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三个人都是一个班的,都是马小青的学生,许爱莲倒是发现了一些疑点。
在绝大多数案件中,疑点只要稍稍不合常理,哪怕对方能够自圆其说,都是必须关注的地方,尽管理智上让许爱莲觉得无论是这三个学生,还是马小青都不可能是犯罪嫌疑人,但是这里面只怕还是有些问题。
很多时候这些疑点,可能和当事案件无关,却可能牵扯出别的案子,那也是业绩啊。
出于谨慎,许爱莲带着深挖的疑惑问道:“怎么就这么巧?你为了要撬动南帝——南帝的基本盘,所以找上了柳辉,刚好这个柳辉就是你们英语老师的丈夫,当时还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结果第二天,这个柳辉家里就摊上了这么大事。”
许爱莲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了,朱清春的那番话他压根不信,很有可能就是柳辉意外杀人,朱清春不过是把过失揽到自己身上,最后再试图用正当防卫脱罪罢了。
不过这和许爱莲也没有关系,警察的责任是负责现场勘查,痕迹物证提取,线索分析,审讯等工作,运用专业技术手段深入调查案件真相,至于最后犯罪嫌疑人是否有罪,是否会被定罪,是否会被判刑,那都不是警察的事儿。
许爱莲也很清楚,眼下这事儿,就算大家都知道朱清春是故意的,但最终她被无罪释放也不奇怪。
原因是多方面的,不好说,不方便说。
陈安解释道:“马老师以前给我传英语教学视频,误传了一些在她家里拍摄的内容,马老师的婚纱照有出镜那么一瞬间,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柳辉——我要撬南帝的基本盘是真的,故意选择柳辉也是真的,刚好他撞上门来了啊,我干嘛不趁机去他家里看看情况,要是能够让马老师发现他老公出轨,也是一桩好事。”
许爱莲不由得又重新打量陈安,一张在视频中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婚纱照,上面的人像他就记住,并且还能够在现实中辨认出来?
这是干刑侦的好苗子啊。
许爱莲暗暗点头,看来这孩子尽管思想有那么一点问题,但是脑子的硬件还是很好使的,果然不愧是湘大附中的学生,学霸就是学霸,能力用在正事上,一定都是杰出人才啊。
王鸯姳却发现了问题,“陈安,你只要说到通过照片上认出柳辉就可以了。后面还说自己图谋不轨,有别的想法,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你这么一说,警察叔叔肯定会认为你即便不是嫌疑犯,也可能参与其中,说不定是你的图谋导致了意外发生什么的。”
王瀌瀌一听王鸯姳居然当场搞事,马上起身,越过陈安就要去掐王鸯姳的脖子。
王鸯姳其实根本就没有把当下的情况当回事,有她在怎么会让陈安陷入麻烦中?毕竟她自己都在现场,很清楚跟陈安没有什么关系。
就是心情轻松,她才随口说说,这个王瀌瀌蠢得要死,一副想要杀人灭口的样子才更像是心虚之下的狗急跳墙。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许爱莲连忙劝说,并且摆出威严来,陈安一手按住王鸯姳的脸推开,一手抓住王瀌瀌的手掌,才把两个人分开。
陈安不得不洗脱自己的嫌疑,“俗话说宁拆百分之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吧,作为学生,直接去告状说自己看到柳辉出轨,不能这么做啊。
因为万一是误会呢?就算不是误会,万一柳辉口灿莲花,而马老师又是恋爱脑,只相信自己的丈夫呢?那我是吃力不讨好,所以我也就是想去看看。
有机会揭发就揭发,没机会还是重点要去祛除邪祟,吸收柳辉成为信徒,为我们云麓宫增加香火——你也知道的,有钱人的香火,随便烧一烧,就是普通香客的一辈子。”
许爱莲点了点头。
他已经发现了,他认为脑子有问题的陈安,其实已经是三个人里最冷静、理智和沉稳的那个了,旁边一个口无遮拦,一个无脑维护。
如果他们还有什么隐瞒或者别的什么事情,问陈安可能问不出来什么,只会把许爱莲带得越来越偏。
许爱莲指了指王鸯姳,“陈安是道士,对吧……那你呢?”
陈安插了一句,“我不是道士,我师父才是道士,一般来说需要高中毕业进行一定的修行学习以后再申请成为道士,我目前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是跟着师父学习多年,我的基本功还是过关的,如果警察同志你家里有需求,大可不必带着有色眼镜,年轻人一样可以除魔卫道……”
许爱莲抬手示意陈安闭嘴,然后看着王鸯姳。
王鸯姳已经骄傲一分钟了,左顾右盼以显示自己和陈安可不一样,这才严肃地自我介绍,“我是湘大附中前学生会长,湘南省三好学生,湘南省优秀学生干部,更是班上的好班长,眼下正是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作为班长,我除了要保证自己的学习,更要督促班级同学不要放松,行百里者半九十,为同学们站好最后一班岗,同时营造严肃活泼的学习环境——”
王瀌瀌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那你现在在那里?那你现在在干嘛?”
听着王鸯姳说话的语气和调调,许爱莲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主要是那种断句和发音……嗯?
可是两个小女孩吵架实在刺耳吵闹,许爱莲敲了敲桌子,强调道:“王鸯姳同学,我知道你的履历十分优秀了。我的问题是,陈安是道士,他是去降妖除魔的。你又是去干什么的?”
陈安叹了一口气,他都说自己不是道士了,人家根本没有听进去啊。
“我去看热闹,看他有什么阴谋诡计,他经常做坏事的,我要去监督他。”王鸯姳如实以告。
许爱莲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觉得王鸯姳在这里的表现,和她所诉说的履历不是很相符,考虑到她还有一个对头在这里,如果王鸯姳说谎,那多半会被揭穿。
可是那个名字很复杂的小女孩子,只是单纯地针对和攻击王鸯姳,却没有说王鸯姳在骗人。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女孩子能够获得这些名誉,和她的能力无关。
懂了。
许爱莲又指了一下王瀌瀌。
王瀌瀌倒是有些心虚,她其实有点害怕警察同志的,只是陈安在这里,她才一直不那么慌张。
王瀌瀌挽住了陈安的手臂,这才从衣服前面的兜兜里拿出一张符纸,一把巴掌长的小剑,一面微缩版的八卦镜,还有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小布包。
小布包应该是绸缎制成,这种东西倒是常见,很多小孩身上都有,里面可能装着铜钱、金币、生辰八字,又或者父母的头发什么的。
“如你所见,我是陈大师的助手。”王瀌瀌解释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她跟着去当然不像王鸯姳单纯是因为无聊,而是有自己的重要任务。
你这能当助手?过家家都嫌你的道具过于幼稚。
许爱莲最后发现,原本以为这两个小女孩是突破口,现在看来只有陈安会和他说点有用的,这两个都是卖呆的。
“你们两个是姐妹吗?”许爱莲又问道。
王瀌瀌和王鸯姳对视了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许爱莲想了想,看了看他们的笔录登记资料。
主要看的是王鸯姳和王瀌瀌的。
由于王鸯姳刚刚那种学习某位领导讲话方式、语气和断句还有颇为明显的乡土发音,让许爱莲有点儿警觉了。
尤其还是姓王的。
个人填写的资料包括姓名、性别、年龄、住址、联系方式,许爱莲首先看的是王瀌瀌住址——明月宫阙。
许爱莲不由得凝视了王瀌瀌三秒,这地方是在国府花园中。
国府花园属于许爱莲派出所的辖区范围内,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未开放的私人区域就叫“明月宫阙”,据传就是国府花园老板的住所。
那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住人了……早一段时间许爱莲去国府花园办案,原本想要在旁边的明月宫阙顺带调查一下情况,查查监控什么的,结果那个地方门前是一大片水池子,连怎么进去都不知道,许爱莲和同事只好无功而返。
回去许爱莲并没有放弃,向自己跟随多年的上级打听一下才知道,那地方住着王书记的弟妹,是个富可敌国的寡妇。
其实也没什么,如果涉案的话,一样要配合调查。
算了。
许爱莲没有想到今天还能见到那地方的小主人,既然那地方的主人是王书记的弟妹,这个小主人就是王书记的侄女,而王瀌瀌的这个姐妹,也就是这个喜欢模仿王书记发言讲话的少女,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深吸了一口气后,许爱莲十分平静,甚至有点面无表情。
他没有再去看王鸯姳的资料,而是挨个送了回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同学们,你们认识曹英爱吗?”
王瀌瀌和王鸯姳目光呆滞,为什么曹英爱这么有名!
以前听说曹英爱经常在解放西出没,全国最知名的派出所解放西路坡子街派出所都是她熟门熟路的地方,她的小弟小妹还经常出现在《守护解放西》这档纪录片里当素材。
现在这个派出所,可是在河西,曹英爱的学校不在这里,她的地盘也不在这里,怎么派出所的警察叔叔还是知道她啊?
就连陈安都有些佩服这个家伙了,真是臭名远扬。
“警察叔叔,你们经常抓她吗?”王鸯姳还是不得不过问一句,她可是姐姐,咋有这么一个让人头痛的妹妹呢?
许爱莲心说我哪敢啊,只是看对面的表情,已经确认了,她们是姐妹,她们和曹英爱也是姐妹。
许爱莲还不至于因此马上就面对王家的小姐们露出谄媚讨好的表情,他现在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笑着说道,“她又不是什么犯罪份子,我们抓她干什么?
只是那个因为现在政策收紧,需要更严谨的拍摄和制作,《守护解放西》这个栏目有越来越多的红线不能迈过。
他们能用的素材也比较少了,需要我们其他所配合,我们也经常和他们一起合作拍摄一些公益纪录片,去他们所里多了,才知道曹大小姐是他们的常客。”
许爱莲用一个“曹大小姐”委婉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你们这帮人的身份了,那么你们就顺其自然地自己提出可不可以离开了,好吧?
否则他许爱莲忽然就一声不吭地送人,显得他太势利,太见风使舵,太主动了啊!
王鸯姳却顿时来了兴趣,“那今天的事情,你们会作为素材送给他们吗?要不送吧,只要给我们打个薄薄的马赛克,声音也不用做处理,让我们的同学一听就知道是我们。”
坡子街派出所那边在制作《守护解放西》的时候,都不敢把曹英爱当素材放进去,我们就敢了?
许爱莲只好敷衍道,“这个不是我们把关,是他们来挑选素材。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啊,你不是优秀学生干部什么的吗?上这种节目,只怕王——我是说网上很容易传开,你们同学会议论你们的啊。”
王鸯姳终究是机灵的,眼前的警察叔叔明显态度改变了很多,有些怀疑地问道:“你刚才说王什么,转弯那么生硬,你是不是想说王书记?”
“没有,没有,没有!”许爱莲三连否认,然后也不再讲究方法和技巧了,抬起手来驱赶,“时间不走了,你们快点回去上课,我还有事!”
说完,许爱莲自顾自地去做报告和走程序了,把三个人都撇在这里。
陈安左右看了看,高声夸赞,“不愧是王书记治下的公仆,就是公正廉明,高风亮节,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要是在古代,还不得阿谀奉承,小心讨好,生怕王家的两位大小姐受了委屈……”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王鸯姳倒是不在意这种情况,相比曹英爱遇见的更多,王鸯姳只是觉得遗憾,“要是以前,我们这种事情肯定会上《守护解放西》。”
“你就这么喜欢上综艺节目?”王瀌瀌没有什么兴趣,除非是她和陈安一起去直播降妖除魔,又或者是直播上次去雷锋镇的那种经历。
王鸯姳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了——以前有个女孩子,就因为高喊了一句‘整个郡沙,我是老大’一直活到现在,她要是站出来说不定还能带货当网红。”
“那又有什么好的!”
“你不知道吗?现在很多人不读书,就是寄希望于自己以后也能当网红。”
“哪有那么好当,又不是人人都有你阿姨那条件……”
两个人吵吵闹闹,这时候调解室的门又被许爱莲推开了,随后一骨碌地进来了常曦月、宛月媛和姜知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