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南方来信是沈药师写的,字比章邯的小三圈,密密匝匝挤满了两整张纸。
念念趴在偏殿书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小黑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翁主台鉴:抵岭南已四十七日。第一聚居点医疗站开诊第三十日,共诊治移民及当地部落民一百九十三人次。其中热病四十一例,腹泻七十六例,蚊虫叮咬致溃烂十九例,跌打外伤五十七例。用青蒿煎汤治热病,四十一例中三十九例退热,两例反复。】
念念的手指在“两例反复”上停了一停。
她翻到第二页。
【另报:南方蚊虫之猛烈远超预想。入夜后营地四周嗡声不绝,即便挂了纱帐,仍有细小飞虫钻入。两名药师手臂已被叮咬至红肿连片,药膏供给吃紧。翁主先前所言清除积水一事,已督促各户执行,然岭南多雨,沟渠日日淤,日日清,人手捉襟见肘。恳请翁主增拨药师及药材,尤其艾草与青蒿,存量仅够再撑四十日。】
念念把信放下,手掌按在纸上,小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念念:(ˊ̤⌓̤ˋ̤)
芸娘端着热汤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把碗搁到一边,弯腰凑过来。
“翁主,南边出事了?”
“没出大事。”
念念摇摇头,从凳子上滑下来,抱着信往门外走。
“但是再不加人,就会出大事。”
她一路小跑到太医院。
太医令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匾摆了满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香。
念念站在门槛上喘了两口气,举起信纸晃了晃。
“太医令,念念要人。”
太医令放下手里的药锤转过身,看见三尺高的小翁主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赶紧迎上来。
“翁主要什么人?”
“药师。”
念念伸出两只手比划。
“上回派了十二个,不够。南边蚊虫比北方凶三倍,热病腹泻一个接一个。十二个药师顾不过来,念念再要二十个。”
太医令的脸拉了下来。
“翁主,太医院统共就八十多名药师,去年充实各郡医馆已调走三十余人,南方又去了十二人。再抽二十个,咸阳城和关中各县的医馆就要空了。”
太医令:(ˊ̤ₒ̤ω̤ₒ̤ˋ̤)
念念抿着嘴想了两息,蹲到门槛上,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信纸背面画了起来。
“那不从太医院抽。”
她一边画一边说。
“去年太学开了医科班,跟着太医院的老先生学了整整一年。念念记得,第一期有三十六个学生,考过了药理,考过了针灸,也认得二百种常见草药。”
太医令愣了一下。
“翁主说的是太学那批半大小子?他们才学了一年,连开方都不稳当。”
“不需要他们开方。”
念念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三个字:医疗站。
“南方的医疗站不是太医院,不治疑难杂症。最多的病就三样,热病,腹泻,蚊虫叮咬。”
她在方框旁边画了三条线,每条线连着一个小圈,圈里分别写着:青蒿汤,盐糖水,艾草膏。
“这三样,太学的学生背得滚瓜烂熟。到了南边,跟着沈叔叔干,老药师带新药师,边干边学,比在太学里啃竹简强十倍。”
太医令低头盯着她画的那个简陋框图看了好一阵子,手指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翁主的意思是,把太学的学生当实习药师用?”
“对。”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十个人,挑身体壮的,不怕热的,手脚麻利的。走之前,念念给他们上一堂课,把南方的病和南方的药全讲一遍。”
她把信纸翻过来,指着沈药师写的那行“艾草与青蒿存量仅够四十日”。
“还有药材。艾草从关中调,青蒿不用调,南方遍地都是,让沈叔叔组织当地部落的人大面积采晒。采多了不光自己用,还能往北运,关中的药铺也缺青蒿。”
太医令的眼皮跳了一下。
“南边采药往北卖?这倒是个新路子。”
“药材也是货。”
念念仰头看着他,两个小揪揪在风里晃了晃。
“南边有南边的好东西,北边有北边的好东西。互通有无,两头都不缺。”
念念:(ˊ̤•̤ᴗ̤•̤ˋ̤)
太医令沉默了几息,抬手一拱。
“老臣今日便去太学挑人。”
三天后,二十名太学医科班的学生在咸阳南门集结。
清一色的十七八岁少年,背着药箱,腰挂药囊,脸上带着三分紧张七分兴奋。
念念搬了张小板凳站上去,仰头看着这群比她高了三个头的年轻人。
“你们要去的地方,又热又湿,蚊虫多,吃的喝的跟关中不一样。”
她的声音奶,但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没有一个人敢笑。
“念念教你们三句话。到了那边,天天念,比背药方还管用。”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水不烧开不许喝。”
第二根手指。
“第二,蚊帐不挂不许睡。”
第三根手指。
“第三,手不洗干净不许碰病人。”
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一个一个看过去。
“记住了吗?”
二十个少年齐声应了一句,声音震得南门城墙上的鸟都飞了。
“记住了!”
念念:(ˊ̤ˆ̤ᴗ̤ˆ̤ˋ̤)
她从板凳上跳下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领队手里。
“这里面是念念新写的《南方常见疾病防治手册》。比上一版多了二十页,加了痢疾的盐糖水配方,加了蛇虫咬伤的急救法,还加了产妇接生的注意事项。”
她顿了一拍,声音放轻了半分。
“印了五千份。第二批移民马上要出发,每户一本,不够的到了那边再印。”
领队双手接过包袱,手指收得紧紧的。
“翁主放心,我们一定把手册送到每家每户。”
念念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车队启动的时候,她站在路边没动,虎牙项链在胸前轻轻磕着。
芸娘在后面给她撑了把伞遮日头。
芸娘:(ˊ̤˘̤ω̤˘̤ˋ̤)
“翁主每回送人走,都站到看不见为止。”
念念没接话,目光追着最后一辆药车拐过土坡,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芸娘。
“芸娘,你说,等南方的医疗站全建好了,那些药师学成回来,咸阳是不是也该再开几家医馆?”
芸娘想了想。
“城南那片穷街确实没有医馆,病了只能扛着。”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袖子里的小手攥了攥。
“记下了。等南边的事稳了,念念回头写方案。”
她加快脚步往宫里跑,小黑从墙根窜出来跟上她,大尾巴甩得呼呼响。
偏殿书案上,岭南地图已经被她翻得边角起了毛。
她拿起炭笔,在第二聚居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符号。
十字旁边写了四个字。
“医疗站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