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屏上那团白色还在往外扩。
戈壁方向的冲击波早过去了。
盘古看着剩下的倒计时线全部停住。
“怎么办。”
这句问的是智元。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无所谓。”程越说,“反正他们很快也会发现前面的发射井出问题。导弹定好坐标了吗。”
“好了。”盘古和零几乎同时开口。
零站在长桌另一端,终端接在主屏上。那排坐标点已经由橙色翻成灰蓝色。
“地面部队也准备吧。”程越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零把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越过长桌看向智元。
智元摊开两只手。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盘古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大校,艾伦那边把他们知道的发射井发过来了。”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
“我就说了,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肯定是他们在干什么。”智元连忙说道。
程越把坐标表翻开,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三行。
“零女士,盘古根据坐标锁定所有发射井,能摧毁多少是多少。”
“是。”
主屏上那排灰蓝色的坐标点一组一组亮起来,分成四列往下滚动。
盘古把清单推到主屏中央,加上他们的情报,一共49个发射井。
“第一批一百二十个,发射准备已经到位的。剩下的按距离分三批,会不断消耗他们的防空能力,之后携带高精度核钻地弹头的无人战机会对发射井进行核打击。”
盘古推演过,所有发射井深埋地下30~50米,井壁是数米厚特种超高强钢筋混凝土,带减震阻尼层;井口是几十到上百吨重的装甲加固井盖,专门用来扛核爆冲击波、地震应力波。
只有普通核弹命中井盖才可能破坏发射井,只有高精度核钻地弹头,才可能破坏发射井的结构,但这需要战机携带。
“弹药够不够。”程越问。
“这边第一波能出三百二十枚,反重力平台负责近距离补漏。人联从很多年就准备好了存量,不会比我们少太多,在等他们的时间表。”
“好。”
寒鸦城北郊不是一片阵位,是一整条。
硬化地面从山口一直铺到坡脚,六公里长,中间压出十二道车道。每隔四百米一组发射舱,组与组之间拉着电缆沟和加注管线。地灯从这头亮到那头,夜里看过去像一条压在荒原上的白线。
安德烈站在其中一组的外侧。他把手里的烤肉放下,第一组就点了火。
弹体从舱口里出来的时候,地面会先震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烟从两端往中间翻,很快连成一片,把整条硬化面罩住。这一组射完,下一组的舱门已经在滑开。
第二波弹体升上来的时候,天空被完整的尾迹切开。安德烈仰着头,从山口方向数到海的方向,数到第七道就数不清了。
城区方向有人在楼顶站着,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天上拍。
场坪上有人喊了一声。他笑起来。
“壮观。”
他冲身后那台指挥车抬了抬下巴。
“大夏都上了,我们也跟上。”
人联的发射序列在寒鸦城开场之后半小时接上。
地面舱门分作数排滑开,弹体从井里升起来,助推段的火光在云底连成一片,西面几处旧阵地跟着开舱。
接收点。
一排铁皮房围着一块硬化地面。地面正中有一道烧过的痕迹,四角留着锈色。
押送的车停在铁皮房前面。两名看守从后厢抬下一只铁笼。
笼子里的人缩在一角,手腕上缠着布条,衣领下面露出一截覆着鳞片的皮肤。
马库斯从铁皮房里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夹着一张物资单。他走到铁笼前蹲下来,隔着栏杆看了里面的人一会儿。
“霍夫曼。”
笼里的人抬起头。
马库斯伸手进去,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转过来看了看。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声音很轻。
霍夫曼往上看。铁皮房的屋檐挡着西半边的天,他只能看见一角。那一角里有几道白线正从云底穿过去,一道接一道,尾巴拖得很长。他的眼睛跟着最前面那道线移动,一直移到屋檐挡住的地方。
“你的运气不错。”马库斯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擦了两下手,“临死前还能看到这场面。”
霍夫曼先开口。
“马库斯,放了我。”
马库斯没应声,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
“只要你放了我,我告诉你我的财产放在哪里。”
马库斯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往下塌,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的财产。”
“矿道里,第三根支柱下面。还有南边那处旧仓库,地窖里有几箱东西?”
“早被没收了。”马库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你能存下什么。”
他从裤兜里摸出平板,划了两下,把屏幕对着笼子。
画面里是一片农田。从近处铺到远处,中间夹着几排低矮的房子,再远处是厂房和烟囱。牛在围栏里吃草,牲畜棚顶上晒着草料,收割机在旁边一条道上开过去。
“看看现在的联合矿业。”马库斯把平板往栏杆前又递了递,“辐射问题解决了,农田在种,牲畜在养,吃的不再是问题。工厂在扩建,每年的分红越来越多。虽然现在被新约同盟赶超了,但也比以前有钱多了。”
他把平板收回来。
“我需要你那点歪瓜裂枣?”
霍夫曼盯着屏幕上那片农田看了一会儿。
“那片地,以前是我们的。”
马库斯把平板往栏边递了递。
“现在是我们的。你走的那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没了。”
说完,马库斯站起来往铁皮房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他侧过身,朝笼子的方向望去,嘲讽说道。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大夏搞出了基因强化剂,不止可以治疗,还可以延长寿命。”
他上下打量了霍夫曼一眼。
“最重要的是不用别成你这鬼样子。”
霍夫曼的关节抵着栏杆的缝隙,死死盯着马库斯。
“你在说什么。”
“等大夏送过来,我们会挨个注射给你看,你就放心吧,董事长还想让你多活点时间。”
霍夫曼往后坐到笼底,背靠着栏杆,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片鳞让袖口磨出一道亮边。
“骗人。”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你在骗人。”
马库斯站在门口没有接话。西边的天又亮了一瞬,几道白线从云底穿过去,把屋檐照出一层薄光。等那阵低沉的轰鸣滚过铁皮屋顶,他才开口。
“是不是骗人,你以后就知道,你就带着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继续等待吧。”
马库斯把门带上。
铁皮房里传来开水壶的响动,接着是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笼子外面那块硬化地面上,一道新的尾迹正从西面压过来,影子先落在场地中央,再掠过铁笼。
霍夫曼盯着自己缩回袖口里的那只手,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