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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缓缓睁开眼。
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一道内敛的锋芒，却比三年前更加凝练，更加深沉。
站在一旁的张九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抬头看了张远一眼，但什么也没有说。
窗外的海风大了些，吹动船舱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张远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座象征着蛟渊的朱砂红圈上。
他的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然后收回了手。
海上，夜色更浓了。
……
官道。
尘土飞扬。
一匹快马正沿着年久失修的官道狂奔，马蹄铁在碎石路面上一路擦出点点火星。
马背上的信使腰系镇武卫令牌，身后背着一杆卷了边的令旗，旗上“令”字在风中猎猎翻卷，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从庐阳府出发，一路穿过东林郡，马不停蹄，已经跑了整整四个时辰。
胯下的战马浑身湿透，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在暮色中凝成白雾，速度已经开始慢了。
但信使不敢停。
掌令使的令，沿途换马不换人，天亮之前必须送达。
误了时辰，按镇武卫的规矩，耽误军令者——斩。
他猛地一甩马鞭，座下战马吃痛，再次加速。
前方，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宗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暮色之中。
断山门。
说是宗门，其实不过是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大院子，依着山势垒了几排石屋，门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写着“断山门”三个字。
全宗上下满打满算不过六十人。
门主赵铁山是个退了役的老边军，在军中混了大半辈子，攒了几个军功换了一部玄阶下品的剑谱，回到老家开了个宗门，收了些弟子混饭吃。
此刻，赵铁山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拿着块破布擦拭他那柄卷了刃的铁剑。
四周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练剑，有的在闲聊。日子虽然清苦，但好歹还能糊口。
就在这时——
“报——！”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山脚下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匹浑身湿透的战马正沿着崎岖的山道往上冲，马背上的信使弯着腰，几乎贴在马脖子上，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战马冲到院门口，猛地勒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信使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从怀中取出一卷裹着油布的令文，高举过顶：
“镇武卫，庐阳府掌令使令——！”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接过令文，展开一看。
院中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赵铁山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令文上的文字，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片刻后，他放下令文，抬起头，目光扫过院中的弟子们，沉声开口：“收拾东西，所有人，一盏茶后下山！”
院中一片哗然。
“门主，咱们去哪儿？”一个弟子忍不住问道。
赵铁山扬了扬手中的令文：“奉镇武诛杀令，急行军三百里，明日午时之前赶到九黎峡南侧，截断叛军退路！”
此言一出，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里！
他们是断山门，不是骑兵！
全宗上下，连匹像样的马都凑不出几匹，全靠两条腿赶路。
三百里山路，只有一夜加半个白天的时间。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门主！”一个膀大腰圆的弟子站了出来，满脸涨红，“三百里！咱们断山门拢共就这么点人，连匹好马都没有，怎么可能天亮之前赶到九黎峡？”
“这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吗！”
“是啊门主！”另一个弟子也跟着附和，“咱们断山门在东林郡待得好好的，那什么覆海蛟、什么节度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何必去趟这浑水？”
“门主，三思啊！”
赵铁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举起手中的令文。
弟子们没有说话。
“这是镇武诛杀令。”赵铁山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虞立国以来，镇武卫持此令，可调动天下江湖，上至洞明大宗，下至三流小派。”
“令出必行，不从者，以叛逆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你们觉得，跑三百里很苦？觉得去截杀叛军很危险？”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不去，如果每一宗每一派都像你们这么想，那这诛杀令还有什么用？”
“覆海蛟一旦成了气候，东南沿海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这种小门小派！”
“大妖过境，你以为你躲在山里就能活命？到时候没人来救你，也没人有空来救你！”
“因为当初调你的令，你没接！”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掌令使调动三郡江湖，是看得起你断山门还有几分血性！”
“如果连这点路都跑不了，连这点仗都不敢打，那我赵铁山这几十年军旅，算是白活了！”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弟子都低着头，没有人再说话。
赵铁山收回目光，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柄卷了刃的铁剑，插回腰间。
“收拾东西，一盏茶后出发。跑不动就跟在后面爬，爬不动就是死也要死在路上！”
“这是镇武诛杀令，死，也要给我完成！”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院门。
身后，弟子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咬着牙，纷纷奔向各自的石屋，开始收拾行装。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断山门六十余人全部集结完毕。
赵铁山站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握着那柄卷了刃的铁剑，朝九黎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迈开了脚步。
在他身后，六十余名弟子紧紧跟上。
没有人再抱怨。
因为门主说得对——
那是镇武诛杀令。
令出，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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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峡。
烽烟已燃了大半个时辰。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矮丘，位于九黎峡以东约四十里。
矮丘上本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如今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与叛军前锋的第一场遭遇战，就在这里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