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落在咸阳的屋檐上,积了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偏殿里炭盆烧得旺,念念盘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报告。蜀地支线的进度单已经全部打了勾,西北三条路的最新信报说修了七成多,只有第三份辽东郡守的长信,念念看了数遍,眉头还锁着。
蒙毅站在旁边,等着她开口。
“蜀地那边呢?”
“全收了。老陈叔叔的信前天到的,五条支线全部完工。”
“西北?”
“副将干劲很足,三条线推了七成多,铜矿那边也出了第一炉铜。剩下的按进度走,开春能收工。”
她拿起辽东那封信,在蒙毅面前晃了晃。
“最头疼的是这个。”
辽东郡守的信写得极满,有些字迹潦草得像手冻僵了写出来的。
“辽东郡守孙通报:东北两条连接线,右北平段已动工,但辽东段无法开工。原因有三。”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冻土。辽东冬天能冻到地下两尺深,土硬得跟石头似的。开春一化又全成烂泥。路修在冻土上,冬天冻胀,夏天化陷,一年不到路面就碎了。”
第二根手指。
“二,没人。辽东加辽西两郡的人口,加起来比关中一个县都少。壮劳力大半被征去修长城,孙郡守把衙门杂役全算上,也凑不出二百人。”
第三根手指。
“三,补给线太长。最近的粮仓运粮到辽东,路上要走二十天。”
蒙毅看着那三根竖起来的手指,吸了口气。
蒙毅:(ˊ̤ₒ̤ᴗ̤ₒ̤ˋ̤)
“三个全是硬茬。”
“冻土的事,念念有法子。”
她拽过一张白纸,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路基剖面。
“不能直接在冻土上铺路,要先堆一层厚碎石。碎石层至少一尺半厚,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缝隙。冬天冻胀的时候,力会被碎石层吸掉,传不到上面的路面。开春化冻,水也能从碎石缝里排走,路面就不会塌。”
蒙毅低头看图,碎石层、找平层、水泥面层,每一层都标得清楚。
“碎石用什么石头?”
“硬质花岗石。辽东山上不缺石头,就地开采就行。页岩不行,容易碎。”
“那人手和补给呢?”
念念咬着笔杆子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这两个,念念隔了几千里,纸上谈兵定不了。得看孙郡守自己有没有法子。”
她提笔给辽东写了一封长信,冻土碎石层的方案从剖面图到碎石选材标准,事无巨细全画进去了。
末尾添了一句:人手粮草的事,郡守就近想办法,能借就借,能换就换,天无绝人之路。
快马把信送走之后,念念在墙上地图的东北角画了一个问号。
“就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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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辽东的回信到了。
芸娘把竹简递进来的时候,念念正蹲在地上用绳子逗小黑,拆开一看,噌地站了起来。
“蒙叔叔,快来!”
蒙毅从隔壁值房跑过来。
“怎么了?”
念念举着信,眼睛亮极了。
念念:(ˊ̤✧̤ω̤✧̤ˋ̤)
“孙郡守有本事!他去找了东胡部落!”
蒙毅的眉毛挑到了发际线上。
“东胡?那帮跟匈奴干了几百年仗的游牧人?”
“对!”
念念把信展开念给他听。
“孙通说,辽东附近有好几个东胡小部落,冬天没仗打,窝在帐篷里挨饿。他带了一车粮食和铁器去谈,只提了一个条件。”
她翻到第二页。
“东胡人出劳力修路,大秦给粮给工具。路修好之后,东胡人也能用这条路跟中原通商。以工代赈,各取所需。”
蒙毅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赞许。
“以工代赈。这个孙通是个有脑子的。”
“还有!”
念念翻到信尾,念得更快了。
“孙郡守说,今年冬天辽东暖得邪乎,往年这时候早就大雪封路了,今年到现在还没下几场像样的雪。他说老天爷给了他一扇窗,他拼了命也要钻过去。辽东段已经开工,东胡人干活卖力,日推进里程比他预想快了一倍!”
念念把信拍在桌上,从凳子上跳下来转了两圈。
“蒙叔叔,东北这一块,念念觉得稳了。冻土有碎石层,人手有东胡人,天公还帮忙。照这个进度,开春之前两条线都能通!”
蒙毅点头,在记录简上写下“辽东进展超出预期”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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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
蜀地全部竣工,西北推到了最后三十里,辽东两条线完成了七成。三线并进,捷报一封接一封飞回咸阳,书案上“完成”那摞竹简堆得跟小山一样。
这天傍晚,念念踮着脚在偏殿墙壁上刻了一道新竖痕。
芸娘端着晚饭进来,看见墙面上排满的竖痕从低处一直排到念念踮脚能够着的高度,走过来瞧了一眼。
芸娘:(ˊ̤˘̤ω̤˘̤ˋ̤)
“翁主,这些道道是什么呀?”
念念放下小刻刀,拍掉手上的墙灰,回头咧嘴一笑。
“在数念念修了多少路。一道就是一段路。”
芸娘数了数,数到一百多就数不清了,笑着摇头。
“翁主修的路,怕是比奴婢这辈子走的都多。”
念念咧嘴笑了几声,跳下小板凳,跑回书案前把袖口翻开。
面板亮了。
【进度更新:】
【蜀地:全部完工。西北:完成率88%。东北:完成率71%。】
【全国基础设施覆盖率:93%→96.2%。】
【大秦命运线偏移度:96%→98.4%。】
【距97%覆盖率锁定阈值,剩余缺口:0.8%。】
念念盯着最后一行数字,指尖在袖口边缘攥了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念念:(ˊ̤°̤ω̤°̤ˋ̤)
“零点八。”
她把面板收了,目光落在墙上那些错落的竖痕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快了。”
小黑从桌底钻出来,用湿鼻头轻蹭她的手背。
小黑:(ˊ̤ᴥ̤ˋ̤)☆
念念抚了下它的耳朵。
西北那三十里戈壁,辽东那三成尾巴,就是最后的门槛。
墙上的每一道竖痕后面都是山川河流,都是铁锤碎石的声响,都是牛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还差最后零点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翁主,辽东加急快信!”
念念从凳子上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