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冰原之上,叶鼎之和玥卿正朝着前方继续奔行着。
叶鼎之去过北蛮最北面的荒原,在那里冰山高耸入云,直接将此方世界和冰山后的世界隔绝开来了,也是极为苦寒的地方。但是即便是那里,也没有在这片荒原上更让人觉得恐怖。
“没有人走出过这片冰原,它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廊玥福地已经是我们能走到的极限了。”玥卿在这样猛烈的风雪之中走得已经有些吃力了。
叶鼎之伸出一掌,将自己的内力度到玥卿的体内:“在这里,但凡停下来一刻,身体里的血液都会被冻住。你们的宗主为何要选择这样的地方苦修?”
“父亲说在廊玥福地这样的地方修炼,能够让他时刻不忘记亡国的痛苦。”玥卿感觉叶鼎之的内力度入体内后,像是一股暖流在体内流淌开来,终于觉得说话舒畅了些。
“你父亲的执念可真是够深。”叶鼎之幽幽地说道。
十里之外。
百里东君和玥瑶从无相使身边走过,无相使端坐在轮椅之上,执伞的少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都没有打算伸手阻拦。
“你想要你的父亲一直陷入沉睡吗?”无相使忽然开口问道。
玥瑶点了点头:“我希望父亲醒来,也希望不要有战争。”
“关于你我的期许,很快就会有一个答案了。”无相使忽然从轮椅之上站了起来。
百里东君一愣:“这人能站起来啊?”
玥瑶皱了皱眉,一把拉过百里东君:“来不及了,走!”
风雪之中,无相使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对着君玉面带微笑:“实不相瞒,我已经十几年没有这样行走了。”
“这里风这么寒,你在这里走路,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君玉笑道,“你以无相龙力功强行让一双残废的腿走起来,可是又能支撑多久呢?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无相使对君玉伸出一拳:“这位先生的确见识广博,难怪无作会死在你的手上。”
“有些人虽然讨厌,但也值得敬佩。你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君玉也伸出一拳,“虽然不是什么好人。”
“谬赞了。”无相使右脚一顿,溅起风雪无数。
“廊玥福地。”叶鼎之抬头望着上面的那四个字,幽幽地说道。
巨大的石门挡住了这个山洞,叶鼎之伸手轻轻触了下那石门,随后微微皱了皱眉:“这石门怕是有千斤之重,光凭蛮力可无法打开。”
玥卿点了点头:“是的,父亲为了防止我们打扰,在这扇石门之上下了禁制,除非有虚念功的内力注入,不然石门无法从外面打开。”
“原来如此。”叶鼎之又伸出手按在了石门之上,可却没有用力,只是摇头笑了笑,“是不是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要来,只是他不打开门出来,而你们却真的很想要见他。”
玥卿一愣,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就是串钥匙?”叶鼎之又说道。
玥卿终于摇头道:“自然不是。只是父亲入了廊玥福地,我们也没有办法将你已经到来的事情告诉他。”
“是吗?”叶鼎之收回了手,耸了耸肩。
玥卿心跳瞬间加速,没想到就差最后一步了,却还是被看穿了?此刻应该如何,用他儿子的性命威胁他?还是继续装傻,回到天外天后,再让尊使他们把他制住?就在玥卿着急思考的时候,叶鼎之却是一掌按在了石门之上:“罢了,都走到这里了。又怕些什么。反正这虚念功,我是练定了!”
片刻之后,叶鼎之收回了右掌。
石门猛地一颤,震落了无数积雪,惊得玥卿往后退了一步,叶鼎之也退了一步,石门缓缓抬起,一股腐朽而温暖的气息从山洞之内流了出来。叶鼎之望向里面,竟是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之上摆满了古籍,山洞两边镶满了夜明珠,以至于整个山洞都十分明亮清晰。
叶鼎之吸了吸鼻子:“这门怕是真的有许久没有打开过了吧。”
玥卿没有说话,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叶鼎之究竟在想些什么。
叶鼎之似乎也没有期盼她会回答自己,直接走入了廊玥福地之中,玥卿犹豫了一下,立刻就跟了上去。比起外面的风雪萧瑟,廊玥福地之中,却是十分温暖了。叶鼎之边走边摇头:“这廊玥福地却是真正的福地没错,山洞之下应是有地热暖泉通过,所以即便外面天寒地冻,这方小天地却是温暖如春。方才你说的你父亲的那番话,还真是胡扯。”
玥卿双拳紧握:“我并没有真的进入这廊玥福地过,想来是父亲大人在逗我吧。”
“父亲大人?”叶鼎之穿过那些书架,走进了山洞的内阁,“他似乎……”
玥卿推开叶鼎之一步走了进去,眼神略带惊恐地看向里面,无论是她还是飞离,甚至无相使都有一个最不好的打算,那就是这长达十余年的闭关,玥风城已经死在了廊玥福地之中。
在内阁之中的睡塌之上,盘腿坐着一个容颜消瘦的中年男子,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匀速,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玥卿走了过去,轻声唤道:“父亲大人……”
玥风城依旧还在沉睡之中,并没有回应他。
玥卿伸出一根手指在玥风城的鼻子下探了探,虽然气息很微弱,但也很平缓。
叶鼎之冷笑了一下:“到底是多少年没有见了,你甚至担心他都死了?”
“的确很多年了。”玥卿看着父亲的样子感慨道,“或许他见到我,都已经不认得我了。”
叶鼎之问道:“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才能唤醒他?”
“我也不知道,父亲现在这是进入了虚念功的冥想。”玥卿轻声唤道,“父亲大人,卿儿来看你了。”
“轰”的一声。
外面的石门猛然落下。
玥风城在这一刻,忽然睁开了眼睛。可是那一双眸子,却是妖异的金黄色!
“你们……是谁!”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玥卿的喉咙。
“住手!她是你的女儿!”叶鼎之一步踏向前,一拳冲着玥风城打去。
瞳孔泛金,可是明显的走火入魔之状,叶鼎之不期待方才的那一句话能够让玥风城停手,所以没有犹豫,一出手就用上了八成功力。
“女儿?”玥风城忽然松开了手,然后转头看向叶鼎之,伸出一掌,一把握住了叶鼎之打过来的拳头。叶鼎之用了八成功夫的掌力就这样被他轻轻一握,瞬间化解。玥风城嘴角微微扬起:“哦?虚念功?”
叶鼎之一愣:“你竟然还能保持神智?”
“你以为我已经走火入魔了?”玥风城手掌放开,轻轻一扬,带起一股掌风,一把将叶鼎之打在了墙上。
叶鼎之呕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两人不过才交手一招,他就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
玥卿方才被玥风城放开后就一直在咳嗽,如今得了个喘息,急忙说道:“父亲大人,我是卿儿。”
“是卿儿吗?”玥风城扭过头,瞪着那一双有些可怖的眼睛望向她。
父女久别重逢,可玥卿心中却没有半点欣喜和感动,只是无法克制的恐惧,她往后退了一步:“是的,父亲大人。”
“你现在畏惧我?”玥风城语气平和。
玥卿急忙摇头:“没有,父亲大人。”
“不,你畏惧我,但这没有办法。”玥风城沉声道,“我如今半只脚已经踏入了虚念功第九重,现在的我,万物看到我都会有天然的畏惧,这是源于内心的,无法克制的恐惧。如果你们没有打扰我,那么半年之内,我将破镜入第九重。”
玥卿急忙跪下:“廊玥福地内外隔绝,我们也是担心父亲大人的情况才迫不得已打开石门!惊扰了父亲大人闭关修行,卿儿该死。”
“不,你不该死,你很好。”玥风城走上前扶起了玥卿,随手转头看着靠在石壁之上的叶鼎之,“你为我送来了一个很好的食物。”
叶鼎之冷笑道:“食物?”
“是啊,没想到这世间除了我以为,竟然还有人能够修得虚念功,而且年纪这么轻就已经有四重功力了。”玥风城看着叶鼎之,缓缓道,“吸了你的功法,我直接就能破镜。不必再等了。”
玥卿一愣,四重功力?那么说,路上这么短的时间,叶鼎之竟然又破了一重。
叶鼎之看了玥卿一眼,说道:“所以是这样?”
玥卿退了一步,低头道:“没有办法。”
“没有什么事是没有办法的。”叶鼎之一手按在了腰间的玄风剑上,“我只有一个问题,文君的事,是不是你们的安排。”
玥卿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放心,她不会有性命之忧。”
“够了。话太多了。”玥风城看向玥卿,“卿儿,你是否喜欢这个少年郎。”
玥卿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儿女情长,真是麻烦的事啊。”玥风城走向叶鼎之,“少年郎,如果你顺从一些,我可以看在我女儿的面上,留住你的命。”
叶鼎之冷哼一声:“你就是曾经的北阙国主玥风城。”
“曾经这两个字,有些刺耳。”玥风城右拳紧握。
“我姓叶。”叶鼎之忽然道。
玥风城眉头微皱:“真是个不令人喜欢的姓氏。”
“我叫叶鼎之,我的父亲是叶羽。当年他灭了你们北阙。但如果没有他,你们中可没有那么多人能逃到这里。”叶鼎之傲然道。
玥风城微微抬手,杀气毕现。
叶鼎之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看来我父亲做错了,他当初就应该杀光你们,一个不留。”
“你父亲是一个很自以为是的人。”玥风城一步向前,“你和他一样。我改变主意了,你必须死!”
“剑起!”叶鼎之怒喝一声,腰间玄风剑猛然出鞘,他一把握住长剑,一个转身,剑气如潮,贯穿了整个山洞。
“好一个剑起。”玥风城又往前一步,轻轻一挥,将那强悍的剑气一手压了下去。
叶鼎之又退了三步,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玥风城一拳挥出,直逼叶鼎之而去,叶鼎之一个转身,直接冲着门口奔去。
打不过,跑。
叶鼎之再怎么热血上头,敌我实力的差距却是真真切切地在面前摆着,也不会傻到去白白送死。所以他很快就下了决定,直接冲着出口的方向行去。只是他刚奔到门口,石门就已经轰然坠下了。
“你跑不了的。”玥风城将手从书架后面的机关之上伸了回来,略带嘲讽地看着叶鼎之。
叶鼎之怒喝道:“你可别以为杀死我这么简单。”
“你的实力很强,我年轻时怕是也不如你,但如果我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虚念功九重,在我眼里,你就像蝼蚁一般。”玥风城叹了一口气,“要后悔,就后悔刚才你报出自己的家世吧。”
叶鼎之冷哼道:“我父亲乃北离大将军,我家世敞亮,有何不能报的!要打就打,怕你了不是!来!”
叶鼎之右足一顿,瞬间直入虚念功第四重。
虽然同是虚念功,但叶鼎之展现出来的威势却远非当日的飞离所能相比,可是玥风城的神色却仍是不屑一顾:“在我面前用虚念功?”
“可别看不起人了。”叶鼎之大喝一声,衣衫瞬间炸裂,露出了衣衫之下火红色的皮肤,那一双眸子也在瞬间变成了火红色。
玥风城一愣:“不动明王功?”
世间最霸道,最蛮横,也是最容易伤人伤己的武功。
叶鼎之将剑插入土中,声音低沉而威严:“既然你要打,那我们就不死不休。”
玥风城沉声道:“同时催动虚念功和不动明王功,你不怕经脉寸断?”
“左右不过一个死,怕什么?”一股紫气从剑柄之上流出,慢慢地将整个剑身都笼罩了起来,显得无比的妖邪诡异。
玥风城皱眉道:“剑仙雨生魔,是你什么人!”
“自然是我的师父。”叶鼎之举起了那柄紫气缠绕的剑。
虚念功,不动明王功,魔仙剑法。
都是不为世间常人所容的武功。
“或许我也和这个世间,格格不入吧。”叶鼎之轻叹一声。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玥风城也不得不认可,此刻面前年纪轻轻的叶鼎之,值得他用出全力了。
玥风城点了点头,朗声道:“同时运起这三门不为正道所容的武功。你比起你的父亲,倒更令我敬佩了。”
叶鼎之已经无法压制住自己体内的真气了,他长吁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个失败者,没有资格提我父亲的名字。”
“我还没死,失败就可以重来!”玥风城一步掠出,冲着叶鼎之一掌打去,一掌飞出,虚虚晃晃竟有千手之态。
虚念掌,千手印!
叶鼎之只修习了虚念功的心法,那几门玄妙至极的外功招式还一招都没有学,可说他有一剑。
“一剑可破万法!”叶鼎之手中玄风剑猛地一挥,一道紫气将那虚虚妄妄的千手之印斩得粉碎。
玥风城一惊,收掌退了一步。
可那玄风剑立刻就追了上来,一剑将他的长袖斩落了一片。
玥风城站定身子,缓缓吸了口气:“许久没动手,倒让你占了先机。”
玥卿在一旁看得大惊,没想到叶鼎之居然能和父亲打得不分胜负,甚至一出手还占了先机。
“废话倒是很多。”叶鼎之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持剑又追了过去。
如玥风城所言,叶鼎之此刻三门功夫同时所用,且都是伤人伤己的武功,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个筋脉寸断的下场,叶鼎之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他必须立刻结束这场战斗。
用最快,最狠,最直接的剑术。
他很快又刺出了三剑,一剑指向玥风城的眉心,一剑指向玥风城的心口,一剑直逼玥风城的腹部。
阴毒至极。
“来得好!”玥风城一挥手,长袍飞扬,真气流转,却也没有退,也没有进,就那么站着。
硬生生地挨了叶鼎之三剑。
毫发无伤。
玥风城笑道:“虚念功第八重,身如坚铁,刀枪不入。比起佛门金刚不坏神通,也不逊色分毫!”
叶鼎之大喝一声:“那就试试。”
长剑飞扬,瞬间用出了十九式,一剑一层楼。
昔日南诀曾有剑阁,后有一年轻后生持剑登楼,一剑一层楼,直登十九楼,将剑阁三百弟子竟斩于阁内。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剑气太过于强横,将整个南诀的剑势都一人揽尽,也或许是因为那一次的剑阁之战,杀了太多未来的剑术大家,所以南诀从那之后并不再兴剑,成名的大多数都是刀客。
这个人就叫雨生魔。
十九剑,一剑就是一个境界。
“一剑观尽天下夜。”叶鼎之收剑,轻叹。
师父啊,刚刚这十九剑,我用得可是惊才绝艳,没有半点马虎,你泉下若是看到,总不会又说糟蹋了你的好剑法吧?
“父亲大人。”玥卿轻声道。
玥风城摸了摸脸颊之上,有一道伤口慢慢地裂了开来,献血从中流淌下来,他摸了摸,神情微妙:“有意思啊,竟然能伤到我。”
叶鼎之咬了咬牙:“只受了点小伤吗?”
玥风城一抬手,整个山洞之中的书架全都摔落在地,他沉声道:“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吧。”
叶鼎之皱眉道:“你的真气内力之高,在我见过的人中却是数一数二,就连我的师父剑仙雨生魔也不如你,可是。你的武功招数,却也太粗浅了。”
玥风城一愣,同样的话,当年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李先生也曾与自己说过。
“你的内力已经当是一绝,可是只会像个傻子一般地乱用真气,我就跌入金刚之境,用一剑招退你,你信不信?”
“不!如今已经不同了!”玥风城一扬袖,山洞之中忽然又出了一个玥风城。
他再一扬袖,便又是一个玥风城。
就那么瞬间的功夫,山洞之中出现了五个玥风城。
五个玥风城全都长袍纷飞,手中不断地挥掌。
虚念功,千手之阵。
玥风城有信心,就算是昔日李先生亲临,面对他如今的这千手之阵,也无法破之。
叶鼎之挥出一剑,以脚下三尺之剑为圈,以那紫色剑气缠绕自己,才勉强将那玥风城的千手之阵挡在其外。
“我就看看你能撑到何时!”玥风城冷笑道。
叶鼎之感觉剑气之外,掌力一阵比一阵凶悍,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体内的真气也开始无法控制地乱窜。他感觉神思被一点点地抽离出去了,几乎整个人都要晕倒。
就是那一瞬间,玥风城看到了破绽。
“破!”
五个玥风城的幻影消失,重新成为一个。
一步掠出,长袖一挥,将那玄风剑直接打飞出去,钉在了山洞之上。随后玥风城一把抓住了叶鼎之的肩膀,冷笑道:“那就多谢了。”
叶鼎之努力压下体内乱窜的真气,正欲反抗,可是肩膀被玥风城抓住之后,他便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下去,更可怕的是,他感觉体内的真气正源源不断地流出,流向到玥风城那里。
“这是!”
“虚念神功最奥妙的地方就在于此。”玥风城笑道,“可惜你体会不到了。”
当日飞离将体内的虚念功度给叶鼎之时曾经说过,江湖上普通的传功武学,往往十不存一,且风险巨大,而虚念功却可以做到,十之存十,甚至能更上一层楼。可叶鼎之去没有想到,这门武功不仅可以度人,还可以强行从别人体内拿走功夫。
“吸走带着虚念功的内力,可真是第一次啊。这一次之后,我必将进入第九重,届时就连李先生也拦不住我!”玥风城的金瞳中现出一份狂喜。
而叶鼎之,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住那真气的流失。
只是忽然间,石门突然打开了。
风雪在外面飘扬,只有几粒小雪花吹了进来。
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哥站在屋外,手中带剑,腰间佩玉,在这风雪飘扬的世外之地,仿佛是神仙下凡。
而语气则是凶狠的,愤怒的,却又带了几分骄傲和自恋。
“兄弟,我百里东君,来救你了。”
细说起来,百里东君只和叶鼎之有过三次见面。
第一次,学堂大考,二人携手合力,与境界远在自己之上的天外天无作使以命相搏。
第二次,闯城天启,二人再度合力,仅仅凭借着几个年轻人的一腔热血,要和天启城的两位王爷手中抢亲。
第三次,便是此刻了。
他们的面前是虚念功入了第八重的北阙旧主玥风城,整个世间仅次于学堂李先生的高手。
相逢不多,但每一次,都历经生死。
“兄弟,我来救你了。”百里东君又重复了一遍。
“那倒是快来救啊。”一身真气如洪水般泄出的叶鼎之好不容易才从嘴边憋出了这几句话。
百里东君一愣,这才发现叶鼎之和玥风城两个人似乎像是吸住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叶鼎之的神情十分痛苦,而玥风城则闭着眼睛,似乎神思已经远游。
“父亲他……在吸叶公子的内力。”玥瑶低声说道。
“吸人内力?”百里东君走向前,“怎么弄?一剑劈开他们吗?”
玥卿走向前,拦在了他们面前:“如果你这个时候强行打断他们,那么你的这位叶兄弟必定筋脉寸断而亡。你放手不管,那他最多失去一身功力,还能够活下去。”
百里东君看着玥卿一眼,微微一愣:“你妹妹容颜与你还真是相似。可惜啊,眼神却完全不一样。”
玥卿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你姐姐的眼睛如同一汪清泉,不仅澄澈还很深邃,而你则像一潭死水,肤浅而又污浊。让开。”百里东君按住了腰间长剑,“我的兄弟,不能死,功力也一点都不能丢。”
玥卿咬了咬牙,握拳看向玥瑶:“王姐,你如今是要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父亲吗?”
“卿儿,你这句话错了两个地方。第一,北阙早就亡了,我们不再是公主了。你不应该叫我王姐。第二,我并没有想对付自己的父亲。”玥瑶叹道,“以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北离。若不阻止父亲,才是真的害了他。”
玥瑶怒道:“你到底是北阙的人,还是北离的人,为何要站在北离的立场上说话!”
“我行走了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北阙的遗民。而不像你们,只坐在那早已经坍塌的王座之上。”玥瑶轻叹道,“大家真的不需要,再有一场赢不了的战争。”
玥卿冷笑道:“很好。王姐想再向前一步,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话怎么这么多?”百里东君轻轻一甩手,一掌就把玥卿打到了墙壁之上,“你不仅长得不如你姐姐,武功也差得可以,就这样还想拦我们的路?”
玥卿正欲再次起身,却见玥瑶轻轻一挥手,七根银针钉在了玥卿的穴位之上。玥卿立刻整个身子瘫软了下去,只能怨恨地看着二人,却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她恨声道:“就算是这样你们也拦不住的,虚念功的吸功神通,只要开始了,父亲不愿意停下来,就不会停下来。能停下虚念功的,便就只有虚念功。”
“还真赶巧了。我就会虚念功。”百里东君走到那两人的身边,伸出一只手,看向玥瑶,“如何做?”
玥瑶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现在。只能说……”
“那就相信自己的选择。”百里东君左右各伸出一掌,按在了两个人的肩膀之上。
玥风城在瞬间睁开了眼睛,一双金瞳散发出可怖的光芒,他低喝道:“是谁!”
“是你女婿!”百里东君怒喝道,手中真气更加澎涌地往两个人的身子中流去,原本只是玥风城一个人在吸食叶鼎之的内力,可这一瞬间,却有第三股力量进入到了两个人的体内。
百里东君忽然闭上了眼睛。
“世上武功都得修习内力,内力所成,也就是真气,招式千变万化,内力却也不是千篇一律。每个人的内力都有自己的独特性,有的内力宽广如大海,有的内力深邃如深渊,有的内力虚无若空气,有的内力猛烈若惊雷,也有的内力阴森若鬼夜。东君,你的内力则像什么?”
“那自然像是酒。”
“作何解。”
“一壶酒不停,指尖响惊雷!”
百里东君想起了曾经和师父南宫春水的这段对话,他在试图寻找着属于叶鼎之的内力。
他感受到那两股接触到的真气,一股浑厚浩瀚,却是充满着暴戾的侵略之气,还有一股则飘渺自在,可是却已经被压制得有些奄奄一息。
“你的内力,像是风啊。”百里东君微微一笑,随后将自己的内力与那若风般飘渺的内力融合到了一起,而那股内力似乎也欢迎着他的到来,没有半点的抗拒。
百里东君睁开眼睛,看着叶鼎之。
叶鼎之也看向他。
眼神确认了,是对的内力没错!
“看什么看,干!”叶鼎之低喝道。
百里东君猛吸了一口气,两股内力终于在那一瞬间融为一体,一起向那股暴戾的浑厚内力冲去。
玥风城沉声道:“我不过闭关十几年,却没想到世间会有如此大的变化。竟然在同一个时代,会出现三名虚念功的修炼者。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三人合力,或许是更好的结局。”
“岳父大人,虽然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但你恐怕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百里东君缓缓道。
“他是叶羽的儿子。可那又如何,叶羽本就是我北阙之人!”
“可我的爷爷,是百里洛陈啊。”百里东君手中的真气又提了一重。
玥风城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有趣有趣,世间的事,还真是奇妙啊!但我就只好,将你们二人的功力都笑纳了。”
“那就来试试!”百里东君笑道,“我们二人合力……可一直都没有赢过!所以这一次,我们一定赢!”
叶鼎之的脸色渐渐和缓了,百里东君真气的注入终于让他喘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睛,随后睁开。
整个山洞都在瞬间颤动起来。
猛烈的颤抖整整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山洞里的书架东倒西歪,上面的石粉被震得不住地往下掉,有一个瞬间玥瑶甚至都以为山洞就要塌了,可是一炷香之后,忽然归于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无论是玥风城、叶鼎之还是百里东君,都闭上了双目,彼此之间以掌相交,安静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但无论是一名逍遥境的武学宗师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是一场何等强绝的内力相争啊。
两个当今天下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翘楚英才,另一个是当年一路无人能敌直到遇到李先生才被迫停下脚步的绝世强者。三股内力在彼此的身体间游动抗争,一开始两股年轻的内力纵容融合,却依旧无法保持一致的步伐,被玥风城的内力完全压制住了。可是随着时间越久,两股内力的融合也就更顺畅了,慢慢的玥风城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水。当然叶鼎之和百里东君也没有好过,衣衫已经全都湿透了。
玥卿艰难地说道:“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的。”
玥瑶握紧了拳头,她不想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受伤,可是此情此景,她又能做什么呢。
玥风城微微一侧首,他的衣衫忽然飘起。
虚念功第八重,十成功力!
叶鼎之在瞬间呕出一口鲜血。
百里东君微微皱眉,虽然玥风城一瞬间将自己的内力催至极致,但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三人的内力最终汇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但是却有一股内力将那道大河慢慢地引向固定的轨道,就这么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流淌。
秋水诀。
“大河之水天上来!”百里东君怒喝一声,所有的真气在一瞬间都集于他的掌上。
这是秋水诀的大河剑意。也是这套内功心法中,暗藏的一式剑招,是百里东君从来没有用过的必杀之招。
你与我比内力!
我却暗藏一剑!
玥风城的金瞳闪出狠戾的光芒:“你要内力,那我就给你内力!我看你吃不吃得下!”他猛地一推掌,所有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流向百里东君。将百里东君的那股大河剑意瞬间吞没。
然后百里东君就像是一个被吹鼓了皮球一般,不仅一身衣衫被风涨满,就连整个人都鼓胀了起来。
“好……好难受啊!”百里东君痛苦地低喝道。
而叶鼎之一直低着头,嘴角流出鲜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该死!”玥瑶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一指点在了百里东君的肩膀上,喝道,“泄!”
可是三个绝世高手的内力又岂是她能一指卸去的,那一指刚碰到百里东君身上,就立刻被反弹了回来,直直地撞到了墙壁之上。
“没有用的,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停下来的。”玥卿摇头道。
玥瑶捂住胸口,无奈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你们已经死定了!”玥风城朗声长笑,他面前的两人,一个已经毫无气息,另一个试图牵引他们的内力如今却一口吞下了全部的内力,此刻决然逃不过一刻经脉寸断的结果,他虽然最后不仅没有吸走两人的内力,还因此元气大伤,但经此一战,他心有所悟,自信能在三月之内,直入虚念功第九重。
只是忽然间,叶鼎之睁开了眼睛。
只是这一刻,他与玥风城一样,瞳孔变成了无比诡异的金黄色。
这已经不仅仅是运用魔仙剑时的以身入魔了,而是真正地走火入魔。
“来!”叶鼎之大喝一声。
所有的内力在那一瞬间开始从百里东君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入叶鼎之的体内,而叶鼎之的体型却没有半点变化,只是那双眸子的金色却越来越鬼魅艳丽!
“叶鼎之,你会死的!”百里东君急喝道。
可是叶鼎之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像是对那些内力有着无比地渴望,近乎贪婪地将每一点内力都吸食殆尽。叶鼎之自己的内力,玥风城的内力,甚至连百里东君的内力都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百里东君急道:“叶鼎之,叶鼎之!你听得到吗!”他已经意识到,叶鼎之的心智已经迷失了,如今只有他大声高喝,才能够将他唤醒!
“叶鼎之!”
“谁,是谁在叫我?”
“叶鼎之!不要迷了心智!回来!”
“回来?不回来了。”
“叶鼎之!”
“我的家人死了,我的师父死了,我的妻子被人带走了。这个世界本就没有给我存下什么善意。那我,也决定。不再回报以善意。”
“叶鼎之!”
“对不起了。”
叶鼎之猛地一挥双袖,将玥风城和百里东君两个人整个都举了起来,他轻轻一旋转,将两个人都丢了出去。两人撞在了石壁上,随后摔落在了地上,瘫倒在了那里。
玥风城的一双眸子却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并没有强烈的愤怒,只是有些略带绝望的无奈:“没想到,他竟然把所有的内力都吸到了自己的体内。”
“叶鼎之!”百里东君继续唤道。
“没有用的,他已经入魔了。他很快就会杀光我们这里的人。”玥风城看了那边的两个女儿一眼,叹了口气,“如今功力尽失,这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意识到。可能我真的做错了。”
玥瑶轻声道:“父亲。”
“罢了罢了,只是没想到会就这样死去。早知道如此,当年就死在战场上了。”玥风城忽然一跃而起,速度快若雷霆,根本不像是功力已失的人。
百里东君一惊,急忙喊道:“叶鼎之,小心!”
可是玥风城只是在瞬间掠过了叶鼎之的身侧,随后猛地一扬手,打在了书架之上。
石门再度升起!
“跑!”将死之际,玥风城终于回复了一些人性,利用自己身体中仅剩的最后一点力量,为自己的两个女儿打开一条活路。
“快……”
叶鼎之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你,得死。”
“叶鼎之,住手!”百里东君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玥风城虽然一直想杀他们,可毕竟是玥瑶的父亲,而此刻的叶鼎之,究竟是敌人,还是同伴,或许也不能确定了。
“他听不到你说话的。”玥卿有些绝望地瘫倒在了地上。
百里东君想上前阻拦,却发现自己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他瞪大了眼睛,竟有些惊恐:“我的内力……我的内力似乎一点都没有了。”
玥瑶走上前扶住了百里东君:“看来是叶鼎之他把你和父亲的内力全都吸去了,三股内力相冲,叶鼎之原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除非他已经入魔了。他,真的会杀死父亲!”虽然明知不敌,但玥瑶依旧将一身真气提至极致,猛然出手,试图趁叶鼎之气血尚未稳固之时将他击溃。
可是叶鼎之看都没看到,就轻轻一挥手,将玥瑶打飞了出去。
“叶鼎之!”百里东君大喝一声。
叶鼎之将手中的玥风城丢在了地上,也不再理会他的死活,只是转头,忽然看向百里东君。
那一双瞳孔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但是那火焰之中,仍有一点清明。
百里东君一愣,缓缓道:“你其实听得见我说话。”
“是。”叶鼎之点了点头。
百里东君喜道:“你没有入魔!”
叶鼎之却是摇了摇头:“不,我入了。”
百里东君猛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不明白。”
叶鼎之走上前,忽然将手按在了百里东君的头上。
冰原之上,无相使重新坐回了自己的轮椅之上。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他轻声吟道,血水像是花一般在他脚下绽开,一点一点地在冰层之上弥漫开去,不过几个眨眼,就已经凝结成了血冰。
“天外天无相使,都说是一个书生文人,可你的武功却比那个无作要强多了。”君玉收了拳,神色中多了几分尊敬,“值得我认真出手。”
“很多年前我曾有幸见过李先生一面,却是天下第一的妙人。你是他的大弟子,死在你的手上,我倒没什么怨言。”无相使缓缓道,“可是我死了,却也不代表我们输了。”
“你真的以为我的小师弟阻止不了你们的计划?也真的以为那玥风城练成了什么虚念功第九重就能够毁天灭地,天下第一?”君玉冷笑一声,“可笑。”
无相使摇了摇头:“不与妄言者辩。”
君玉耸了耸肩,问道:“你还有多久死?”
无相使微微皱眉,看着脚下依旧不断蔓延着的血水:“君玉先生就如此迫不及待吗?可惜要让先生失望了,冰原之上的寒风正在冻凝我的伤口,我可能还能再苟活一个时辰吧。但先生若是再出手,我自然一刻也活不下去。”
“行,那我们就打个赌。”君玉仰起头,“一个时辰之内,如果来到这里的是玥风城,我就治好你的伤,让你活下去。”
无相使笑了,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如果是宗主来到这里,他神功大成,自然也就救我,那还需要先生。”
“我会先杀了他,然后救你。”君玉傲然道。
“你似乎很自信。”无相使幽幽地说道,“那如果来到这里的,是百里东君呢?”
“我还是救你,你以天外天的名义答应我,至此留在这片土地,再也别打北离的主意。”君玉神色严肃,“如何?”
无相使伸手轻轻按着自己的伤口:“似乎这个赌局对我没有坏处。”
“那便赌了!”君玉一振双袖,看着前方。
方才对决,无相使已使出毕生绝学,当仍然敌不过似乎还未尽全力的君玉,他本以为死局已定,却没料到君玉竟会突然和他打一个赌。果然是李先生的大弟子,对自己太过于自信了。无相使正欲运功疗伤,可君玉却伸出一指,直接断了他的真气:“一个时辰,我只给这个赌局一个时辰。”
无相使一愣:“看来是我会错了意。”
“我们读书人喜欢讲道理,但我是一个很厉害的读书人。所以只讲大道理。家国大事才是大道理,个人生死的小道理我不讲,输赢我都给你一条命。但赌局要是没成,你的命就交给天。”君玉看了看天。
无相使曾是北阙的大才子,自然也看过不少书,却不是很懂君玉此刻的道理。
“是不是不懂我的道理?”君玉忽然道。
无相使没有说话。
“所以你只能在这荒原,而我行走天下。”君玉继续道。
依旧是沉默。
只有血凝结成冰,而冰再度碎裂的声音。
不知过去了多久,无相使感觉到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中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流失殆尽……
君玉忽然抬起头,轻声道:“终于来了。”
“来……来了。”无相使身体猛地一颤,用尽最后气力转过头,神色中满是期待。
只见一片冰雪之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双手各携带着一个人朝他们行来,虽然带着两个人,但他的身形却是很快,只是几个纵身,面容便已清晰可见。
无相使的表情一点点地凝固在了脸上。
君玉的神情却也有些难以名状。
“这场赌局的结果比我想象中还更有意思一些。没想到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赢。”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无相使咬牙道。
叶鼎之落在了地上,看也没有看那无相使一眼,直接将右手的百里东君和左手的玥瑶同时甩了出去。
君玉上前一步接住了二人,伸手探了一下二人的气息,都无性命之忧,可是百里东君的体内却是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内力。他微微皱眉,随后抬头看了看叶鼎之,看到了那双火烧一般的瞳孔。
此刻的叶鼎之周围真气仍旧在不停流转,脚下那千年的冰层竟然都在一点点地融化。他也看着君玉,神情淡漠,没有杀意,却也没有善意。
“入了魔道,却仍有一颗人心。”君玉感慨道,“这应当比那所谓的虚念功第九重更厉害吧。你就是叶鼎之?”
叶鼎之看向君玉,沉声道:“是。”
君玉上下打量着他,最后摇了摇头:“我打不过你。或者说至少,杀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