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移民出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三千户人家在咸阳城南门外集结,牛车驴车排了长长的一溜。
有老人拄着拐棍坐在车尾,有妇人怀里抱着吃奶的娃,有半大小子骑在牛背上东张西望。
每辆车上都码着朝廷统一发放的粮种和农具,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章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着两百精兵和十辆装满物资的大车。
蒙恬站在城门楼子上看着这条往南蜿蜒而去的长队,双手抱在胸前。
“三千户,加上随行的匠人和药师,前前后后一万两千多口人。上一回这么多人往南走,还是打仗。”
扶苏站在他旁边,目光追着队伍尾巴。
“打仗走的是兵,这回走的是种地的人。不一样。”
蒙恬嘿了一声。
“这个不一样,是那小丫头最厉害的地方。”
念念没在城门楼上,她一大早就拦住了出发前的医疗队。
太医院这回派了十二名药师南下,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姓沈,人精瘦,眼窝深,手上常年沾着药汁,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褐色。
他们的车上装了整整六大箱药材,三箱艾草,两箱退热的汤药包,一箱针灸用具,还有一百二十顶纱网蚊帐,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成方块。
念念站在药车前面,仰头看着沈药师,手里抱着一沓新印的册子。
“沈叔叔,这个给你。”
沈药师接过来翻了翻,封面上写着七个字。
《南方常见疫病手册》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一只蚊子,旁边用大字写着:蚊虫叮咬传热病,蚊帐艾草是第一道墙。
第二页画了一口大锅和一堆柴火:所有饮水必须煮沸,生水入口等于吞毒。
第三页画了一条排水沟:营地四周挖沟排积水,死水生蚊,活水保命。
第四页画了洗手的步骤:饭前洗手,便后洗手,摸了生肉洗手。
每一页的文字都很大,笔画简单,旁边配着一目了然的图示。
沈药师一页一页翻完,手指在最后一页上停了一停。
最后一页写的不是防疫知识,是一句话。
“你们守的不是医馆,是人命。”
沈药师:(ˊ̤ₒ̤ˋ̤)
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着念念。
“翁主,这册子印了多少份?”
“三千份。”念念比了三根手指。“每户人家一本。到了地方以后,沈叔叔带着药师们挨家挨户教,不认字的就看图,图也看不懂的就手把手做。”
沈药师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
“翁主放心。”
念念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递过去。
“这是念念列的南方药材名录。岭南山里有很多好药材,黄连、青蒿、金银花,北方找不着的,南方遍地都是。”
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青蒿”两个字。
“这个最重要。青蒿治热病,管用。到了那边,让药师找当地人问问哪里有,多采,多晒,存起来。以后南方的热病,就靠它了。”
念念:(ˊ̤•̤⌑̤•̤ˋ̤)
沈药师把那张纸也揣进怀里。
“翁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念念想了想,歪头看着他。
“有。”
“说。”
“沈叔叔自己也要注意。蚊帐要睡,开水要喝,别光顾着治别人,把自己放倒了就麻烦了。”
沈药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裂到了颧骨。
“得嘞。”
车队缓缓启动,念念站在路边看着长长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南移,虎牙项链在胸前轻轻晃,小黑蹲在她脚边,耳朵竖得笔直。
芸娘从后面走过来给她披了件外衫。
“翁主,风大了。”
念念拢了拢衣衫,没动地方。
芸娘:(ˊ̤ˆ̤ₒ̤ˋ̤)
“翁主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念念摇摇头,目光追着队伍尾巴那辆装药材的车。“是怕来不及。路上要走两个月,到了还要盖房子,开荒,安顿。赶在雨季前把排水沟挖好,才不会出事。”
芸娘没听懂后面的话,但她看见念念攥紧了拳头,小指节绷得紧紧的。
两个月后,第一封南方来信送进了偏殿。
念念拆开封袋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章邯的字写得又大又硬,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翁主台鉴:首批移民已安抵岭南第一聚居点,房屋水井俱备,到了便能住。药师沈某已在聚居点设立医疗站,蚊帐发放,防疫手册逐户宣讲。青蒿已在当地山中寻获大片野生丛,正组织采晒。当地部落见移民带来了铁制农具和良种,主动送了两头耕牛和一船鲜鱼。阿壮说,大秦的人就是他的兄弟。】
念念看到这里,鼻子酸了一下。
她翻到信的第二页。
【另报:一名六十三岁的老移民,分到田地后蹲在地头整整哭了半个时辰。他说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关中租种别人的薄田,从没摸过属于自己的地。岭南的土是黑的,攥一把出油,他跪在田里给翁主磕了三个头。同行的移民说,翁主的名字在南边比神灵还好使。】
念念的眼眶热了。
念念:(ˊ̤;ω̤;ˋ̤)
她把信放在桌上,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扶苏正好端着一盘洗好的果子进来,看见她红通通的眼圈,脚步快了两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念念吸了吸鼻子,把信推到他面前。“哥哥看。”
扶苏放下果盘,拿起信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老移民跪在田里磕头那一段,他的手指在纸边缘收紧了,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扶苏:(ˊ̤⌣̤ˋ̤)
他把信放回去,伸手揉了揉念念的脑袋。
“值了。”
两个字很轻,但落在偏殿的安静里,像石子投进深潭。
念念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
她从桌上拿起炭笔,在岭南地图的第一聚居点上画了一个实心圆点,旁边写了两个字:“已成。”
然后她的手指滑到地图上第二个聚居点,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点上都还是空心的圈。
袖口里的系统面板闪了。
【支线任务:岭南归附与南方开发。】
【首批移民安置完成,医疗站建立。】
【任务进度:15% → 32%。】
【全国基础设施网络完成度:90% → 91%。】
【命运线偏移度:94% → 95%。】
【距离彻底改写,剩余5%。】
念念:(ˊ̤•̤⌑̤ˋ̤)و
五个点。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面板收回袖子里,拿起笔在地图上第二个聚居点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窗外日头正高,工坊的烟囱冒着白气,远处水泥直道上有一列牛车正缓缓南行。
小黑蹲在她脚边,鼻尖蹭了蹭她的脚踝。
念念摸了摸它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
“快了。再快一点。”
小黑的耳朵转了转,望向窗外那条延伸到天边的路,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那条路的尽头,连着一个她还没去过的南方,连着一片攥一把就出油的黑土地。
也连着最后那五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