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酒,名恨晚,这是洛河唯一给百里东君剩下的酒。
相见恨晚,不知道是他对百里东君想说的话,还是想留给百里东君和那女子的话。
反正百里东君和玥瑶相对而坐,面前只剩下了这一壶酒。
“玥瑶姑娘。我现在心情好些了。你可以说你要说的事了。”百里东君沉声道。
玥瑶苦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好事。可能会让你的心情变得更不好。”
“那还是别说了。”百里东君喝了一口闷酒,“现在再提起一百分的真气,骂出声也听不到了。”
玥瑶轻叹一声:“可若是不说,怕是就不止心情不好那么简单了。”
百里东君用手抚了抚额头:“难怪师父这个时候走,他就是怕有麻烦的事找到他。”
“的确,这件事情若是有你师父出手,那么的确就会变得很简单。事实上,我的父亲变成这样,和你的师父也有关系。”玥瑶缓缓道说道。
百里东君眉毛一挑:“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叫玥风城。是北阙国第九位,也是最后一位皇帝。我们北阙只是边陲小国,可却人人习武,所以又称武国。我们玥氏一族更是世代传袭绝世武学,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可谓国力强盛至极,父亲也是百年来武功第一的北阙皇帝。父亲志向高远,不想只做一个边陲小国的皇帝,便暗中联合了西楚,发起了对北离的战争。西楚是能和北离相抗的大国,所以北离派了大部分的兵力去对抗他们,而只分了一支军队来对抗北阙。我们北阙虽然国小人少,可却全民皆可成兵,一路南下,几乎势不可挡。我父亲更是能千军万马之中取对方首级,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于是北离就从西边的军队中调来了军神叶羽,这样才让战局稍显缓和。”玥瑶顿了顿,喝了口酒后继续道,“后来的故事你或许也大概知道了。”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西楚被我爷爷的破风军所破,百年国祚毁于一旦,疆土直接被纳入北离。我爷爷被封镇西侯,坐镇西边,一直到了今天。爷爷的故事我听了很多遍了。但是北阙的故事却很少听到,因为叶羽大伯的这个名字,很少有人会提。他似乎是一个……禁忌。”
“是。那是因为叶羽将军,本来就是北阙人!”玥瑶沉声道。
“哦?”百里东君摸了摸手中的酒杯,有些讶异。
“叶羽将军出生北阙名门,他的父亲支持我的四叔继位,可最终失败,于是逃到了北离,北离虽然收留了叶羽将军的父亲,却并没有重用他。直到后来叶羽将军在军中结实了后来的太安帝,并成为其最信赖的伙伴后,他们的命运才有所改变。他被派来对付北阙,也是因为北离的朝中人认为,他对如今的北阙皇族,应该十分痛恨。”玥瑶继续说道,“事实上,叶羽将军的确挡住了原本势不可挡的北阙大军。可我父亲以及他的四位武功卓越的护法,仍然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我父亲甚至亲自出手,只为刺杀叶羽将军。叶羽将军在战阵之上所向披靡,可论武功,却不是我父亲的对手。那一日我父亲几乎就要成功了。然后……”
“我师父来了?”百里东君忽然道。
“是的。学堂李先生,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这般名震天下,可他一出手,就将我的父亲打得经脉寸断,若不是他有留手,我父亲必定当日就死在叶将军的营帐前了。后来我父亲和四大护法逃了出来,本已经打算投降,可北离皇帝却下了灭国令。叶羽将军不得不继续拔军向前,但是北离人没有想到的是,叶羽将军对自己的故国并没有怨恨,他刻意地拖慢了行程。也至于最后虽然北阙不复存在了,但是北阙国的百姓们却绝大部分都逃到了极北之地。有些人死在了路上,有些人没有逃过北离的铁骑,但终究我们这一族,还仍然存活在世上。”玥瑶叹了口气,“后来叶羽将军被判谋逆之罪,有一条罪因也是当年刻意拖缓军队行程。”
“叶羽将军是我一个好朋友的父亲。”百里东君沉声道,“玥瑶姐姐说这个事,是与我的这位朋友有关吗?”
“或许缘分就是这么巧妙,这两件事其实没有半点关系,但事情的人,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玥瑶又往下说道,“我的父亲在到了极北之地后,花了三年时间恢复了功力,随后他就开始练虚念功。这是我们玥氏一族禁止修炼的一门邪功,修炼的过程中非常容易遭到反噬,最后走火入魔。但是父亲为了打败李先生,卷土重来,强行修炼了此功。练到第八重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无法再进一步了。于是他进入了廊玥福地,开始了自己的闭死关。而这一闭,就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如果再这样下去,父亲会死。”
百里东君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呢?”
“我们想要救出父亲。但是自父亲进入廊玥福地之后,他的气息就与福地连为一体,他设下的禁制谁都无法打开。除非那个人……”玥瑶看向百里东君,“也修习了虚念功。”
“那你们找个护法练一下不就行了。”百里东君惑道。
“虚念功对于修习者的要求十分之高,除非天生武脉,否则根本无法修炼。所以我们在多年前就开始在天下间寻找天生武脉之人,我们北阙之人修习断脉之术,厉害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武学资质。我们在乾东城里遇到了你,你曾经是我们最好的人选。但当时古尘在你身边,我们没有办法带走你。”
百里东君想起了他第一次遇到玥瑶的场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第一次去天启城的时候,我们四大护法中的无作使曾经潜入天启城,试图带走你。但他失败了,可是另一位门人,魂官飞盏,他遇到了一个人,同样天生武脉。”玥瑶说道。
百里东君放下了酒杯:“叶鼎之。”
“是的,叶鼎之是在你之后,我们发现的第二个天生武脉。并且天外天的尊使们认为,他比起你是更合适的人选。”玥瑶说道,“目前执掌天外天的无相者,很快就下了决定,以叶鼎之为最新的目标。”
“为何他是最好的人选?”百里东君握了握拳。
“你的身边一直有镇西侯府的影卫保护,而你的爷爷执掌军权,父亲正当盛年,母亲的家族也是深不可测,后来还成为李长生的关门弟子,有学堂和八公子的庇护,要从他们手中抢夺过你,难度太大。而叶鼎之……”玥瑶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而叶鼎之。”百里东君冷笑了一下,“他家已经被灭族了,如今是朝廷钦犯,虽然师父是南诀第一高手,但在几年前也已经死了。他四海为家,不仅没有庇护,还要遭受着永无止境的追杀。比起我,他的确更好抢夺。但是有一点,我想你们想错了。”
“首先,我需要纠正一下。”玥瑶微微一笑,“是他们,不是你们。我和几位尊使的想法并不一样。”
“嗯?”百里东君微微皱眉。
“我虽然很希望我的父亲能从死关中出来,但是我并不希望重新燃起战火。北阙的遗民们经过了很多年的努力才有了现在的日子。虽然极北之地苦寒,但是至少我们都能活下去。可如果再次发动对北离的战争,那么北阙,可能真的不复存在。开疆辟土,终归只是权高者的欲望驱使,而那些平民,他们或许才刚刚重建起一个家。”玥瑶声音有些低沉,“我曾让青儿驾着马车带我周游各国,期间见过富贵的豪门纷争不断,也见过贫苦的家庭自有安乐,北阙的遗民们如今只需要一个家。”
“所以你找我,是想?”百里东君恍然。
“我希望你帮我救出我的父亲,但不要助他修成虚念功。剩下的交给我,我自有办法劝服父亲。”玥瑶微微低头,“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甚至于很危险,但是……”
“出发吧。”百里东君站了起来,“即刻出发!”
站在后方的青衣侍女捂嘴一笑:“小姐,果然还是我猜中了。”
玥瑶笑了笑:“为何答应地这么爽快。”
“我希望某一天,你也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就像我今日一样爽快。”百里东君笑道。
玥瑶看了青衣侍女一眼,又看了百里东君一眼:“何事?”
“既然是某一天,那就表示今天还不是时候。”百里东君拍了拍腰间的剑,“走?去你们那个极北之地。我还没去过北面呢。极北之地,终年落雪,听着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好,那便今日出发。但可惜,去的不是天外天,而是姑苏城外,寒山寺下。”玥瑶沉声道。
百里东君一愣:“你也知道我要去参加叶鼎之孩子的三周岁宴?我还以为你等不及想让我早点赶去天外天,我正打算给他回封书信,下次再过去看他。”
“不,我们要去找叶鼎之,是因为他,有危险。”玥瑶低声道,“我得到消息,天外天无相使已经动手了,派出了魂官飞离和魄官飞盏去叶鼎之那里。他们这一次势在必得,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他们是要强行带走叶鼎之吗?那他们可就太小看我的这个朋友了。虽然几年没见,但我相信他的武功,此时也绝对不在我之下。而就算他被带走了,也不会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的,就算他们杀了他也一样。”百里东君傲然道,“有些人,就是不会屈服。”
“你太天真了。”玥瑶轻轻叹了口气,“叶鼎之如今有了妻子,有了孩子,那么同样的,他就有了弱点。如果我告诉你,当年救走易文君的,就是天外天的人呢?”
“什么?”百里东君大惊,“天外天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相者是曾经北阙国的国手,他精于棋道,观心之术在天外天无人能及。叶鼎之如今那美满的生活,就是他一步步设计好的棋局,如今他要收子了。”玥瑶微微眯起眼睛,“给叶鼎之最想要的,再夺走他最想要的,加上魂官飞盏和魄官飞离的邪术,叶鼎之顷刻间就能入魔,而人一旦入魔,心中只有杀意。天外天想要控制他,易如反掌。”
百里东君一身怒气已经压抑不住了:“如果我们去天外天,我会见到这个无相使吗?”
“会。”玥瑶回道。
“我一定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的。”百里东君走回了屋内,又拿出了一柄刀,“那我们走吧,姑苏城外,寒山寺下!”
“很少见你用刀。”玥瑶忽然说了一句。
“我的剑叫不染尘,刀名尽铅华。刀剑齐出,就说明,”百里东君轻轻咳嗽了一下,“我有点想杀人了。”
不经意间的杀气流露。
“或者说,想为这个世间,除去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姑苏城外,寒山寺。
无禅背着一个行囊站在禅房的门口:“师父,师父,启程啦!”
忘忧大师推门走了出来:“无禅啊,你什么时候念经和练武时有这么急不可耐就好了。”
“这一次佛道之辩,不就比念经和练武吗?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无禅挠了挠自己的小光头。
忘忧大师叹了口气:“你这胡说八道的能力,是不是叶鼎之教你的?”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是叶大哥的娘子教我的。”无禅提了提自己行囊,“她还说我长得好俊俏,以后等我还了俗,给我介绍小娘子呢。”
“上梁不正下梁歪。”忘忧大师拍了一下无禅的脑袋,“还想着还俗?”
“师父,走吧走吧。我在这寒山寺可待够了,好不容易可以出趟远门,就别磨蹭啦。”无禅急道。
忘忧大师叹了口气,也往外走去:“只希望,叶鼎之不要有什么问题。”
“还担心叶大哥呢?他和当年可不一样了,现在的他,除了笑得太多以至于一脸褶子外,没什么毛病!”
大将军府。
一个小小少年正举着手中的长剑认认真真地练着父亲刚传的剑法,烈日当头,他已经满头是汗,但依然不肯停歇。
“兄长们一个个都能上阵杀敌了,我也得快点跟上才行!”
在他的远处,两个中年人正并肩而行,一个身材魁梧,一身轻甲,面目倒是有几分儒雅之风,另外一个则很瘦削,眼神锐利,右手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公子天资卓越,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练武奇才。但没想到,他不仅天赋高,还如此刻苦。看来叶将军后继有人啊。”瘦削的中年人感慨道。
被叫做叶将军的中年人笑了笑:“我还是希望风儿能做个平凡的人。如今天下太平,哪有那么多的仗要打。”
“将军说笑了。这天下间的战事,又何时真的停歇过呢?”瘦削的中年人捋了一下自己的胡须。
小女孩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认真练剑的小少年,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爹,他看上去好辛苦啊。”
“以后要当大将军的人,小时候自然会很辛苦啊。”中年人与他解释道。
“爹爹,我又不想做大将军,那我以后就不练武了好不好?”小女孩嘟了嘟嘴。
“那可不行哦。你是我们易家的传人,可是要护卫这座皇城的。将军主外,你主内。”中年人摇头道。
“爹爹你说得就好像,你和娘亲的关系?”小女孩皱了皱眉。
中年人哑然,微微一愣,忽然看向那叶将军,然后笑了:“叶将军,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叶将军也朗声笑道:“或许是个不错的想法。”他伸出手对着远处招了一下:“风儿!”
少年放下了手中的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向不远处,开心地喊道:“爹爹!”
“风儿,过来。”叶将军唤道。
少年急忙三步两步地跑到了叶将军的面前:“爹爹,爹爹,你昨天教我的剑法我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我现在给你演一遍?”
“不急,风儿先见过易叔叔。”叶将军将少年的身子微微移了一下。
少年仰头喊道:“易叔叔。”
瘦削的中年男子看着少年,伸出手在少年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眼神中满是欣赏:“不错不错,天生武脉。我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以后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学武?”
少年摇了摇头:“我与父亲学就可以了。”
“你父亲是兵马之术,与我的武学不同……”中年人循循善诱道。
“哎呦,人家不想学就别逼他了。父亲你总是这样,你把武功当宝贝,可不见得每个人都要把武功当宝贝啊。”小女孩忽然松开了中年人的手,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不要理他们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见到有人解围,少年松了口气,他练了半日也有些累了,虽然他很勤奋,但是好玩仍然是孩子的天性,他想了一下抬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叶将军点了点头,笑道:“去吧。照顾好妹妹。”
“嗯。”少年狠狠地点了点头,拉着小女孩跑了出去。
“你好,我叫叶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易文君。”
叶将军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我这儿子就不给你当徒弟了。”
“那就当个女婿,也是很不错的。”瘦削的中年人笑道。
叶鼎之忽然睁开了眼睛,身旁的妻子正面朝着自己睡得正香,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映着她的脸庞格外温柔,叶鼎之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轻声说道:“原来咱们还结过娃娃亲呢。”
关于小时候的事情,自从那次摔入冰崖之后,叶鼎之很多已经记不清了,今夜忽然梦回当年,却没想到自己和易文君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只不过这些是小时候真实发生过的故事,还是自己无来由的一场梦,就不得而知了。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了看睡在摇篮中的儿子,不由地轻轻摇头笑了笑。
哪想得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是应该疯魔这个天下吗?就像那个叫百里东君的家伙一样,听城里的人说,他如今已经是冠绝榜上的高手了。不知道百里东君看到现在的自己,会不会嘲笑一下自己?如果他敢嘲笑的话,那就一拳把他打趴下吧。自己这些年虽然隐居在这里,但是手上的功夫可是一点不落,不会比百里东君弱上多少。
叶鼎之走出屋门,在月光之下,开始练拳。
屋内,易文君却微微皱着眉头。
她依然还在梦中,可似乎梦境由刚才的美梦,变成了一场噩梦。
她梦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之上没有一个仆人,只摆着一个摇篮,在那里孤孤单单地摇晃、摇晃。
“安世?”易文君轻声唤道。
摇篮中的孩子并没有理会她,似乎是在睡梦之中。
“安世?”易文君一步步地走近,越走心里越觉得有些发寒,她走到了摇篮前,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将头探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觉得摇篮中似乎有可怕的东西,可又不由自主地往里看去。
好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
与安世很像,只不过眉心有一颗小痣,婴儿看到易文君后咧嘴笑了笑,高高兴兴地唤道:“妈妈。”
易文君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的妈妈。”
“不,你是。”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易文君吓出一身冷汗,立刻转过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
“师……师兄?”
一身青衣的洛青阳站在那里,神色冷漠,看了一眼易文君,又看了一眼摇篮中的婴儿,沉声道:“他是萧羽。”
“羽儿?”易文君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翻身坐了起来。
身旁的摇篮轻轻地晃着。
叶鼎之听到屋里的动静,收拳赶了进来,惑道:“怎么了?”
易文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叶鼎之笑了笑:“没事,不过只是做了个噩梦。”
清晨。
姑苏城外,清水湾边,一袭紫衣随风飘扬。
“在这一住就快四年了啊。”女子望着清澈的湖水,喃喃道。
这里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四季分明,春日有花,冬日有雪,比起那孤独苦寒的天外天,可要舒适得多了。如果长久住下去,在这里找一个俊秀儒雅的读书人,与他结为夫妇,然后就这么平静地过起日子来,那也算得上平静美好吧……
“开什么玩笑啊。”女子轻轻一挽鬓角的头发,手一挥,将那平静的湖水打起了波澜,“只有叶鼎之这种没有志气的男人,才会愿意接受这样平静的生活吧。”
她刚见到叶鼎之的时候,虽然心怀目的,可却仍然带着几分钦佩,觉得他是未来绝对能做大事的那种人,可这几年他的表现,可真令自己有些失望了。她前几日甚至看到叶鼎之来城里买菜,脖子上坐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还满脸带笑,看得真是让人恼火啊。
“玥卿小姐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
两个人落在了女子的面前。
一个器宇轩昂,面带微笑,白衣飞扬,一身翩翩公子的风流骑气。
另一个则耷拉着肩膀,面无表情,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魂官飞离,魄官飞盏,你们来的也太晚了。”玥卿不满地说道。
飞离笑道:“不早不晚,时机正好。只看小姐有没有做到我们要做的事?”
玥卿低声道:“这几年并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所以他们的警惕越来越小。前不久我在姑苏城中遇到了易文君,我对她下了散魂香。如今的她应该噩梦连连,按照无相使所说,此刻的她,应该梦到了许多想忘记不想记起的事情。只是无相使能够想到,她究竟梦到了什么吗?”
“无相使精于观心之术,吾等也只能相信他。”飞离笑道。
飞盏沉声道:“那便交给我了。”
“此刻叶鼎之应该入城去了,易文君会留在草庐中照顾孩子,魄官此时前去正好。”玥卿说道,“至于魂官,和易文君曾经交过手,不便现身,便拜托魄官了。”
“等我消息。”魂官飞盏转身离去。
飞离挑了挑眉,问玥卿:“你觉得他能够搞定吗?无相使的这招棋,一步接着一步,只要一步错了,就一切无可挽回了。”
玥卿冷笑道:“不相信魄官,难道相信你?魄官飞盏虽然不爱言语,但是只要出手,就不曾失败过。”
“人啊,果然是长得老实些,话少一些,更容易让人相信啊。”飞离纵身一跃跟了上去,“小姐请在草庐附近看着,如果遇到叶鼎之回来了,请及时发出信号。”
玥卿一愣:“你去干嘛?”
“我会的可不止是杀人。”
草庐之中,易文君抱着怀里的叶安世,轻轻摇晃着。
叶安世已经睡着了,面容安详,可易文君脑海里却总是想起那个眉心有痣的孩子,那个同样叫自己母亲,却从来没有被自己真心对待过的孩子。
萧羽。这是洛青阳特地取的名字,是因为当时的易文君被困在天启城中无法出去,而这个羽字,是希望这个孩子未来能够振翅而飞,不禁锢在一城之中吧。可如今自己已经离开那座城了,可这个孩子却可能一生一世都被困在其中了。还会因为拥有一个弃家而逃的母亲而被人看不起吧。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似乎也做不到什么了。
一个脚步声打断了易文君的沉思,她猛地抬头:“谁在外面!”
四年的安逸生活,并没有让她放松警惕,她立刻三步退到床边,左手环抱住叶安世,右手从床下拿出了一柄长剑。
房门并没有被推开,只响起了三声彬彬有礼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谁?”易文君沉声问道。
“易姑娘。我们只见过一次,却没有知会过名字。”屋外的人回道。
易文君皱眉:“什么时候见过?”
“当日易姑娘从天启城中离开时,马车之中,我曾与你并肩而坐,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日。”屋外的人缓缓说道。
易文君低头想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哦,你是那个看起来很累的家伙,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
“是。”屋外的人回道。
“你是雨生魔的家奴之一?”易文君又问道。
“不是。那天你们离开天启城后,洛副都统让我跟出来帮助你们,事成之后我就回去了。”屋外的人说道,“我叫李飞盏。”
“你进来吧。”易文君依然握着长剑,没有放松警惕。
屋门在这个时候被轻轻推开,飞盏走了进来,看着易文君的样子,却也没有惊讶:“原来易姑娘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易文君看到飞盏的样子,才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将叶安世放进了摇篮之中,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你长得很好辨认,不然只见过那么一面,我还真不一定记得你。”
飞盏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师兄托你来找我,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吗?”易文君问道。
飞盏轻叹一声,垂首道:“洛副都统让我带个话,说萧羽已经病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问易姑娘要不要回去一次,看他最后一眼。洛副都统那边会安排好一切,易姑娘会悄悄地入城,也会悄悄地离开。”
“什么!”易文君浑身一颤,大惊道,“为何会突然这样!”
“易姑娘离开天启城之后,景玉王府对于萧羽王子也并没有太大的关心,除了洛副都统经常前去看望他以外,几乎没有人在意他。而萧羽,想必易姑娘也知道,他的身体自打出生后就很羸弱。”飞盏说道。
易文君瘫坐在了床上:“难怪……难怪我这几日会经常梦见他……”
飞盏缓缓道:“我知道此事不能让叶公子知道,所以看他离开后才来找易姑娘,最终决定与否,还在易姑娘。洛副都统原本也不想告诉你,只是他怕,你以后会后悔一生。”
飞盏找了条凳子坐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他愿意懂,但也不能等太久。
“我不知道叶公子什么时候回来,但我需要在他回来之前离开。如果易姑娘要和我一起离开的话,也需要在那之前。”飞盏提醒道。
易文君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默默地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最后飞盏站了起来,低了低头:“那就如此吧。易姑娘的决定,我会告诉洛副都统。”
“等等。”易文君忽然喊道,“就不能让我再想想吗?”
“萧羽殿下的病情很重,或许他等不到易姑娘想那么久了。”飞盏摇了摇头。
易文君眉头紧皱,最后终于是长吁了一口气:“那好吧。我与你走,但能否给我点时间,我要给鼎之留一封信。”
“还请长话短说。”飞盏点了点头。
易文君走到桌边,拿出了纸笔,沉吟片刻后立刻落笔。
“夫君鼎之,吾近日常有噩梦……”
一炷香后,易文君将书信收了起来,最后将床上的孩子抱起,重新放进了摇篮里,她亲吻了一下孩子:“安世,妈妈去一趟远门,不用多久就会回来的。”
“还会给你带一个哥哥回来。”
飞盏一直耷拉着的眼睛忽然往上一挑。
易文君看了他一眼,坚定地说道:“是的,我不仅要回去看萧羽,我还会把他治好带回来。”
飞盏依旧面无表情:“好。”
易文君转过身,拿起了那柄长剑,将书信扣在了桌上,转身走出了房门,飞盏也起身跟了上去。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外面,易文君走了上去,飞盏坐在马后,举起马鞭:“易姑娘,不后悔?”
“我相信师兄,也相信鼎之。不后悔。”易文君说道。
“好。”飞盏一甩马鞭,马车扬长而去。
此刻的易文君还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是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却不是因为后悔这次离开,而是后悔没有再相信叶鼎之一些,她如果停下来等一等叶鼎之,告诉他希望他陪自己一同去,那么最后事情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等到二人离去之后,飞离走进了屋内,他耸了耸肩:“真是厉害啊,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胡说八道,可就是大家都愿意去相信。来,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三岁大的叶安世没有哭闹,只是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望着飞离。
飞离看着那封信,连声赞叹:“啧啧啧,没想到我们的这位景玉王妃,哦不对,现在的皇帝似乎已经赐封他为宣妃了。这宣妃,文笔还真是不错,发人深省,感人泪下。连我都要为她的为母之心而感动了呀。只不过……”飞离将那封信收了起来,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那根毛笔。
魂官飞离,书法之术天外天第一,最擅长的就是模仿人的笔记,方才那封信看完,易文君的笔法已在他的心中,随后落笔而下,每一个字,都像是易文君亲笔书写而成一般。
只不过信的内容,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杀人诛心,无相使这哪是观心之术,分明是诛心之术啊。”飞离收了笔,满意地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就这样吧。”他将那根笔一挥,随后便走了出去。
叶安世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笑什么?”
飞离一惊,转过头看着叶安世,忽然微微一皱眉。
杀气陡起。
一般这种情况,小孩子都会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叶安世却依然瞪着那双大眼睛,看着飞离。
飞离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问道:“小屁孩你看什么看?”
叶安世歪了歪脖子:“你,坏人。”
“多嘴的小孩。”飞离一甩手,一些粉末飞散出来。
叶安世闻了一下,随后就闭上了眼睛,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把方才的事都忘了吧。”飞离冷笑了一下,“其实想直接把你杀了,这样叶鼎之的恨意也会更深吧。可是无相使特地吩咐不能动你,我怕我随便这么一动手,棋局就变了。”飞离走出了屋门,然后把门轻轻地合上。
等到叶鼎之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了,他已经准备好挨上一顿骂了,站在屋外就开始大喊:“哎呀我早就想回来了,可是偏偏遇到那个张屠夫,说今天杀的猪不带毛,要请我留下来喝一杯。我说喝一杯就喝一杯吧,哪知道他硬拉着我说他病死老婆的事情,我本来不想理他的。可是心一软,硬是听他唠叨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回来晚了。”
“娘子,不要不理我啊娘子。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糯米团。”
“还有一壶桂花酿。”
“娘子!”
“娘子?”
叶鼎之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缓缓地朝着房门走去,他运起真气,在草庐附近流转了一圈,却只发现一个微弱的气息,应当是叶安世的。他轻轻推开屋门,走进房间,果然只有叶安世躺在摇篮里熟睡着,屋里再无他人。
“奇怪,这是时候,娘子怎么会出去?”叶鼎之环顾了一下屋子,便瞥到了桌子上的那封信,他走过去打开了那封信。
草庐百丈之外,飞离和玥卿正远远地看着。
“你说叶鼎之会如何?”飞离问道。
玥卿想了想,说道:“我猜草庐会在片刻倒塌。”
“轰”的一声,远处那座草庐真的坍塌了。
“你那封信是不是写得很过分?”玥卿问道。
飞离耸了耸肩:“其实就是说明德帝以萧羽和洛青阳的性命要挟于易文君,易文君不得不回到天启城。最后替易文君表达了一下感恩和惋惜之情,感谢这一生的相遇,期待来生的重逢。”
玥卿叹道:“此刻的叶鼎之一定会发了疯一样地赶去天启城吧。”
飞离点了点头:“所以要在这里,拦住他。”
“做得到吗?他这些年虽然安乐于做一个平凡人,但功夫却没有一点落下。”玥卿说道。
飞离笑了笑:“当年我打得他站不起来,如今依然可以。”
叶鼎之左手携着叶安世,右手拿着玄风剑,冲着北面疯狂行去,一路之上锋芒毕露的剑气将周围的草木给瞬间搅成了碎片。
直到那一袭紫衣拦在了他的面前。
“许久没有见面了。”玥卿低声道。
叶鼎之双眼之中像是有烈火在燃烧,他低声喝了一句:“滚开。”
“哎呦。”一个轻笑声响起,飞离双手抱拳,望向叶鼎之,“叶鼎之,别来无恙啊。”
叶鼎之强自压抑着心中的怒意:“我不想要再说一遍,滚开。”
飞离笑了一下:“好大的怒气啊。我们赶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
叶鼎之右手将玄风剑插在了地上,随后猛地一握拳,往前一掠,已经到了飞离的面前,他举起右拳,猛地挥下,一拳打在了飞离的胸膛上。
飞离几乎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就被一拳打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一棵桑树之上,桑树被拦腰打断,飞离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丝:“这一拳,下手可真猛。”
叶鼎之收拳站了起来,长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滚开。”
玥卿拦在了叶鼎之的面前:“我们这次来寻你,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
叶鼎之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怒意已经藏不住了:“我不想对女人动手,但你若是再无走开,我怕我控制不住,杀了你。”
玥卿摇了摇头:“你为什么对我们有如此大的敌意?”
叶鼎之一手按住了玄风剑的剑柄:“我现在有事急着要离开,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后再说,虽然不用我猜,还是那一套废话。”
“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你吗?”玥卿问道。
叶鼎之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喝一声:“我说了让开,听到没有!”
“你要我让,我还偏就不让了。”飞离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了一根判官笔,轻轻一挥,左手也摆了摆,浑身上下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叶鼎之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玥卿叹了口气:“其实方才我们来的路上遇到尊夫人了。”
叶鼎之一愣:“你们遇到她了?”
“她还拜托我们二人拦住你。”玥卿缓缓说道,“她说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只能接受。”
叶鼎之咬了咬牙,喝道:“放屁!”
“喂,叶鼎之。”飞离一跃而起,高声喊道,“刚才那一下!”
“真的好疼啊!”
判官笔猛地一挥,一条沟壑在叶鼎之面前划开。
叶鼎之拔出玄风剑,护住了左手怀里的孩子,猛地往后退了十步,他将手中的孩子放下,低声道:“安世,在这里待着不要动。”
叶安世点了点头:“好的,爹爹。”
叶鼎之起身朝前走去:“我不管文君和你们说了什么,现在走,我不杀你们。不然……”
飞离手中判官笔轻轻一旋:“哟,好大的口气。”
剑气疾!
叶鼎之一掠来到了飞离的身边,手中长剑轻轻一旋,林中飞鸟惊鸣。
“这一次可没有什么那么容易了!”飞离判官笔猛地一挥,将那玄风剑打了出去,随后大笔一挥。
笔上生花。
花开百朵。
朵朵都是摄人心魄的妖冶。
玥卿退回到一边,沉默地看着这场对决。魂官飞离,曾经被认为是天外天这一代最有潜力的年轻人,可几次试图修炼虚念功都没有成功,不然光凭他自己,就能打开廊玥福地的石门。
“雕虫小技。”叶鼎之一剑落下,将那墨笔生花打得粉碎。
飞离退回三步,手上判官笔猛挥,竟在虚空中画出了一只墨虎。
叶鼎之持剑追了过去。
管你什么妖法!
见虎杀虎。
遇龙斩龙!
飞离大笔一挥,那只墨虎竟腾空飞跃了一下,风中似乎隐隐还有虎啸,随后便直冲叶鼎之而去。
一剑化之。
可是那墨虎被一剑化之后瞬间就变成一滩黑墨落了下来。
玥卿惊道:“不可。”
墨中有毒,血肉化之。
叶鼎之长剑一抬,所有的墨水都在他身边一尺范围之内落了下去,长虹剑气而起,一尺之内,已无任何一物可以接近。
“施毒,下法。”叶鼎之傲然道。
飞离冷笑:“你比当年真的强了很多。”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饶你一命。”叶鼎之举起长剑指着飞离,“你也已经看到了你我今日的差距,你想拦我,根本没有可能。”
飞离耸了耸肩:“看起来是这样的。”
玥卿叹了口气:“带走你夫人的人我们见过,功力也是不同寻常,你和我们对了一轮,再过去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早就已经走了,你也来不及了。”
“那就入天启城,把她带回来!”叶鼎之怒道。
玥卿摇了摇头:“偌大天启城,当年你带不回,今日她再入的可是皇宫,你又如何做得到?”
叶鼎之皱眉:“皇宫?”
“你如果要去,必须要变得足够的强,强到天启城内的国师、大监、都统全都拦不住你!强到整个北离,都要跪倒在你的脚下!那样你才能真正地拥有你的妻子。不然只有北离的皇帝一天在位,你们便没有安生的日子。”玥卿循循善诱道。
叶鼎之沉吟了片刻,随后冷笑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想借我夫人离开之际,蛊惑我吗?你们也太小看我了。给我滚开!”
玄风剑朝天一指。
玥卿直接被剑风打飞了出去,撞到了一棵大树之上。
飞离判官笔一横,再次拦在了叶鼎之的面前。
“你想死?”叶鼎之问他。
飞离左手伸出一指,在自己胸前连点了三下,随后将那指伸出,指向叶鼎之:“可别小看人啊,我的实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呢。”
“哦?”叶鼎之往后退了一步。
玥卿惊呼道:“不可,魂官飞离,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真的也想看一看。虚念功的威力啊。”飞离将那左手一指在额头上轻轻一扣,沉声道,“虚念功,第三重。”
“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