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焕然一新,碎石小径平整干净,几株老树枝繁叶茂,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唯有正堂上那块“忠烈传家”的乌木匾额,依旧光洁如新,在暮色中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暗光。
那是张家最后的体面。
也是张远心中最后一片柔软的地方。
就在这时——
廊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拿着扫帚,清扫着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老仆张顾。
他的背似乎比八年前更弯了,头发全白,如同冬日的霜雪覆满了他的头顶。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猛地睁大了。
“啪嗒!”
扫帚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恐和担忧淹没——
那不是不欢迎,而是太在乎,太害怕了。
他踉跄着向前迈了几步,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张远,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喉咙:
“少……少爷?!”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少……少爷?!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你是为,为那覆海蛟而来?!”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
方才还说得眉飞色舞的王全福,脸上的得意和热切瞬间僵死。
血色“唰”地从他那圆润的脸颊上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刚才那些金山银山、码头航线,仿佛在“覆海蛟”三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再大的富贵,也得有命去享。
可如果连命都没了,那些金银财宝,又有什么意义?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那枚玉扳指,也在手指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覆……覆海蛟……”
王全福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可是东海深处的大妖……青阳啊,你……你可千万别去掺和这种事情啊!那是要掉脑袋的!”
“咱们安安稳稳做咱们的生意不好吗?舅舅我好不容易把码头做起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仿佛已经看到了张远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张远没有理会王全福的絮叨。
他上前一步,走到张顾面前,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老仆那颤抖不止的肩膀。
隔着粗布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副消瘦的身躯正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自己要去送死。
“顾爷。”张远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张顾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光:“可是少爷……”
“没有可是。”张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宅子,还得你替我看下去。”
张顾的嘴唇颤抖着,最终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张远的衣袖,仿佛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张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转身,目光扫过院中的暗处。
“冷影。”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
院角的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青年,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凿一般棱角分明。
他的步伐极轻,踩在碎石小径上,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团行走的阴影。
沉渊武宗年轻一辈第一高手,冷影。
三年前,他还只是宗师境巅峰,专修阴寒功法,以潜行诡杀著称。
三年后的今天,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如同深冬寒潭,表面平静,底部却暗流汹涌。
他走到张远面前,抱拳躬身,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公子。”
就在他躬身的那一瞬间——
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威压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仿佛一柄无形的匕首,轻轻划过每一个人的脖颈。
院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王全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连廊下的灯笼火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金刚境。
冷影的修为,赫然已是金刚境。
虽然只是初入,但那层威压的质变,是骗不了人的。
张远微微颔首,目光平静:“你留在此地。”
冷影的眉头微微一挑,没有立刻答话。
“护住这座宅子,护住顾爷。”张远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有人敢在丰明县趁乱作乱——杀。”
最后一个字,轻描淡写,却让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冷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抱拳。
“遵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多余的保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便如同融入了暮色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他便完全消失在了院角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寒意,证明他曾经来过。
王全福愣愣地看着冷影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吞咽声。
他虽然不懂武道,但也知道刚才那个人,绝对不好惹。
张远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到院中的石桌前。
桌上,张九妹已经将那两柄长刀并排摆放好。
一柄“镇岳”,刀身宽厚沉敛,透着一股雄浑如山的气息。
一柄“镇海”,刀身修长流畅,泛着幽冷如水的光泽。
他伸手握住“镇岳”的刀鞘,将其挂在左腰侧。
刀身入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仿佛是沉睡的山岳被唤醒。
然后,他又拿起“镇海”,挂在右腰侧。
两柄长刀一左一右,在暮色中泛着内敛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
他迈步向大门走去。
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肖扬正牵着一匹马,静静地等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