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师弟,”赵铁鹰的声音嘶哑,打破了练武的呼喝声,“剑阵到此为止。”
弟子们停下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他们知道大师兄要做什么。
镇武诛杀令已传遍三郡,目标直指那引动滔天洪水的罪魁祸首,东海覆海蛟!
“我赵铁鹰,今日辞别师门。”他举起那半块腰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
“不为江湖大义,不为镇武号令!只为这半块牌子!为我那被大水卷走、尸骨无存的亲弟弟!”
“为青阳河两岸,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冤魂!”
他环视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我知师门有令,需整备待发,听候镇武卫调遣。但我等不及了!”
“仇火焚心,一刻也忍不了!此去东海,是生是死,全凭手中这口剑!”
“若不能斩下那妖蛟一片鳞,溅它一滴血,我赵铁鹰,无颜去见泉下的兄弟!”
他将腰牌珍重地揣入怀中,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最普通不过的制式长剑。
这不是他的佩剑,只是一把凡铁。
他要用仇人的血,淬炼这把凡铁!
“大师兄!”一名年轻弟子眼眶发红,“我们跟你一起去!”
“胡闹!”赵铁鹰厉声喝止,眼神却带着一丝暖意,“师门有师门的规矩,镇武卫有镇武卫的法度。”
“你们留下,好生练剑,等号令!”
“我……先去探探路,替你们,也替铁鹞,看看那妖蛟长什么模样!”
他不再多言,对着师父闭关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
起身,再不看众人一眼,将长剑斜插在背后,大步流星走向山门。
风雪中,那精悍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即将出鞘、刺向怒海的孤剑。
练武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呜咽。
年轻弟子们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半块腰牌和大师兄决绝的背影,在他们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血仇”的种子,只待东海烽火点燃,便要破土而出。
丰明县郊。
古道长亭。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道旁。
郑朝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悬无鞘长刀,负手而立,望着通往东方的官道。
他身旁,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旧军服、身形不复当年挺拔的老汉。
一个是老疤,瞎了一只眼。
脸上疤痕交错,那是早年剿匪时被火油溅的,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空荡荡的左边袖管随风轻晃。
胳膊丢在了十年前,那场遭遇覆海蛟的战斗中。
另一个是瘸腿老李,一条腿僵直,走路时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面是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和几个装满了劣酒的水囊。
“老郑,就咱们仨老棺材瓤子了?”老疤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声音沙哑,“当年一营的兄弟,骨头渣子都让鱼虾啃干净喽。”
郑朝阳没回头,目光悠远:“当年,是我带他们去的。一百零三条好汉,就剩咱们仨喘气的,还都成了残废。这份债,得讨。”
瘸腿老李把水囊递给老疤一个,自己拧开另一个灌了一口,劣酒的辛辣让他眯起了眼:“讨!必须讨!老子这条腿是废了,但老子还有一只手能挥刀!”
“当年那泥鳅掀起的浪头,把王麻子、小山东他们全卷走了,老子在烂泥里趴了三天才被捞起来,这口气,憋了十年了!”
郑朝阳终于转过身,看着两个伤痕累累的老兄弟,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痛与决绝:“此去东海,十死无生。那覆海老妖是洞明境,吹口气都能碾死我们。”
“你们,真不后悔?”
“后悔?”老疤嗤笑一声,用仅剩的独眼瞪着郑朝阳,“老子后悔当年没多砍几个水妖崽子垫背!后悔没能跟兄弟们死一块儿!”
“这次去,就是奔着死去的!能死在那老妖眼皮底下,老子这辈子,值了!”
瘸腿老李拍了拍褡裢:“带了酒,黄泉路上,接着跟兄弟们喝!老郑,走吧,再磨蹭,赶不上给那老妖‘拜寿’了!”
郑朝阳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沉寂了十年、混杂着无尽悔恨与滔天怒火的罡煞,微微震荡。
他不再言语,率先走向马车。
三个残缺的老兵,一辆破旧的马车,沿着古道,沉默而坚定地驶向那片妖云密布、注定成为他们最终埋骨之地的东海。
不是为功勋,不是为虚名,只为十年前那场未能同死的遗憾,和今日这场迟到了十年的、向死而生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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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县。
县尉府武备营。
孙小旗将一份墨迹未干的辞呈,轻轻放在顶头上司王总旗的案头。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号衣,身板挺直,眼神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决然。
“王头儿,卑职孙正,请辞。”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王总旗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看着一份誊抄的镇武诛杀令皱眉,闻言猛地抬头:“孙小旗?你搞什么名堂?好端端的辞什么职?家里出事了?”
孙正摇摇头,指了指王总旗案上的诛杀令:“为了它。也为了八年前,青阳河决口那晚。”
王总旗脸色一变。
八年前那场大水,清源县也遭了殃,孙正当时是第一批带人去堵口子、救人的小军官。
“卑职无能。”孙正的声音有些发哽,“那晚,我带二十个兄弟,还有临时征调的三十民夫去堵李家湾的豁口,一个浪头打过来,就……”
“就剩我和两个兄弟,死死抱着一棵老槐树熬到天亮,五十条人命啊!王头儿,五十条!”
“就在我眼皮底下,被那黄汤吞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后来才知道,那水,是东海那妖蛟弄出来的!它是罪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如今镇武卫发了令,要斩那妖蛟!”
“卑职孙正,武艺低微,官卑职小,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这口气,憋了八年了!”
“营里的差事,干不下去了,心里这把火,烧得慌!我要去东海!”
去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