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
四面都是斜坡,只有南面一条盘山公路通上来。宫门前的台阶七十九级,两侧各立着六尊石像,脸被风化磨平,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石像脚下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枪口一律朝下坡方向。
大主教的停在阶底。
阶顶那扇铜门正被人从里面推开。门轴没上油,响声一路拖到他走到阶中。
门后是长廊。墙上原本挂着历代教皇的像,现在空了大半,钉子留下的孔还在。剩下那几幅用帆布罩住,只露出下面的镀金画框。
内殿的门比外面那扇小得多。
教皇坐在里面,他的衣服依旧穿得整齐,袖口与领口压得平齐,桌上那只银盘里放着几片面包,边缘已经干了,没动过。
大主教走到桌前站定。
“教皇,海风城联系不上了。”
教皇的手指停在银盘边上。
“多久了。”
“已经两个小时。”
银盘被顶了一下,转了半圈。
教皇抬起头。
“最后一个信号是什么时候。”
“四点五十三分的例行报告,一切正常。四点五十四分以后,全部频段只剩底噪。”
“五个备用频率。”
“都试过了。”
教皇把银盘推到一边,两只手压到桌面上,和人类一样手臂此刻布满青筋。
“派人去了。”
“已经派了,但需要时间。”
内殿里安静下来。桌上那只银盘被推到了桌边,面包还在原位。
教皇撑着桌面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挂图前。图上是盖亚西大陆的完整地形,海风城被一枚红色图钉钉在南侧沿海,钉子的位置比旁边几处都新。
“五个备用频率。”他把这段话慢慢念了一遍,“要同时切断,得先知道这几条线在哪里。”
“是的。”
“我们这里有叛徒。”
大主教站着没有反驳。
教皇把那枚图钉拔了下来,捏在指间。
“你觉得会是谁。”
“改革派。”
“理由。”
“他们以前和人联有过来往。老艾伦这个人,早年就主张和人类谈。”
教皇把图钉放回桌面,退回椅子边坐下。他把衣服的前襟抚平,两只手压在上面。
“去查他。”
“现在?”
“现在,海风城两个小时没有一句话传出来。这条线断在我这里,下一个失联的就是别处。你亲自去。”
“是。”
大主教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教皇在身后又叫住他。
“核弹的命令,送出去了?”
“授权码已经送出去了,走的人工。”
“好,动手吧,海风城被他们拿下,也没用了,直接抹平,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决心。”
“是。”
大主教推门出去。
长廊比进来时更暗。两盏壁灯只亮着一盏,罩上帆布的画框从这一侧看过去,像一排盖着白布的人。
……
审讯室在临时安置点西侧的一排板房里,隔了两道门。里间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墙上一盏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外间隔着单向玻璃,玻璃上方挂着两块屏幕,一块显示声音波形,一块显示心率曲线,用于辅助测谎。
零站在玻璃前,终端接在腕上。她身后的门被推开,智元走进来,外套搭在臂弯上,脚步放得很轻,在离她半步的地方站住。
里间的门开了。两个审讯人员进去,把终端摆在桌上。法尔克被带进来,在对面坐下。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捆扎带的压痕,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那盏白灯,随后把目光落到桌面的一角上。
审讯人员翻开第一页。
“姓名,年龄,在复兴社里的位置。”
法尔克回答得很快。名字,出生地,服役年限,哪一年调进海风城的守备序列。语气像在念一份旧履历,中间没有停顿。
外间里,零把视线从里间收回来,侧过身。
“智元先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吃人,为什么要攻击人类吗?”
智元的眉毛抬了一下。
“想套话?”
“我在问一个我确实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行。”智元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我说,我也说不好。就算是吞噬者,我手里也没多少资料。这方面我比你还空。”
零等着他往下说。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智元朝玻璃那边扬了扬下巴,“这东西本来就是个陷阱。”
“陷阱?”
“想要寿命,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别的路子走得通。有更干净的办法。非要走生物这条路的人,图的从来不止活得久。”
零偏过头看他。玻璃后面的白灯把两个人的侧脸照成两种颜色,她没有再问。
门在这时被推开。盘古走进来,在智元身后站定。
零转回玻璃前,把终端重新接上手。
智元没有回头,朝身后问了一句。
“你去干什么了。”
“大哥,去确认霍夫曼的身份了。变化太大,比对了好几份旧档案才敢定。”盘古说道。
“结果呢。”
“是他。已经通知联合矿业那边过来收人了。”
智元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里间的审讯还在继续。几个基础问题问完,审讯人员翻到第二页。法尔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艾伦大人想和你们谈谈。”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谁?”
“艾伦,前代教皇。”
“艾伦?”
“是。”
“你说的是……那一位。”
“上一代教皇,旧时代的人。”
审讯人员把笔放到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接话,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同事正低头翻终端,翻到一半停住,抬起头。
“旧时代到现在,四百多年了。”
“四百三十二年。”
报出这个数字的人是坐在对面的审讯人员自己。他念完以后,手指按在桌面上,按了很久。
隔壁椅子上的人把手里的终端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走廊那边招了下手。
外间的灯调到最亮。
“盘古,把这件事通知给将军。”
“已经通知。”盘古眼中数据流闪动,“好像掉到了大鱼。”
智元走到玻璃前站定。
“四百年。这个数字不是玩笑话,那老小子的年纪岂不是比我大,这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