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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君子如玉

作者:周木楠字数:1.23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9:46
第44章 君子如玉

百里东君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自来熟地仿佛是自家人的中年男子。

青衣侍女的一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剑,一手拿着缰绳,等着马车内的小姐一声令下就准备动手。

“青儿,继续赶路吧。我看这位先生,不像是坏人。”马车之内,玥瑶柔声道。

“遵命。”青儿立刻松开了握剑的手,一挥马鞭朝前行去。

中年男子抹了一下胡子上的酒水,看着马车之内笑道:“还是这位姑娘明事理。是啊,如我这般温润如玉的公子,看着便不像坏人啊。”

百里东君摸着腰间悬挂着的玉佩,心想:你是不是对玉有什么很大的误解。

“你小子,就是百里东君吧。”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

百里东君也看了他一眼:“那你是谁?”

“我叫君玉。”中年男子撩了撩自己的鬓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那个君玉。”

“我有钱。”百里东君没有半点犹豫,从自己身旁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大银锭,放在了中年男子的面前,“这个银锭,足够你走到最北面,再从最北面走到最南面。你走吧,我们这马车真坐不得。”

“如果我不走呢?”中年男子嘴上说着不走,可手里却将那个大银锭坦然收之了。

“你必须走。”百里东君低声说道,语气并不和善,“我现在真的很没有耐心。”

“少年郎,你心中的戾气很重啊。”中年男子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胸膛,“你是学堂出来的人,因有君子之气。所谓君子气,有喜气,怒气,霸气,秀气,甚至可以有杀气,却唯独不该有戾气。戾,便是邪,一步之错,万劫不复。”

忽然胸前被打了几下,百里东君本是十分愤怒的,可偏偏几下敲打之后,他一直压在胸前的一口闷气却被打散了,浑身上下终于舒坦了,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也被松了松。他看着中年男子:“先生此番话说得不一般,也曾是学堂之人吗?”

“我啊,受过学堂之书,却也没去过学堂。”中年男子朗声笑道。

“遗憾了,不然天启城中,也该有女子在痴痴想念着先生。”百里东君半嘲讽地说道。

“别叫先生了,叫我君玉。”强调自己叫君玉的中年男子重复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你看看你自己这行头,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衣衫褴褛,一身尘土。哪里是君子,哪里又如玉了?”

“君子有形而忘形,心有玲笼便如玉。这位先生却是君子。至于如玉……”马车内的玥瑶笑道,“那得把胡子刮了才能看出来。”

“这位姑娘还眼光,听声音听谈吐,必是人间绝色。”君玉毫不避讳地将帷幕一拉,望向车内。

玥瑶也不介意,只是低头微笑。

君玉连声赞叹:“啧啧啧,想不到同一副面孔,一张不过是人间绝色,一张却可以是天上仙姿。心有玲笼便如玉,姑娘你也是心有玲珑。”

玥瑶淡淡地“哦”了一声:“看来玥卿这一次也来了。”

“玥卿是谁?”百里东君问道。

“我的妹妹。”玥瑶淡淡地说道。

百里东君看着君玉:“方才你见到他们了?”

“一个有气无力的年轻人,一个脾气不好的大美人。我也曾想坐他们的车北行,却差点被他们杀了。”君玉耸了耸肩,“这就是戾气啊。”

“再快点!马上就追上了!”百里东君急道。青儿猛地一挥马鞭,眼看着马车就要穿过城门了。

却忽然有一人落下,拦在了哪里。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骷髅一般。

“他妈的没完没了还!”百里东君一手按住了长剑。

“君子之气!”君玉大喝一声,“你要降魔,可莫自己成了魔。”

百里东君咬了咬牙:“我真的,很着急。”

“再着急也要守住自己的君子之道,不然戾气太重,迷失了本心,你不仅救不了你们的朋友,也救不了自己。”君玉沉声道。

青儿一拉马绳,将马车停了下来,望着前方那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诡异之气的人,低声道:“小姐,是……”

“不用想了,那一身阴诡的气质,一定是无作使了。”玥瑶轻叹一声,“无法无天,无相无作。四大尊使中最不好对付的那一位。百里东君,你在天启城中和他动过手吧。”

百里东君皱了皱眉头:“那时他还是一副年轻人的打扮,自称是诸葛家的后人,诸葛云。师父曾和我说过,无作使其实有两人,一个性格平和,另一个天生狠戾。他将那个狠戾的无作使杀了,留下了那个相对性格平和的无作使。可是看眼前这个人……师父杀错了?”

“不是杀错了,是他将他那兄弟融合进了自己的内心之中。”君玉沉声道。

玥瑶沉吟片刻:“这是何解?”

“像是这样的双生之子,心灵本就相通,一人死了,却也在另一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如今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可以说不再是当初的任何一个无作使。”君玉解释道。

玥瑶摇了摇头:“玄妙至极,却也诡异至极。”

“人一旦走入极端,便会产生可怕的事情。这就是戾气过重所致。所以要做君子,有喜气,怒气,霸气,秀气,不该有戾气。戾,便是邪,一步之错,万劫不复,就变成了这样的妖怪。”君玉缓缓道。

百里东君皱眉道:“都这个时候了,还说教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打。这样的一个怪物,可不好打。”

“你错了,戾气之重所造成的的怪物,看着虽然可怕,却只不过虚有其表。怕什么,弹指可破。”君玉傲然道。

百里东君一摊手:“那你去打。”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们?自然便是等待此刻,可惜啊,三娘看不到我接下来的风姿卓越,不然啊肯定哭着喊着要和我一起走。”君玉望向前方,朗声道,“学堂君玉,请赐教。”

学堂。

君玉!

天启学堂。

自打北离建朝以来,出了无数的英雄豪杰,以至于“学堂”这两个本来囊括无数的词变成了它的专属。

天下间再也没有一座别的学堂,能单单以这两个字,就能让明白其中意味。

玥瑶看了百里东君一眼,百里东君摇了摇头:“学堂偌大,除了李先生之外,还有很多的教习,徒子徒孙遍布天下,我没有见过这位君玉。”

“不单你没有见过我,雷梦杀,顾剑门,洛轩,柳月,墨晓黑,萧若风,他们都没有见过我。”君玉笑道。

那边的老人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忽然抬步向前走来。

“哎呦。看来是搞定了?”君玉耸了耸肩。

“何意?”百里东君问道。

“这家伙暗中在布阵呢。只不过诸葛一族的奇门遁甲,我这些年却也有幸见过正儿八经的。你们北阙这一旁支的……”君玉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挥了挥,“不入流。”

话音刚落,无作使的身形忽然消失。

“上面。”君玉轻轻一抬手。

只见无作使忽然从头而降,一拳砸下。

被君玉牢牢地挡住了。

身形却又忽然消失。

“左边。”君玉眼睛也没眨,朝着左手边一挥。

又挡住一拳。

后面。君玉一个转身,一脚把无作使踢了出去。

“你看清了吗?”玥瑶皱眉问道。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这无作使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根本无来时之路,看不清。”

君玉顿了顿脚,忽然看着地上,很不耐烦地说道:“别躲了,下面闷得慌。”

地面在瞬间开裂,那无作使一拳挥起,直逼君玉下门而去。

“末流。”君玉一个侧身,直接把无作使拎了起来,随后一拳打出。

又是一拳。

再一拳。

拳拳到肉,说不出的清脆结实。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君子浩然之气,不胜其大,小人自满之气,不胜其小。”君玉最后一把把无作使整个人都打飞了出去,他收拳笑道,“我心有浩然气,一手君子拳。奇门遁甲?何处奇,无处遁!”

无作使倒在了地上,身子已经支离破碎,虽然勉强还吊着一口气,却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玥瑶皱眉道:“这位学堂君玉武功的确很强,可是无作使,不应该只有如此。”

“当然不止如此。傀儡之术,诸葛家视之末流,可你却用得相当坦然啊。”君玉无奈地耸了耸肩,“诸葛无成?你还真如名字一般,无成。”

众人凝神望去,才发现地上那人的真面目已经被打了出来,分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哪是真正的无作使。可真身却藏在何处呢?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和诸葛青云喝过酒,和诸葛柳花下过棋,走过诸葛洛的八卦阵,睡过诸葛云的流金床,你信不信?”君玉的声音却也传向四面八方。

“我幼年与父亲离家,早已不是诸葛一族的人了。你说的这些诸葛族人,我也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也是啊。你都一个快死的人,我说的这些名字啊,可是诸葛家年轻一辈的翘楚呢。”君玉回道。

“你连我的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又如何杀我?”那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

“哦?你不就在我的身边吗?”君玉笑道。

忽然间没有了声音。

君玉伸出一只手:“想跑?”

忽然一阵风吹过。

风走尘落之时,君玉的手中,就多了一个灰衣的老人。

老人的脸色阴沉,目光冷然:“你是何时看穿的?”

“诸葛家号称,十大金刚破百天。说只要十个金刚凡境的诸葛家门人联手,就能胜一百个逍遥天境的高手。便是靠这些神神叨叨的阵法,我这师弟虽然是什么冠绝榜三甲,但是没对上过你这样阴诡邪门的家伙,我怕他吃亏,就代他动手了。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个小鬼阵,浪费我的时间啦。”君玉轻松地说道。

百里东君一惊,惑道:“师兄。”

“是啊。我君玉,就是这一代的,学堂大师兄。”君玉将手中的无作使狠狠地丢了出去,“小师弟,幸会啦。”

那一日百里东君在天启城中拜师,一路走到李先生面前,见到最大的师兄就是二师兄雷梦杀,而大师兄则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其他师兄们也都没见到过他,师父也从来不提起他,以至于他们都觉得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可如今,他竟然出现了。

百里东君也没有半点怀疑,因为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武功,就该是学堂李先生教出来的。

无作使落在了地上,向后滑出了十余丈,他咬牙怒道:“可别太小看了。”

真气暴涨,刮起地上的飞石,冲着马车飞扬而来。

君玉一挥袖,将那些飞石打落,他笑道:“好大的气派。这可是大逍遥之境啊。”

百里东君低声道:“师兄,可要东君相助。”

“不了吧,帮人帮到底。你师兄我刚打了一套拳法,现在想用一套剑法。”君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却缺一柄好剑。”

“师兄,请。”百里东君从腰间拿起君子剑,往前一伸。

“剑为何名?太俗不借。”君玉说道。

“名不染尘,名剑山庄仙宫品之剑。”百里东君回道。

“不染尘,名字妙哉。”君玉伸手将剑拔出,“配我的剑法。”

百里东君笑问道:“师兄剑法何名?”

“君子剑。”君玉一步掠出,直冲无作使而去。

玥瑶看着君玉持剑而去,感慨道:“这可真是一个妙人。”

“学堂的人都这样。”百里东君傲然道。

“怎样?”

“臭屁,自在,天下无双!”百里东君朗声道。

“老哥,你一身污秽泄气,偏偏遇上我一身浩然正气。”君玉一剑划去,逼得无作使连退三步,“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幸运。因为我的剑,将赐予你重生的机会。”

玥瑶点了点头:“却是臭屁,自在,而又天下无双。”

无作使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多次都几乎被君玉一剑贯穿胸膛,可他的神色却一点都不畏惧,反而多了几分狂热。

“血,鲜血啊。”

“来啊,杀了我吧。”

他的眼神慢慢地变成了血红色,身上真气暴涨,周围三丈之内,一切事物在瞬间化为虚无。

百里东君低声道:“这应该是大逍遥境巅峰的境界了。他方才是故意受伤的?”

“是血魔功。”玥瑶低声道,“北阕国的禁术。没想到无作使居然偷偷练了这个邪门武功。”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君玉却视若罔闻,一边念着自己的君子一言,一边又挥出一剑。

“你的剑,太慢了!”无作使伸出右手,以肉身之躯一把抓住了不染尘,随后向前一步,一掌把君玉打倒在了地上。

君玉趴倒在了地上,嘴中喃喃念道:“还有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无作使拿起那柄不染尘,抬起后抵着君玉的脖子:“这就是你的君子剑?”

百里东君向前一步,拿出了他的那柄长刀,随时准备向前掠去。

玥瑶低声道:“要小心,他如今丧失了理智,随时会出手杀了君玉。”

君玉叹了口气:“君子跪地,实则不雅,邪人握剑,何来染尘?”

“去死吧!”无作使一剑落下。

百里东君瞬间提刀掠出。

可已经赶不上了。

百里东君忽然持刀而停。

玥瑶手中的那一把梅花针也终究没有丢出。

因为君玉忽然站起来了,右手按住了不染尘的剑柄,左手一拳挥出,把无作使一拳打飞了出去。

“君子怒则诸侯惧,君子隐则天下安。”君玉擦了擦嘴角的血痕,“你惹怒一个君子了。”

“好疼啊!”无作使站了起来,怒喝道。

身上的真气一涨再涨。

君玉将不染尘抵在地上,伸出右手轻轻一抬:“有什么威风的,大逍遥而已,我亦大逍遥。”

从无作使那边刮来的狂风便又刮了回去。

一场真正的境界之争。

“好,太快结束那可太没意思了。”无作使握紧双拳,身上的肌肉暴涨,骨节噼里啪啦作响,竟然在一瞬间整个人都高大了不少,他脚下的泥土已经有了几分火灼的痕迹,他竟然在大逍遥之上,又进了一步。

“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半步神游吗?”百里东君喃喃道。按照师父的说法,自己若是行走江湖,遇到这样的对手,最好的选择就是调头逃跑。

“半步神游,好,那我也踏出这半步。”君玉的灰色长袍飞扬,不染尘仍在地上,可剑气却已澎湃如潮,即便百里东君他们远远地站着,也能感受到那股剑气割皮的疼痛。

无作使的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份讶然:“你怎么也可以!”

“哈哈哈哈哈,我可是学堂大师兄,是这个天下间,最接近先生的人。”君玉长袖一扬,那股震天慑地的气势忽然消散,重新变成了那个有些邋遢,有些放荡,却又满口君子哲言的中年读书人。

无作使眼睛微微眯起:“你要作何?”

“区区半步伪境,何须我全力杀你。”君玉傲然道,“你要显示境界,那我就跌境。”

君玉足尖一顿,再从平常的逍遥境,变成了自在地境。可他却摇了摇头,最终喃喃道:“还不够,还不够。”于是足尖再一顿,那飞扬跋扈的剑气就真的一点不剩了。

百里东君皱眉道:“大师兄这是直接跌入金刚凡境了。”

玥瑶摇头道:“是不是有些托大了,无作使就算血魔功未成之事,也是四大尊使中战力最强的一位。”

“我以凡境杀你半步神游。”君玉提起剑,眼神中满是坦然,“如何?”

“你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无作使一跃而起,双手飞舞,刮起一阵狂风,风中似乎有万鬼哭嚎。

君玉却忽然不绝,只是原地忽然舞起了剑。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无作使已经掠至君玉的面前,掌间真气已至顶峰,就算君玉是什么金身罗汉,他也有信心一掌碎之,何况不过是一个妄自托大的金刚凡境。

“师父啊,真想认识一下你的这位诗仙朋友。”君玉递出一剑,“你说一个人怎么可以既有这般的豪情万丈,文笔却又可以秀美如画?”

一剑递出。

万物归于沉寂。

这是百里东君见过最简单的一剑,没有眼花缭乱的技法,也不见澎湃汹涌的剑气,只有干干净净的一剑,只有与天地同息的一股浩然正气。

君玉长袖一挥,不染尘远远掠出,退入到了百里东君的剑鞘之中。

百里东君看着不染尘入鞘,犹然感受着那一股浩然剑意。这一剑,真是绝妙绝妙,绝妙至极了!他拿出腰间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玥瑶微微皱眉,看着远处缓缓道:“无作使,死了。”

青儿握着马鞭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应该是的。”

君玉轻轻拍了一下呆呆站立在那里的无作使脑袋,将他整个人拍在了地上:“你这伪境也有几分能耐,可惜啊,吓不住我。许久没出手了,我的剑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冠绝天下啊。”他耸了耸肩,忽然朝前走去。

“师兄,你去何处?”百里东君朗声问道。

“我答应了师父,路上来帮你一程,剩下的路,你还是自己走吧。茫茫天地间,还有那么多的女孩没见过我,我要去见她们。”君玉背对着他们,遥遥挥手,“此行无终点,他日难相见,两位,珍重了。”

“师兄不是说要往北行,见那千里荒原,万丈冰山吗?”百里东君问道。

“对哦,那还是同行吧。”君玉一个转身,忽然就走了回来。

百里东君看了玥瑶一眼,玥瑶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面面相觑。

“话说你们往北而行,为的是什么?”

马车朝前奔去,君玉很不客气地又拿走了百里东君腰间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百里东君皱眉道:“师兄你方才应该遇到过他们了。”

君玉愣了愣:“哦?所以你们此行就是来找他们,找到他们以后呢?”

“里面有一个我的朋友,我要把他带走。”百里东君沉声道。

君玉低头沉吟了片刻:“原来如此。方才那马车之中,的确有一个人的气息很是微弱,看样子是受了很重的伤……啊!难道方才我把他们拦住,此行到此就可以结束了?”

百里东君漠然地点了点头:“是的。”

君玉仰头又是一口气,哀叹一声:“悔之!悔之!”

百里东君回想了一下君玉方才的话:“你说……马车中的人气息很微弱?”

君玉想了一下,回道:“与其说是微弱,不如说……快死了?”

玥瑶忽然道:“他们不会让叶鼎之死。现在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们在带走叶鼎之的时候把叶鼎之打成了重伤,第二种,就是叶鼎之体内被度入了虚念功。魂官飞离,他以凡体之躯强行练就了虚念功三重,如果他将这些功力注入到叶鼎之的体内……君玉先生,方才那马车之中,是否还有一男子。”

“是。也受了重伤,但没那么严重。武功底子不弱,但方才的情况,怕是一掌就能打死。”君玉咧嘴笑了一下,“我也是仁慈,才放了他走。”

“这就没错了,飞离强行度了三重虚念功到叶鼎之的体内。所以两个人现在都十分虚弱。”玥瑶咬了咬牙,“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百里东君望着前方:“方才无相使拖了我们太久,我们与他们又拉开了不少距离。可能在到达天外天之前,就很难追上了。”

“如果是穿城而过,那我踏风而去,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按住他们。”君玉傲然道,“可惜……过了宣城,便是大片的荒芜之地,我无法寻到他们的方向。”

玥瑶沉吟片刻,终于是下了决心:“不行。百里东君,你也要练虚念功。不然到时候廊玥福地的门被关上后,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君玉皱眉:“虚念功?小师弟,你也是天生武脉?”

百里东君一摊手:“我也很无奈啊。”

“可是虚念功,虚虚实实,念在无虚。就算是你天生武脉,又岂是这么好练的?”君玉说道,“没有一年半载的修炼,除非和他们一样强行度功,姑娘你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也练了几重虚念功?”

“先生太高看我了,虚念功岂是我这样的人能够练得成的。怕是练到一重就经脉暴裂而亡了。但是东君他,那一年半载的修炼,却是有的。”玥瑶看了百里东君一眼。

君玉一愣:“哦?”

百里东君也是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玥瑶从马车后面拿起了一座古琴,放在了面前,笑着问百里东君:“可还记得《琴中剑》?”

百里东君恍然大悟。当时他们在乾东城古尘旧宅之中曾经翻阅古尘旧书,其实有一本就是《琴中剑》,教人以琴音化剑气伤人。当时二人都觉得这武功,实用性且不说,光那抚琴伤人的架势就非常地吸人眼球,所以一整年都在练习这琴中剑,最后玥瑶洒下几十片落叶,百里东君拨弦,竟也能在瞬间将它们斩落。他接过那把古琴,轻轻一抚。

“试试?”君玉问道。

百里东君一笑:“可以。”

君玉将那酒壶往下一倒,竟倒出一柱酒水,他将那酒水轻轻往上一抬,忽然化作一根冰柱,手指在上面一敲,冰柱化作了数十个小圆珠。他看向百里东君:“起!”

百里东君琴弦一抚,一股清雅的剑气从弦上掠出。

只听得叮叮当当几声清脆的声响,那数十个冰珠都被整整齐齐地切了开来,摔落在了地上。

玥瑶喜道:“比起当时,还要更精进几分了。”

君玉笑道:“不错。虚念化力,我都没练过这功夫。”

百里东君将琴放下:“这就是虚念功?那我练到第几重了?”

“第几重?”玥瑶笑了笑,“这只不过是虚念功的入门所需,你呀一重都没有。”随后她掀开幕帘问那青衣侍女:“青儿,此行天外天,最快还需要多久?”

“日夜兼程,十七天。雪生是天生神驹,比起玥卿公主的墨落要快上几分,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在冰原之上截住他们。”青儿回道。

“好!”玥瑶点头道,“至少能在廊玥福地拦住他们。东君,从今日开始,你开始修习虚念功,十七日之后,你需要入虚念功第二重。”

“我可不能输给叶鼎之。虽然他的功力是白给的,但我也不能输给他。他既然已经第三重了,那我也要入第三重。”百里东君傲然道,“十七日,虚念功第三重。”

君玉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真是豪迈啊,当浮一大白。”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我说师兄,喝酒啊不需要这么多的理由。想喝就喝了,不用每喝一口酒都要和我说一句话。”

君玉笑道:“我是个读书人吗,脸皮很薄的。”

君玉说“我是个读书人”的时候,百里东君就会想起那个返老还童,风流翩翩的师父,总爱装腔作势地说一句“我叫南宫春水,是个儒雅的读书人”,他轻叹一声:“师兄,你可知师父去了哪里?”

“我哪知道。我与师父也有几十年不曾相见了。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封信,让我来助你一程。说好了,只是一程,在宣城已经了结了。这一次,我去极北之地,真的只是看看风景。”君玉回道。

“师父每次都是这般绝情狠心?”百里东君无视了君玉的后半句话。

“或许是因为见惯了太多的离别,所以反而更害怕离别了吧。”君玉仰头又想喝酒,可一滴都不剩了。

第十七日。

百里东君在马车之中闭关冥想了十七日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君玉又喝了一口酒,笑道:“这门功夫还真省心,闭着眼睛坐在马车里就能练。”

百里东君方从冥想中归来,神思还有些恍惚,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

“感觉如何?”玥瑶关切地问道。

“像是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有时候如同坠入烈焰地狱般灼热,有时候却又像跌入万丈冰渊般寒冷。我几次想要挣脱苏醒过来都没有成功。但是没有任何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是真真切切地寒冷。”百里东君倒吸了一口冷气。

“废话,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君玉一把拉开马车的幕帘,外面寒风凛冽,一望无际的就是冰山荒原,“极北之地。”

百里东君立刻打了个哈欠,大喊道:“快把帘子拉上拉上,不对师兄……你怎么身上穿着那么厚的毛裘?”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身上一阵温暖,他扭过头,发现玥瑶将自己身上的白色狐裘披在了他的身上,玥瑶笑了笑:“你进入冥想的时候,身上像是火烧的一般热,真气澎湃,我们在这马车之中就像是身处澡堂一般,我怕你的真气散不出来,也就没给你披上。”

百里东君披着这白色毛裘,闻着上面那股淡淡的香味,神思又开始飘飘荡荡,一个劲地傻笑:“玥瑶姐姐,那你岂不是冷着了。要不……”

“我们一起盖这件?”

君玉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师父的厚颜无耻,果然每个弟子继承的都是淋漓尽致。

“不必了。”玥瑶微微一笑,又从马车后方拿出了一件狐裘穿在了身上。

君玉笑道:“玥瑶姑娘这马车还真像是个百宝箱,什么东西都有。”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整个人往角落里一缩,只能偷偷地使劲闻那股香味,只不过闻着闻着忽然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饿了。”

“接着。”君玉从身边拿起一个馒头,随手就丢了过去。

百里东君伸手一接,轻轻掂了掂:“这馒头,比石头还硬。我怕把我的牙给磕坏了……”

“热一热不就行了?”君玉笑道。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手中散出一股真气,转眼之间那馒头的周围就热气腾腾了,一个冰块般又冷又硬的馒头竟然慢慢地发出了一股焦焦的香味,百里东君拿起馒头啃了一口:“这法子不错。”

“那几日整个马车里都是你的真气,我和玥瑶姑娘就在你头上顶个馒头,不一会儿就热腾腾了。”君玉说道。

玥瑶笑了笑,可眼神又立刻凝重了起来:“东君,你现在的虚念功到第几重了?”

“你说过一重功就相当于登一层楼,每一层楼都阻碍重重。如果估计没有错误,如今我恰好登上了第三层楼。不多不少,虚念功第三重。”

在他们十里之外的马车之中,另一架又一匹通体乌黑的墨马拉着的马车也踏破这风雪急速前行着。

“马上就要到了。”一身紫衣的玥卿握紧了马鞭,咬牙说道。

一声精喝响起,只见躺在那里的叶鼎之猛地坐了起来,吓得玥卿握着马鞭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飞离转过身,看着馒头大喝,惊魂甫定的叶鼎之,淡淡地说道:“醒了?”

叶鼎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我还以为我死了。”

“哦?”飞离笑道,“你睡了快有小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里,你梦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梦到,只感觉自己跌入了一座深渊之中。那是一座没有尽头的深渊,我就这样一直下落一直下落,永远没有尽头,除了绝望,我什么也感受不到。”叶鼎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后来有个人拉了我一把,可是却被我挣脱了。”

“谁?”

“我的一个朋友,他叫百里东君。”

飞离微微眯起眼睛。

玥卿没有说话,只是又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

叶鼎之长吁了一口气:“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飞离丢了几个馒头过去,随后又丢了一瓶酒:“先喝点酒暖暖身子吧。我们已经入极北之地了,很快你就可以见到真正的天外之天。”

叶鼎之喝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暖气,随后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你们那里是有人已经修成了这门功夫,能够教我吗?”

“是的,我们的宗主玥风城很早就已经修至了第八重,并且很快就要突破瓶颈到达第九重,到时候就算是学堂李先生,都无法拦住宗主。以你的本事,我想很快就能到第七重。”飞离缓缓说道。

叶鼎之很快就将一个馒头吃完了,随后掂了掂手中的另一个馒头:“第九重?需要多久?”

飞离一愣,笑道:“我们宗主闭关十多年都没有第八重的瓶颈,你出来就说第九重,是否有点太狂妄了?”

“你们宗主不行,不代表我不行。”叶鼎之耸了耸肩,“你不是说我天生武脉吗?”

“爹爹,你醒啦。”睡在一旁的小童睁开了眼睛,看到父亲终于醒了,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欣喜。

叶鼎之挠了挠他的头:“安世,第一次来这么冷的北面吧?”

叶安世点了点头:“北面好冷。”

叶鼎之笑了笑:“是啊,好冷。我比你再大几岁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天地寒冷,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阿妈来吗?”叶安世忽然问道,“我看她和人先走了,是先来这里了吗?”

“阿妈去看一些亲戚。我们先去北面,而且再去寻她。”叶鼎之回道。

叶安世点了点头,非常乖巧地将毯子往身上拉了拉,然后往后缩了缩。

飞离笑道:“你这孩子很聪明。而且……他的体格也很适合练武。”

叶鼎之皱了皱眉:“也是什么天生武脉吗?”

“现在年纪还太小,看不出来。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吧。”飞离说道,“你现在已经教他练武了吗?”

叶安世挠了挠头:“什么是练武?”毕竟只是一个三岁小童,对于练武并没有什么概念。

叶鼎之笑了笑:“等见到你阿妈,让她教你吧。”

玥卿看着前方:“马上就要到了,一会儿飞离你驾着马车带这孩子回天外天,我领着叶鼎之直接去廊玥福地找父亲。”

叶鼎之惑道:“为何不一起去那廊玥福地?”

玥卿叹道:“虽说是福地,可却不是寻常之人都可以去的,在那里是一片比这儿更可怕的冰原,再神勇的骏马也会望而却步,再也不敢前进一步。我们只能徒步前去。”

“好,安世,你先跟着这叔叔去暖和一点的屋子了去。我随后就来。”叶鼎之挠了挠他的头。

叶安世点了点头:“阿爸小心。”

“小心?”叶鼎之微微一愣。

玥卿和飞离相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

“放心吧,你阿妈还在等着我们。”叶鼎之低声道。

玥卿忽然一拉缰绳,停下了马车。

叶鼎之问道:“怎么了?”

玥卿轻声道:“无相使。”

叶鼎之伸手拉开了马车的幕帘,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两个人。

一个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坐在木轮椅之上,正看向他们。边上另外站着一个执伞的少年,举着巨大的竹伞,正在替中年男子遮挡风雪。

叶鼎之低声道:“这位就是你们天外天如今的掌事人无相使吗?”

无相使朗声道:“在下无相,在此恭候叶公子的到来已经许久了。”

叶鼎之抱拳道:“在下叶鼎之,幸会。”

玥卿说道:“无相使,那飞离和这孩子就先拜托你带回天外天了。”

无相使点了点头:“去廊玥福地的那条路有些危险,二位也务必小心。”

玥卿和叶鼎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玥卿走过无相使身边,看了他一眼。

无相使轻轻点头:“去吧。”

叶鼎之也看了无相使一眼,无相使还以微笑。

心如深潭,是个看不透的人啊。叶鼎之微微皱眉。

等二人离去之后,飞离也驾着马车行了过去:“尊使。”

“你们先回去吧,我这里,还要等待几位朋友。”无相使说道。

飞离神色犹豫:“无相使你要亲自出战吗?”

“有暗使传话到天外天,无作已经被他们杀了。此刻若我不站在这里,那么天外天还有人可以拦得住他们吗?”无相使叹了口气,“去吧,飞离。很快,属于我们的,新的时代就要来了。”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飞离一扬马绳,穿过无相使离去,他皱着眉头,仔细地想着无相使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却嚼出了一分死意。

“前方就快到了。左行之路前往廊玥福地,右行之路就是天外天。他们知道我们在后追赶,必定是直接去了廊玥福地。在那里马车无法行进,我们需要徒步过去。”玥瑶说道。

青儿却轻轻一拉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玥瑶惑道:“青儿,还有一段距离,为何现在就停下来了?”

君玉喝了一口酒,笑道:“前面有人等着呢。”

百里东君一把拉开幕帘,只见前方有一个端坐在轮椅之上的中年儒生,一个执伞的俊秀少年。

“无相使。”玥瑶轻声道。

无相使点了点头:“代宗主大人。”

玥瑶笑了笑:“无相使大人如今已经是天外天真正的掌事人了,可却仍称我为代宗主?”

“属下越权,实与代宗主大人想法不同,我不想看着天外天走向覆灭,所以越俎代庖,实为不敬。等宗主出关之后,我定会请罪。”无相使垂首道,语气恭敬。

“以自己的权力欲望,而驱使终于能有安静日子的天外天民众为你们卖命。这才是真正地走向覆灭吧。”玥瑶叹气道。

无相使摇了摇头:“代宗主大人说错了。无相这一生,从未对权力有过执念。只是我们原本就应该生活在那片温暖富饶的土地,而不是这贫瘠苦寒之地。”

“但是有些失败已经注定了,如果放不下,那么只会败得更惨,我在北离游历多年,我知道他们的强大。”玥瑶说道。

“等到宗主再次重临北离,那么世上就没有再比他还强大的存在。”无相使语气低缓平静,似乎不带任何情绪,可偏偏又有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又是一个入了邪道的人啊。”君玉叹了口气,“只不过这个家伙,可要难对付得多了。”

“哦?可是玥瑶说他们四大尊使里最能打的是那个无作啊。”百里东君幽幽地说道,一路之上竟遇到一些小虾小蟹,唯一一个能打的无作使,被自己的师兄抢先搞定了,如今他修成了虚念功,当然想好好和面前的这个无相使过过招。

君玉看着无相使,脸色竟意外地有些凝重:“那个无作使入了邪道,却只是徒有其表,不堪一击。可这个无相,虽然心入了邪道,可这心,却是坚若磐石,且认定了自己走的是正道。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难缠。因为他有信仰,而信仰往往能激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玥瑶看着前方,低声道:“我们不能等。既然无相在这里,那么说明叶鼎之他们已经前往廊玥福地了。”

君玉走下马车,一振双袖:“这位老哥,我和你来打。东君,你们先走。”

无相者微微一笑:“或许不行。”

君玉看了百里东君一眼:“抱歉啊,最后一段路终归还是要你自己去走了。放心的干,四个字,不要后悔。”

百里东君垂首:“小师弟我记下了。”

君玉一挥手,风雪飘扬,一身灰色长袍在风中狂舞,那个撑伞的少年身形有些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给吹走。

无相眉头微微皱紧:“你就是杀死无作的人吧。”

“也是马上要杀死你的人。”君玉笑道。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无法同时拦住你们二人。”无相点了点头,“那么你我二人,就在这里分出生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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