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啊。老朋友一个接一个呢?”百里东君放下酒杯,趴在桌上醉倒了过去。
帷幕被拉起,背着书箱的年轻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君为何醉乎?”
司空长风笑道:“他是真的睡过去了,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了。”
“我生平第一次见他,便是喝酒,如今多年后重逢,没想到还是见他喝酒。”谢宣将书箱放在了地上,“长风兄,别来无恙乎?”
“这个人乎来乎去的,真令人讨厌,一股子酸气。”李寒衣冷哼道。
“这位姑娘看来面熟,是李心月姐姐的女儿吧。”谢宣和善地笑了一下,“脾气不如李姐姐好。”
“你称呼我师弟为兄,却叫我母亲姐姐。怎么?占便宜可不是这样占得!”李寒衣瞪了谢宣一眼。
谢宣看了司空长风一眼,司空长风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怀疑这是师父故意整我的,偏偏要在收我为徒之前先收了……这位李师姐。”
李寒衣摇了摇头:“所以你是谁?我看你书箱上插着一柄剑,也是一位剑客?”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这位谢宣兄弟,是个熟读藏书三千,却不通武艺的读书人。”
“不。”谢宣将书箱上的剑拔了出来,轻轻一挥,司空长风和李寒衣都感受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浩瀚剑意,谢宣笑了笑,“我已继承陈儒师叔的位置,如今是山前书院的新一代院监了。”
“也就是一名剑客了。”
“剑客如何!当做剑仙!”百里东君忽然站了起来,大喝一声,往后仰去倒在了地上,“而我,只想做一名酒仙。”
月落日升。
明德八年的第二日,狼烟四起。
北面,柱国将军雷梦杀拦击北蛮。
南面,琅琊王萧若风力抗南诀。
西面,镇西候世子百里成风镇压暴民。
而西北之处,魔教万千教众,入黑云压日,东袭而来。不再是一阵接着一阵地突袭了,而是全员东征。
“来得正是时候啊,谢剑仙。”司空行风看着那浩浩荡荡来临的魔教弟子,“这么大的场面,我在这里那么久了,却是第一次见到。”
谢宣淡淡地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司空长风惑道:“我读书少,这话这时候说是什么意思?”
谢宣轻抚长剑,轻轻一弹,发出“铮”的一声:“就是要杀人了。”
在魔教大军最前面,有一黑影朝着他们急掠而来,黑影的身后跟着四名金袍之人,雷动千钧,声势惊人。
“这四个人,想直接突围?”司空长风皱眉道。
“是叶鼎之!”李寒衣冲了出来,拔剑大喝。
转瞬之间,叶鼎之已经冲到了他们三人的面前。
帐篷之内,百里东君刚从宿醉中醒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皱眉道:“他来了!”
谢宣出了一剑,司空长风出了一枪,李寒衣也出了一剑。
万卷书,乌月枪,铁马冰河。
这些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将一直出现在金榜第一榜百兵榜上的武器,同时出手。
有过一次,也仅有一次。
堪称绝世的合击。
却依然没有拦住那突围的一袭黑影。
因为那黑影已经等了太多年,等了太多年东去东去,直取北离,去那皇城,去迎回自己的妻子。
虚念功第九重,直接运至了最高境界。
谢宣和司空长风还有李寒衣都退了一步。
“如此之强?”谢宣愣了一下。
叶鼎之却带着那四名金袍人穿山而去,百里东君从帐篷之中走了出来,看着叶鼎之离去的方向,低声道:“他在聚势。”
“一路东行,到那皇城之时,虚念功之势便到达顶峰,他这是去杀明德帝的。”玥瑶缓缓道,“这一次他是下定决心了。”
“我去拦他!”百里东君一步向前跃去。
可山间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百里东君和玥瑶在雾中追了一会儿便已经看不见叶鼎之的踪影了,再几个纵身,却看到了司空长风和谢宣等人。
“怎么回到了原地?”百里东君惑道。
司空长风摇头道:“这个雾,不一般。”
“是孤虚之阵。”谢宣缓缓道,“背孤击虚,一女可敌万人。孤者,高上独尊之象;虚者,卑下虚弱之象;孤虚者,兵家战胜之秘道也。”
“说点能听懂的。”司空长风沉声道。
“是奇门遁甲中的一种阵法,如今已经失传。原本最后会这阵法的诸葛一族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但是孤虚阵,乃是兵家大阵,有兵家之气。这个阵,却鬼魅异常,算是孤虚鬼阵,剑走偏门,非正道,邪得很。”
“天外天中曾有一名尊使出自诸葛家,想必如今的魔教之中也有当年诸葛一族中的人。”百里东君沉声道,“我一共和那个人对决过两次,每一次都凶险异常。”
“入阵者当如何?”司空长风问道。
“所见非所见,四处杀机。”百里东君忽然转过身,看着面前虚虚幻幻的一个鬼影。
“小心!”叶小凡冲着那鬼影一剑劈下,可却一招落空,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看,所见非所见。”百里东君走向前,看着面前又出现一个虚虚幻幻的鬼影。
叶小凡愣了一下:“大白天闹鬼了。”
“所见非所见,但有时候所见,就真的是所见。”百里东君一掌推出,只听“啪”的一声,那虚幻的鬼影变成了一个真实的黑衣人,被百里东君一掌打得飞掠了出去。
“雾,越来越浓了。”司空长风喃喃道,“邙山之上,有着来自北离各派的武林人士。他们中,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孤虚之阵。”
叶小凡收了剑,说道:“我现在去通知各大门派。此阵法可有方法破之。”
李寒衣跟着道:“我们分两边而行。”
谢宣笑道:“孤虚鬼阵,隔绝外世,独成一方诡异天地。所见非所见,可所闻仍是所闻,让他们听风。当身边的风被撕裂的时候,就是敌人出现的时候!”谢宣挥出一剑,将面前的几道鬼影后的黑衣人给打了出来。
“那如何破阵?”司空长风又问道。
“找阵眼!”谢宣答道。
百里荒山。
千鬼夜行。
李寒衣一路持剑而行,提醒着沿路各大门派小心这鬼魅异常的孤虚之阵,但是这雾却越来越浓,一路行去,不少门派已经遭到了袭击,伤亡惨重。
“得必须破阵才行。”她忧道。
山脚之下,十位魔教长老盘腿而坐,双目紧闭。
其他的魔教弟子浩浩荡荡地冲入孤虚阵后,其后身影却化作一片幻影,融入了大阵之中。
“这就是孤虚之阵吗?据说还不是真正诸葛家的孤虚之阵,就已经有如此玄妙了吗?”一头白发的年轻男子走到那几位长老的身边,幽幽地说道。
其中一名长老闭着双眼,声音阴寒:“诸葛家的孤虚之阵,只应天道,而我们的孤虚之阵,却可窃取天道。比起诸葛家那只增加兵势的阵法,可要强得多了。”
“终究诡道。”紫衣侯冷哼一声。
“你们二人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速速入阵?”那名长老低声喝道。
“我是一个剑客。”白发仙将手中玉剑收在背后,“我与你交手,只凭我手中的剑,不凭其他。”
“那恐怕这一次你没有机会了。”长老冷笑中,“这千里荒山之上的人,这一次都将死于这阵中。”
“如果你见过这山上的有些人,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他们不是那种会死在这样的戏法中的人。”白发仙跳到了旁边的马车上,拿出了一壶酒,“紫衣,一起喝会儿酒。待会上山。”
紫衣侯耸了耸肩:“不喝了,我的紫气东来功正在聚势,喝酒会破功的。”
“那我得多喝点,我的美剑,醉了以后更美。”白发仙拿出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
山巅之上,谢宣轻轻一拂长袖,将面前的浓雾挥去,他微微蹲下,看着山下:“看来诸葛一族的这一支人数还不少,竟有十人布阵。估计数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了,这才布出这么大的孤虚鬼阵。”
百里东君也低头望去:“怎么样,下去把他们打倒是不是就破阵了?”
“下不去的。”谢宣笑了笑,“别看我们现在是纵身一跃就能到他们面前的距离,可或许他们远在百里之外。”
“那有什么办法吗?”百里东君叹道,“难道要杀光那些躲在这阵中的魔教教众才行吗?”
“方才不是说了吗,需要找阵眼。这几个布阵之人可不是阵眼,所谓阵眼,必然是得在这阵中。也就是说,阵眼就在山上。”谢宣将书箱之中的长剑拔出,往地上一插,右手食指中指合一,放在唇边,轻声道,“破。”
只见长剑之上一缕剑气掠出,竟冲破浓雾,开出了一条细长的道路。
司空长风持着长枪转过身:“难道从这里走,就能通往阵眼。”
“是的。”谢宣点了点头,“这孤虚之阵原本是兵家之术,能在冥冥之中将气运引到自方身上,以此压过敌方一头。但是这魔教布下的孤虚阵却太过诡异,明显是走了诡道。既然是诡道,必主阴,这么大的阵,阵眼自然在这山间最阴之处。这山中,西北面有一处绵延无际的孤坟,坟地之中埋藏着当年大玄朝炽凰一战中战死的六万大军,这六万大军身死他乡,无人收葬,魂魄也难归故里。那怨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深,自然便是这里的极阴之处。”
“你不是第一天来吗?”司空长风一愣。
“可我看过史书,也看过这里的地图。”谢宣语气平静,“不用来过,我也知道。”
司空长风将长枪扛在肩上:“行,你的剑气会为我开路?”
“荣幸之至。”谢宣点头道。
“是柄好剑,剑叫什么名字?”司空长风又问道。
“人间道理万卷书。我的剑,便叫万卷书。”谢宣回道。
“有此好剑开路,必当得胜而归。”司空长风朗声道。
百里东君急忙向前:“我也去!”
“你去了,无人替谢宣护阵。他可就死在这里了。”司空长风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留在这里吧。等我破了阵,你就直接从这里往东去。叶鼎之已经赶往天启城了,能把他拦在天启城下的,只有你!”
百里东君仍有些犹豫:“可你一人……”
“放心吧。当年行走江湖,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司空长风笑了笑,拿起长枪朝着前方走去。
“北离兴剑,南诀用刀,世间用枪者寥寥,可世人却忘了,枪,乃百兵之王!”谢宣手轻轻地在万卷书上一敲,“世间万千鬼魅,最怕的就是这枪!”
从万卷书上掠出的那一缕剑气便一直游走在司空长风的前面,只是随着司空长风越走越远,剑气也就越弱,那开出的路也就越来越窄,直到司空长风将长枪一顿,站在了一条幽泉之前。他仰起头,浓雾之中,大大小小的坟头参差林立,延绵百里数十里之长,一个接着一个,看不到尽头,坟头之上杂草丛生,看着着实骇人。
饶是司空长风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也第一次见到如此多孤坟林立的场景,忍不住感慨道:“来了这里这么久,只觉得这山间异常的阴冷,却没想到在此处却有如此多的孤坟。这几个月,想到日日睡在这孤坟之侧,可真是有些害怕啊。”
“改朝换代,便需要流这么多的血,死这么多的人。可是改朝换代虽然是世间千万人的大事,可对于这些士兵来说,若是死了,那这件事也便与他们无关了。”
“在下司空长风,原本是世间一名浪客。飘荡到此,见各位英雄,没有带香。”司空长风将长枪插在土中,“那便以这根长枪作为一炷香,遥敬各位英灵。”
于是司空长风便真的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司空长风长叹了一声:“刚才忘记问那死书生了,我找到阵眼以后,应该做什么。”
山雾渺渺,孤坟万千。
“我总不能把这些坟给挖了吧?”
“糟糕。”谢宣忽然仰起头,低喝一声。
“怎么?”百里东君问道。
“我只告诉司空长风去哪里,却没告诉他去那里应该做什么!”谢宣挠了挠头。
百里东君脑袋一歪:“哈?”
“阵眼是那百里孤坟,可总不能一个坟一个坟掘了不是。”谢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百里东君苦笑:“你这百里孤坟一说,我还以为是我哪个亲戚呢。”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谢宣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阵眼之中虽然阴气极重,但若要利用这些阴气,除了外面那几个人以外,必定有人已经悄悄进入了这山中。司空长风到了那阵眼之中,必须要找出入阵之人。”
“那我们现在过去?”百里东君问道。
“来不及了。”谢宣轻叹道,“我们现在只能选择,相信司空长风了。”
司空长风盘腿坐了下来,将长枪放到一边,幽幽地说:“忽然有点想念辛百草了。虽然那个臭郎中硬要把我收作他的徒弟,还老让我上山采药,但他救了我的命,还教了我很多东西。”
“比如这个草叫孤魂草,多长在山野坟间,虽从坟中长出,但却有驱邪避恶之效。只要将它点着,什么鬼魅都能散去。”
司空长风拿出火石轻轻一打,将那孤魂草点燃,随后轻轻一挥。
面前的迷雾散去了一层。
幽泉之中,站起了一个人,一身黑衣,黑衣之上流淌着黑色的水。
“哎呦,水鬼?”司空长风挑了挑眉,“我就知道谢宣肯定不是让我来挖坟的。我这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江湖游荡,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打架。既然谢宣让我来,必定是让我来打架的。既然打架,那当然有人。或者是鬼?”
旁边的一座孤坟忽然动了一下。
“别闹别闹。”司空长风咽了口口水。
一只手破土而出,从坟头之中伸了出来。
“来了一个水鬼,再来一个僵尸?”司空长风按住了长枪。
一个巨大的身躯从那座孤坟之中爬了出来,按说这坟中的人躺了几百年,应该早就成了骷髅,可那个身躯肌肉虬结,肤色铁青,倒更像司空长风所说的僵尸。
“这么久了还不成骷髅?”司空长风惑道。
然后一只白色的骷髅手从地下伸出,一把抓住了司空长风的脚踝。
“说什么来什么?”司空长风用力一踹,将那只骷髅手踢了出去。
“哈哈哈哈,你刚不是说没有骷髅吗!”一具骷髅从土中站了起来,对着司空长风盈盈一笑。
骷髅盈盈一笑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司空长风从前想象不到,但今天却体会到了。
那具骷髅全身都是艳红色的,身躯扭转,仿佛是诱人的腰肢,声音柔媚,生前必是美人:“所以奴家这就来了。”
“水鬼、僵尸、艳骨。”司空长风站了起来,拿起长枪,“莫非你们就是传说中的风尘三侠?”
水鬼、僵尸,甚至于那话很多的艳骨,都没有对这句话有所回应。
司空长风挠了挠头:“行走江湖的白烂笑话,你们这些鬼怪听不懂啊。”
“风尘。奴家生前,却是风尘,可惜了可惜了,若是当年见到你这样的少年郎,可定要好好地,好好地快活一番。”那艳骨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像是两截骨头在生硬地碰撞,听得人毛骨悚然。
“虽然见到了风尘三侠,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不信鬼的!”司空长风傲然道,“我有一套枪法,名惊龙变,是我师父李长生所传。惊龙之变,可杀圣人。我今日不用。”
“我还有一招枪法,名翻云覆雨。枪起翻云,枪落覆雨。我今日也不用。”
“我这几年最有名的那招枪法,叫百鸟惊鸣,长枪震鸣,如众鸟朝凤。我今日也不用。”
“我现在要用的枪法,是最近所创的。这些时日,一直忘记和百里东君说了,我现在也成婚了,母亲百里也认识,虽然入雪月城后硬是说洛姓好听改了名。我也有了一个女儿。女儿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司空千落。我这几个月很想她,所以创了一招新的枪法,叫千落。可看好了。”
那“风尘三侠”忽然暴起,冲着司空长风扑了过来。
司空长风忽然闭上了眼睛。
骷髅僵尸在脑海之中化为虚无。
百里孤坟依旧只是那百里孤坟,浓雾弥漫,寂寥阴冷。
没有僵尸,没有水鬼,没有艳骨。
只有丛生的杂草,萧瑟的风……
可孤虚之阵中,本不该有风。
“我说了那么多话,除了真的想宝贝女儿以外,也是为了找你。”司空长风扬起长枪。
方圆三里之内,浓雾皆退。
司空长风长枪之首,狂风大作。
孤坟之间,一名穿着灰衫的老人仰起头,目光狠戾:“你就是司空长风!”
“落!”司空长风一枪打下。
那灰衫老人遥隔百步之远,却仍被这一枪打得弯了腰。
“落!”司空长风再一枪打下。
“咔擦”一声灰衫老人的腿一折,跪倒在了地上。
“落!”司空长风又是一枪打下。
“落!”
“落!”
……
“落!”
“落!”
“落!”
一共喊了整整九百九十九次落,枪劲也随之落了九百九十九次,那灰衫老人根本没有撑过九枪就已经断了气,但是剩下的那九百九十道枪劲,却把百里孤坟的那股阴凉之气也全部打散。
“诸位将士,今日司空长风便送各位,魂归故里!”司空长风最后落下一枪,满山浓雾终于在此刻散去。
这延绵数百里的孤虚鬼阵,终是被破了。
司空长风长枪脱地,整个人倒在地上,靠着一根大树重重地喘着粗气:“狼狈了,狼狈了。一会儿回去见到百里东君还有谢宣,定要说自己只用了一枪,就破去了这劳什子孤虚阵。可不能说我用了一千枪啊。”
“司空长风!”山林间有人在呼喊,是百里东君的声音。
“还活着呢!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司空长风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不负君之所望!”百里东君朗声道。
天启城。
钦天监。
国师齐天尘在长达七日的闭关之后走出了观星阁,望着西面的方向,沉声道:“进宫。”
“皇帝陛下未有宣召。”一名天师向前说道。
“西面有一煞气东来,可危及北离国运,必须要进宫。”齐天尘轻率拂尘,足尖一点,竟是片刻也没有等待,直奔皇宫而去。
皇宫。
御书房。
明德帝翻着手中的书卷,缓缓问道:“瑾宣,今日的军报都送来了吗?”
“方才刚刚从宫外送进来。”一身紫衣蟒袍的大监瑾宣垂首道。
“念吧。”明德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南诀大军所占之城已尽被琅琊王收回,现今南诀大军虽然仍未退去,但已难成大事。”瑾宣首先打开了一封金色的军报,上面画着一颗滴血的狼牙。
“南诀这一次本就是虚张声势,若风率军,击退南诀自然不在话下。”明德帝点了点头。
“西面西域乱民已被镇压,偶有流寇作乱,已不成大器,算是胜了。”瑾宣又打开了一封银色的军报,上面画着一面破碎的旗帜。
“破风军派出去镇压这些流寇,着实有些浪费了。”明德帝已经十分淡定。
“至于北面。”瑾宣又打开了一封军报,军报之上写着一个雷字。
明德帝神色终于多了一丝紧张,另外忍不住强调道:“长话短说。”
瑾宣点了点头:“雷将军说北蛮将军是其见过最可怕的军队,远胜南诀之军十倍有余,是真正的虎狼之师。但幸得琅琊军全军神勇,又得贵人相助,北蛮大军再过神勇,从起军之日到今天,一步都没有踏入过北离的领土。请皇帝陛下放心。”
“贵人?”明德帝喝了一口茶。
“军报上说,贵人名叫君玉,虽从未来过皇城,但却是学堂弟子,拜师李先生座下,排位第一。”瑾宣读到“李先生”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是李先生啊。”明德帝笑道,“这位天下第一的李先生,就算已经消失了这么久,却余威犹在啊。那么西北面,那个地方呢?”
“西北面也传来了信。”瑾宣继拿出了三封精致的军报之后,第四次拿出的却是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上面的字也是写得龙飞凤舞,难以辨认。
“西北面虽然是武林人士前去镇守,但无双城乃是开国皇帝御赐的武城,本就有护国之职。不过这军报,还真是随意啊。”明德帝摇头道。
“不是无双城发来的军报,是雪月城的司空长风。”瑾宣回道。
“朱雀使啊。那就难怪了。”明德帝一笑,“上面写着什么。”
“上面说,魔教大军已被拦住,只有五人突围而去,往天启城而来,要我们严守皇城,务必保住皇帝陛下的安危。”瑾宣念道。
“只有五人而已,还能在这皇城之中杀孤!”明德帝怒道,“笑话。”
“五人之中,有一人,叫叶鼎之。”瑾宣沉声道。
“报!国师求见。”外面有太监高呼一声,手持拂尘的齐天尘并没有等待任何的回应就走入了书房。
“陛下。”齐天尘微微鞠了一躬。
“国师来此,想必是算到了天机。有人是要来这皇城之中杀孤?”明德帝轻轻挑了挑眉。
“是,请陛下入天剑阁暂闭。”齐天尘说道。
明德帝摇了摇头:“不。”
齐天尘和瑾宣都是微微一愣。
“国师可能算到他这来皇城取孤性命还要多久?”明德帝笑道。
“就在今日。”齐天尘回道。
“好。”明德帝站了起来,轻轻一抖长袖,“那就随我去青云台等他,既然他想杀孤,那就让他来杀杀看吧!”
齐天尘摇头道:“陛下不可任性,那人武功绝世。”
“比国师当如何?”明德帝问道。
“远胜于我。”齐天尘叹了口气。
“那比白虎使如何,比青龙使如何?比瑾宣如何?”明德帝又问道。
齐天尘沉吟片刻后回道:“天启城中能与那人对抗的,只有浊清公公。”
“守皇陵的人,不能再离开了。”明德帝从齐天尘身边走过,朝着门外走去,“就算你们一个个都打不过他。可皇城中有守军万余,你们亦在孤的身边,他如何杀孤!”
“国师大人为何不拦着陛下?”瑾宣幽幽地问道。
“皇城国运,不可轻损。但若陛下有意迎敌,那若是退了,国运也便真的损了。”齐天尘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青云台。
皇宫最外侧的一处高台,明德帝便站在高台之上,遥望远处:“从城门到此处还有二十里之遥,你说叶鼎之他走不走得过这二十里?”
“白虎使和青龙使已经在城门之处拦他了。”瑾宣回道,“两位尊使都是入了大逍遥境的高手,想必那叶鼎之也很难突围。”
“四尊使若是都在,便定是进不来了吧。”明德帝低声道。
城门之处,带着恶鬼面具的白虎使躺在那里,双手靠在头边,望着远方:“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奔来,一定是一气呵成的,那股劲到了这里,便都会释放出来。想想就真的可怕啊。”
“你怎么还在这儿?”一身红衣的青龙使李心月提着长剑站在白虎使的身旁,“我总以为我们四人之中,你会是最早离开的那个。”
“我收了个小徒弟,很有天赋,我觉得最多十七八岁就能入逍遥天境,是天才中的天才。所以我留下来了。”白虎使笑道。
李心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沉吟片刻后忽然道:“你有信心拦住那个人吗?”
“没什么信心,虚念功第九重,加上吸取了北阕旧主玥风城还有百里东君的内力,又是剑仙雨生魔的传人,怎么想都可怕得很啊。我一个人必定是毫无办法的,但既然李姐姐在,我觉得还有一丝机会。”
“我们二人联手,却只有一丝机会?”
“是,一丝机会。稍纵即逝!”白虎使一把握住了身边的长棍,猛地站了起来,用几乎整座城池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喝道,“他来了!”
三里之外,有一人踏风而来。
不是军报上所说的五人,而是只有一人。
“来得好快。”李心月手中的心剑开始震鸣。
“心剑有灵,它在害怕吗?”姬若风微微俯身,手中的长棍微微抬起。
“不,是兴奋。”李心月瞬间拔剑,只见一道如长虹贯日般的剑气,直冲云霄,向着那三里之外的叶鼎之袭去。
不,只是瞬间的功夫。
叶鼎之已在一里之内。
“剑心冢心剑传人。好剑,好剑心!”叶鼎之朗声高喝,随后一拳把那剑气打散,没有半点停顿。
“好强。莫不是传说中的神游玄境?”李心月看了一眼姬若风。
姬若风左手扶了扶自己的恶鬼面具,沉声道:“不是。这不是神游玄境,却也不是逍遥天境。这在四境之外,应是君邪境。”
“那是什么境?”李心月惑道。
“君邪境之上便是鬼仙境了,是入了魔道的境界。我从未提及,只是因为能够至此境界的人太少了。”姬若风握紧长棍,“我忽然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我们真的拦不住他!”
叶鼎之一步踏在了城墙之上。
然后墙就塌了半边。
李心月一跃而起,心剑劈斩而下,她没有寄希望于能够和叶鼎之缠斗,所以一剑挥出,就是心剑最强的一式——心剑万千。
剑气如潮,劈斩而下。
一剑化为千剑。
“止!”李心月大喝道。
姬若风也挥出了自己的长棍,棍名无极,昔日黄龙山镇山之宝。一棍既出,无边际,无穷尽,无限,无终!
叶鼎之只觉得那剑气来很快,只是瞬间就从一剑变成了千道剑气,一道接着一道地砸过来。
却又觉得那棍来得很快,只是一棍的时间,却似乎过去了好几年那么久,缓缓地,慢慢地,像是陷入了一片虚无。
这就是剑心冢的剑心诀吗?
本就一柄剑,如何化为千柄?
这就是黄龙山的无极棍吗?
原意为“混沌”的棍法?
若是当年遇见,应当是荣幸之至了。
叶鼎之闭上了眼睛,双手摊开,高声喝:“起!”
一股无比蛮横的真气从叶鼎之的双手中散发而出,将那些剑气全都弹了出去,李心月挥剑一挡,远远地落在了另一边的城墙之上。姬若风收了无极棍,落在了他的身边。
“还真是霸道,没有兵器,不用招数,纯粹以真气对敌。”姬若风面前的恶鬼面具被一分为二,摔落在了地上,露出了一张俊秀的脸庞,还有那一头白发。
李心月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压下了胸口的那一道腥甜:“应该让陛下速速退避。”
“避不了的,在这样的高手面前,万千军队也不过是摆设。”姬若风沉声道,“如今李先生已经不在,四守护走了两个,琅琊王和雷梦杀也去打仗了。过了我们两人这一关,便只剩下大监和国师了。”
叶鼎之也落在了他们的面前:“你们二人很强。”
姬若风扛起无极棍:“我觉得还不够强,不然也不会看着你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任何可以对抗你的武功。”
“我有虚念功九重真气护体,身上已经没有武功可以伤得了我。”叶鼎之缓缓走向姬若风,“所以就算我就这么站着,不躲,你也没有武功伤得了我。”
“厉害啊。”姬若风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巴用力一咬,手指上鲜血流出,他便在无极棍上轻轻一抹,随后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国师,起阵!”
皇宫之内的国师齐天尘用力地一甩拂尘,左手轻抬,猛地一划。
八卦!
钦天监之上,六位天师齐站观星台,也都和齐天尘一样,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然后大神喝道。
八卦!
李心月和姬若风往后退了一步,便像是雾气一样消散在了城墙之上。
“好一座大阵。”叶鼎之冷哼道。
李心月和姬若风退了一步,其实真的退了一步,只是抬头望去,叶鼎之的眼神却已经飘散了,根本看不见他们。
“这是国师和钦天监祭的阵法吗?”李心月问道。
“是的。现在的叶鼎之如他所言,已经刀枪不破,万物不可近身,你我虽都入了大逍遥境,可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对于这样的人,只能用阵困之。”姬若风回道。
“这是什么阵?”李心月问道。
“锁鬼阵,又名,雷池。”姬若风幽幽地说道,“这样的阵困不住普通人,专困这种入了魔道的人。入阵的恶鬼,会在阵中迷失心神,怎么走也走不出自己的困境。他会想起这一生最绝望的事情,并且在他的幻觉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最终都会因为受不了那种无限循环的绝望而自尽。”
李心月轻叹道:“这就所说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是。因为雷池之外,便是正道。他入魔道,本就应该对此畏惧,所以他走不出这个阵。”姬若风看了看皇宫的方向,“我的无极棍,国师的白雨拂,都是道家至宝。我们布下的锁鬼阵,无人能破。”
李心月抬头看着那入了一片云雾之中的叶鼎之,微微皱眉:“他,好像在看我们?”
“什么?”姬若风抬头,目露惊讶。
只见叶鼎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直接踏出了那片云雾之外,他看向姬若风,淡淡地说道:“阵,我破了。”
他再轻轻一挥长袖,云雾散去。
皇宫之中,齐天尘轻轻后退了一步,钦天监中,六位天师却没有那么好过了,全都口吐鲜血,跪倒在了地上。
姬若风也往后退了三步:“怎么可能!”
叶鼎之面无表情,看着姬若风:“因为你说过了,我虽入魔道,却根本不畏惧所谓的正道。而且这一生中最绝望的事情,我每一天都在回想,而不是踏入这座阵的那一刻起!”
李心月抬起心剑,闭上了眼睛。
入,剑心!
无极棍上所绘着的符箓忽然发出了妖红色的光,姬若风咬了咬牙,说道:“看来还是得靠真刀真枪地打啊。”
叶鼎之摊开双手,全身上下青紫色的真气开始流转:“我不想杀你们。请你们让开。”
“我叫姬若风,百晓堂这一任的堂主。天下四境,由我所创,世间之事,无一不晓。”姬若风朗声喝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退!”
“你拦得住我?”叶鼎之冷笑,“不自量力。”
姬若风拿起长棍:“我的这根棍名为无极,所谓无极,就是无限无终……”
“你在拖延时间?”叶鼎之忽然看了李心月一眼。
剑心有月,睡梦杀人。
“是!”姬若风一步跳出,冲着叶鼎之一棍子打了下去。
叶鼎之微微一撤,一掌推出。
这一掌虚虚实实,变幻莫测,光是掌力凝聚的真气就变换了四种法相。
“这是早已经失传的,无法无相功?”姬若风一棍子打空,随后就感觉到排山倒海的真气涌来,最后汇聚成一缕极为锐利的真气,直逼姬若风胸膛而去。
“八卦!”姬若风左手一推,一个真气凝成的八卦现出。
瞬间击碎。
“八卦!”
“八卦!”
“八卦!”
“八卦!”
“八卦!”
姬若风六起八卦心门,前五道全部都被瞬间击碎,直到用出第六手八卦心门,才将那道真气给彻底化去。
李心月依旧紧闭双眼,似乎对旁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感觉。
叶鼎之双手忽然合十,怒喝道:“祭!”
李心月身旁的城墙忽然就塌了下去,姬若风急忙一跃而过去,将李心月往后一拉,随后手中无极棍狂甩,将叶鼎之打来的三掌皆数化去。
“你很强。”叶鼎之沉声道。
“我觉得到了我这个境界,已经不需要再有别人的赞美了。”姬若风将李心月放下,手中无极棍往前一推,整个眼睛忽然就变了颜色。
“哦?”叶鼎之眉毛一挑。
“不!动!明!王!”姬若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四个字,随后便是金刚怒目!
“我以为天下间只有我们那一派还会这门武功。”叶鼎之幽幽地说道,“果然百晓堂真的是天下百晓。”
不动明王功,曾经叶鼎之在参加学堂大考遭遇天外天袭击的时候用过这门武功,这门武功能让使用者在瞬间爆发出身体里的所有力量,能逆境杀人,是世间最蛮横最霸道却也是最是伤人伤己的武功。运起此功时,呈金刚怒目相,邪魔皆畏惧!
“退!”姬若风猛地一甩无极棍,比起方才,威力更甚数倍,就连叶鼎之也不敢直接对抗,侧身一闪,躲过了那一棍。可在瞬间姬若风竟又移到了他的身边,一棍子打在了叶鼎之的肩膀上。
“咚”的一声,却像是敲在了一口铜钟之上。
“金刚不坏神通?”姬若风一愣,于是又打出一棍。
天空之中,忽然之间乌云密布,隐隐有惊雷在云间炸响。
叶鼎之连吃了姬若风十三棍,一棍退了一步,连退十三步之后终于还手了,他长袖翻飞,竟凝出了一柄袖剑的模样,一剑挡住了那一棍。
“云袖剑?”姬若风收了棍,退了回去,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这不动明王功对身体的负担实在是有点大,若不能速战速决,自己可能随时遭遇反噬而死。
“我在廊玥福地里住了很久,那里记载着很多神奇的武功,有的有练就之法,我便练了,有的只是一段记载,但我也记住了。”叶鼎之忽然抬起头,看着那片乌云,“比如黄龙山的,引雷之术!”
“雷,落!”姬若风举起无极棍,大喝道。
一道惊雷乍起,猛地落下,落到了姬若风的无极棍之上,无极棍身之中,那些血红色的符箓闪闪发光,他猛地一扬,那道雷就向叶鼎之甩去。
世上任何人,就算武学练得再强再猛,也仍然是凡体之躯,凡体之躯又如何去阻挡天上落雷呢?除非,这个人已经入了那传说中的神游玄境,近乎仙人。
“轰”的一声,那道落雷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叶鼎之的身上,那一片的城墙都被炸得粉碎。
姬若风眼神中的火红一点点地褪去,手中无极棍摔落在地,自己也浑身脱力倒在了地上:“师父啊师父,要是这还打不过,那就不怪我了。”
尘土散去,叶鼎之依然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已经支离破碎,他此刻就像方才的姬若风,浑身火红,怒目金刚。
他也用了不动明王功。
姬若风苦笑:“不动明王功,加上虚念功,你是真的很想杀皇帝,也是真的一点也不怕死。”
叶鼎之冲着姬若风一步一步地走去。
李心月在这个时候终于睁开了眼睛。
半晌入定,得剑心一瞬。
拔剑!杀!
银光一闪,叶鼎之猛地抬头,这一瞬间的剑气比方才姬若风强运不动明王时带来的威胁更大。
叶鼎之手一伸,掉在地上的无极棍忽然飞到了他的手中,他猛地一扬,抬手就是一棍。
如同姬若风一模一样的无极棍法。
一棍出,无边际,无始无终,无休无止。
“砰”的一声。
剑棍相撞。
李心月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叶鼎之,叶鼎之也看着李心月。
李心月在叶鼎之的眼中没有看到半点杀意,虽然如今的叶鼎之是魔教教主,率大军东征北离,是北离民众心中的大魔头,可这一刻叶鼎之的眼神,在李心月看来,仍然是干净而纯粹的。
只是也藏着千尺深潭一般的执念。
“谁也不能拦住我。”叶鼎之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李心月手中剑气再涨,可那一瞬间的剑心终于还是耗尽了。
叶鼎之猛地一甩,将李心月连人带剑甩了出去,随手便提着无极棍,从姬若风身边一掠而过。
姬若风勉力用手撑着地面,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李心月以剑抵地,在城墙之上划了一道二十余丈的剑痕之后才停下来,她也试图站起来,可一站起来就呕出一口鲜血。
“我方才说错了,如今的叶鼎之,已经入了鬼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