒水,他看着山下,一脸茫然:“啥?”

城头之上的洛水吸了一口气,也忽然大喊道:“今吾洛水传雪月城城主之位于百里东君,城中弟子长老皆需听其号令,不得有违,违者终身不得再入雪月城!”

苍山之山,百里东君几步走到山边,看着山下的雪月城,大喊道:“喝多了吧你们两个!”

雪月城中,一片鸦雀无声。

洛家主管雪月城几百年,怎会在这一刻说换就换?更何况雪月城中长老几十人,不乏德高望重,武功绝强之辈,为何能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半个外人当这城主?那些长老能够服气吗?

众人困惑间,登天阁上的窗户一层层地被打开。

“雪月城弟子谨遵城主之命!”

声音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就连最上面几阁的长老也都毫不犹豫地回道。

全城其他小辈弟子也全都跪了下来,高声呼道:“谨遵城主之命。”

苍山之上,百里东君急道:“不行,我得下山去看看。师父此生不再见我了?师娘不当城主了?我也不想当啊!”

玥瑶一笑:“去吧。”

百里东君没有犹豫,一步跃下。

“他要来了,再见一面吗?”洛水问道。

南宫春水笑了笑:“不了。人生在世,不要拖泥带水。最后一面,没有那个必要。”

他携着洛水一步从城头之上落下,坐在了洛河的马车上,沉声道:“走!”

“师父,不要走!”百里东君似乎猜到了什么,大喊道,“不许走!”

“真的就这样走了?”洛水看了南宫春水一眼,“毕竟师徒一场,你可真有些绝情了。不与他最后说些话吗?”

南宫春水双手抱拳,看着远处,沉吟片刻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如此说了,那就留下些话吧。洛河!”

洛河猛地一拉缰绳:“姐夫,有什么吩咐?”对于这个姐夫,他原本是十分不满的,直到这个姐夫给他展示出了那一番震慑天地的功夫后,他就发誓,此生就要追随在这个姐夫的身后,学得他的三成功夫就已满足。

“借你大刀一用!”南宫春水从马车之中一跃而出,伸手一把拿过洛河身边的那把长刀,随后足尖轻轻一点,站在了马车棚顶之上,他望向雪月城,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梦回几百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郎,和此生挚友诗仙一起游历江湖,当年的他们也是一身傲气,不把任何的人放在眼里,誓要疯魔整个天下。

后来,他们真的疯魔了天下,整个天下都在传颂着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却也犯了很多的错误,有的错误,导致了很多人的离开,其中也包括那位绝世的诗仙。

“几百年了啊。”

“李玄,我还记得当年你留给我的四个字。”

“现在,我把这四个字留给我的徒弟。”

南宫春水拿起大刀,长刀飞扬,刀气冲天而起,连空中的云朵都在瞬间被那刀气震得散列开来。

洛河回头,眼睛瞪得老大:“这……这刀法!”

“如今他早已没有什么剑法,刀法了。随后一挥,就是绝世之法。”洛水也走出了马车之外,转身望着持刀飞扬的南宫春水,刀风刮过,吹起了她的头发。

苍山之下,百里东君正在狂奔,可是感受到那股冲天刀气之后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玥瑶落在了他的身边,也是满脸惊讶:“这是何等的威势啊。”她见过自己的父亲最巅峰的时候,可即便那时,比起现在那边的威势,仍是逊色了不止一分。

百里东君却并不惊讶,当日在唐家堡中,百里东君曾见过南宫春水抬手入神游,面对温壶酒、唐老太爷、唐灵皇等一众高手的围攻依然泰然胜之,可那一日,南宫春水的境界气息都很沉静,如果说那日是山,那今日就是海。

澎湃汹涌!

“师父,这是真的要走了啊。”百里东君忽然道。

另一边,洛河的眼睛却是越瞪越大。一开始洛河看不懂南宫春水对空舞剑的行为,可慢慢地才看懂,南宫春水在做什么。

他在雪月城城墙之上写字!

“就如此吧。”南宫春水猛地收回了刀,将其一挥,丢回到了洛河的身边,随后转身,朗声道,“启程。”

马车就此徐徐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百里东君终于走到了城门之外,仰头看着城墙上的那四个字。

凭心而动。

“凭心而动,凭心而动。”百里东君低声喃喃道,“这就是师父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吗?”

玥瑶也低声念着那四个字,随后惑道:“你师父为何会突然离开?”

“我与你有成名天下再相见之约,我和师父也有一个约定。等我有朝一日能入冠绝榜,那么我这一门三人,就全由我来负责了。他要去海外访仙,归期不定。但师父说的归期不定,很有可能就是不回来了。可是我没想到的,他的离去会是这样的快,竟然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百里东君沉声道。

玥瑶皱了皱眉:“是这般的绝情吗?”

“不是,其实师父也很多情的,只不过他觉得以他这个年纪,多情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所以总是一言不合就走。当年在天启城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百里东君叹道。

马车之上,南宫春水轻轻抹了抹眼角。

洛水在旁边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了?”

“刚刚用刀在城上写字,有灰吹进眼睛了。”南宫春水喃喃道。

洛水叹了口气。

孩子气的天下第一啊。

南宫春水将头扭开,忽然吹起了口哨,是一曲轻快潇洒的曲子。

几百年啦,总是在这样的离别中度过。

没有人能陪伴自己一直走下去,每个人都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

只是这一次,自己在百里东君身上,却是唯独的用心啊。

因为他真的很像你啊。

李玄。

他也那么爱喝酒,他也因为年少时的一次相见而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他也是天生的武材。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你不得已卷入朝堂之争,而百里东君,将只存在于江湖。

南宫春水吹完了口哨,伸手往腰间一摸,忽然有些怅然:“忘记拿酒了。”

“这里。”一声高呼传来,一个酒葫芦从外面丢了进来。

南宫春水一把接住,仰头喝了一口,笑道:“是那小子的风花雪月?”

“不止风花雪月,什么星夜酒,长安酒,我都搬来了。”洛河朗声笑道。

南宫春水挑了挑眉:“甚好。”

雪月城中,百里东君看着墙上的那四个字,长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弟子记下了。”

声音通过浑厚的内力,传出几里之外。

南宫春水一口酒水呛了出来:“记住就记住了,喊那么大声干嘛!”

百里东君看向玥瑶,眼神中有些歉意:“抱歉了,难得相见,却碰上这样的事情。”

“不妨。”玥瑶摇了摇头。

“所以说,这一次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百里东君忽然问道。

玥瑶一愣,看向百里东君。

眼神澄澈,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难道来找你,就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玥瑶叹气道,“我的目的性就这么强吗?”

百里东君笑了笑:“不妨。”

“那去你的屋里聊吧?”玥瑶说道。

“好。”百里东君点了点头。

于是百里东君就领着玥瑶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路之上有人打趣喊百里东君小城主,百里东君只能无奈地连连摆手。索性他住的地方离城门之处不远,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你的院子还挺空的。”玥瑶说道。

百里东君一愣,一步踏进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忽然满脸通红,一身怒气,他强自压了下去,和玥瑶说道:“玥瑶姐姐,稍等一下。我可能要骂个人。”

玥瑶一愣:“好的。”

百里东君忽然双足顿地,随后双掌往下一挥。

浑身真气暴涨!

玥瑶皱眉,骂人就骂人,运那么足的真气做什么?

随后百里东君把那口真气往上一抬,对着天空吐出一口真气,声音响彻天下,雪月城中众人都不由地捂住了耳朵。

“洛河!我干里娘!”

几十里外,魁梧的年轻男子挥了挥手,一脸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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