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能远远朝着那妖蛟射一箭,扔块石头,也算对得起那晚死在我眼前的五十个兄弟乡亲!”
孙正咬着牙。
王总旗沉默了。
看着孙正眼中那近乎燃烧的火焰和深藏的悲痛,他知道劝不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最终叹了口气,在辞呈上画了个圈:“滚吧!他娘的,活着……尽量活着回来!”
孙正郑重抱拳:“谢王头儿成全!”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他刚走到营房门口,却愣住了。
营房外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
有他手下幸存的另外两个兵丁大柱和二狗。
有营里管仓库的老马头。
有火头军胖刘。
甚至,还有几个平时没什么交情、脸上带着菜色的辅兵。
他们大多穿着旧号衣,有的拿着磨损的腰刀,有的扛着长矛,胖刘甚至拎着把炒菜的大铁勺。
“孙……孙头儿!”大柱憨厚的脸上带着激动,“俺们……俺们跟你去!”
二狗也梗着脖子:“那晚要不是孙头儿你踹我一脚让我抱紧树杈,我也喂鱼了!这仇,我也有一份!”
老马头咳嗽两声,拍了拍身边一个鼓鼓的麻袋:“老头子腿脚不行了,打仗帮不上忙,但认识些草药,备了点金疮药、止血散……路上用得着。”
胖刘晃了晃大铁勺,嘿嘿一笑:“别的没有,管饱!到了地头,老子给大伙儿炖妖蛟汤喝!”
看着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同样压抑着悲愤,和一丝豁出去的亮光,孙正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孤身上路。
他用力抹了把脸,嘶哑着嗓子,只吐出一个字:
“走!”
没有豪言壮语,十几条在洪水滔天中侥幸活下来的“小人物”,扛着简陋的武器,带着微薄的补给,默默地跟在他们的小旗官身后,汇入了那浩浩荡荡、奔赴东海血火战场的滚滚洪流。
他们或许渺小如尘埃,但此刻,每一粒尘埃都闪烁着抗争的光芒。
……
暮色笼罩丰明县。
斑驳的城墙,在斜阳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张远勒马驻足。
沉沙河的水汽混着晚风扑在脸上,带着湿凉的熟悉感。
他望着那座城门洞,目光有些恍惚。
八年前的画面,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县衙斑驳的门槛旁,陈文渊老师手持书卷,面容清癯而严肃:“青阳,课业亦不可荒废。经义文章,此乃根基,不可轻忽。”
那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戒尺敲击桌面的清脆。
磐石武道馆内,汗味与药浴的气息仿佛又萦绕鼻端。
郑朝阳师父身形如岳,一招一式地演示着莽牛拳的刚猛无俦,低沉的声音敲在他的心上:“武道一途,贵在持之以恒,更需稳扎稳打。”
那时他没有注意到,师父背负血仇的沉重目光里,藏着多少不为人说的沧桑。
如今想来,物是人非。
唯有这方水土的气息,顽固地渗入骨髓,怎么也抹不去。
“公子。”
一声清冷的呼唤,将张远从时光的河流中拉了回来。
张九妹不知何时已立于马前。
八年光阴,早已褪尽了她身上的稚气。
那张曾被苦难打磨过的脸庞,如今只余冰雪雕琢般的清冷,眉眼之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她双手捧着一柄连鞘长刀。
刀身古拙沉敛,正是镇岳。
刀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记录着这些年经历过的风霜。
她躬身施礼,动作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怀抱镇岳长刀的姿势,一如往昔。
仿佛这八年,她从未放下过这柄刀,也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
“嗯。”
张远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越过张九妹,落在她身后。
另一侧,一个精悍的身影大步上前。
独臂。
空荡荡的右臂袖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那是张坚,当年那个被他赐名的少年,如今已是暗刃的统领。
他深深躬身,仅存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剑柄上。
那是他多年厮杀养成的习惯。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手永远离剑柄最近。
“公子!”
“暗刃各部,已按计划部署完毕,随时待命,只等公子令下!”
“好。”
张远的声音沉稳平静。
就在这时——
“吁——!!!”
一阵急促的勒马声从不远处传来。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路边猛地刹停,车轮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车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胖手急切地掀开,露出一张圆润的脸。
王全福。
他先是惊愕地瞪圆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然后,那张圆脸上瞬间堆满了十二分的惊喜,堆得几乎要溢出来。
“青阳!”
他几乎是从车厢里滚爬出来的,一边踉跄着往这边跑,一边扯开嗓子高喊:
“青阳外甥!真是你!你可算回丰明县了!”
他跑到近前,热络地扯住张远的衣袖,上下打量个不停。
“瞧瞧这气度!不愧是磐石武宗出来的高人!舅舅我这些年,可真是想死你了!”
他不由分说便拉着张远往马车方向引,嘴里如同连珠炮一般:
“快上车!咱们回家说!你去修行这几年,舅舅我可没闲着!”
“托你的福,城东码头如今是日进斗金!我和你表哥肖扬——”
“又开辟了三条新航线!货栈都扩建两回了!整个庐阳府,谁不知道咱丰明县码头是块宝地?舅舅我……”
王全福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地描绘着他的商业版图。
他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仿佛一个守财奴在清点自己的金山银山。
说到得意处,他甚至手舞足蹈起来,仿佛那码头上每一枚铜钱的响动,都是他此生最动听的乐章。
张远面色平静,任由他拉着。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王全福的肩膀,投向了那越来越近的张家老宅。
朱漆大门重新上过漆,虽不及簇新,却已再无当年的斑驳。
门口的石阶被擦得干干净净,两盏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透着一股久违的暖意。
“吱呀——”
木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