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顾明长老说过的话。
在这片天地之外,还有更古老的封印,镇压着远比妖族更加恐怖的存在。
“那条裂缝出现之后,最开始只有一些零星的、低级的邪祟从里面钻出来。”
“南赵边境的驻军和当地的散修,他们处理掉了那些邪祟,没有太当回事。”
“但随着时间推移,裂缝越来越大,从裂缝中钻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强。”
“从最初的相当于人族炼气期的邪祟,到后来堪比金刚境、龙象境的强大存在,甚至出现了足以匹敌洞明境的恐怖生物。”
“南赵那边扛不住了。”
“他们派了使者,秘密联络大虞,希望两军联手,共同封镇那道裂缝。”
霍青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当时朝堂上吵得很厉害。有人说,南赵是我大虞的敌国,岂能出兵相助?”
“也有人说,裂缝若继续扩大,遭殃的不只是南赵,大虞西南边境同样危在旦夕。”
“最终,陛下拍板,出兵。”
“但这件事,不能公开。”
“因为一旦公开,整个天下都会震动,人心惶惶,局势不稳。”
“南赵也会因为此事被国内舆论逼迫,无法全力配合封镇。”
“所以,朝廷选择了秘密行动。”
“林将军被秘密调往西南边境,统领大虞和南赵的联军,在那条裂缝附近建立了一道防线,日夜镇守。”
“这些年,他一直守在那里。”
霍青顿了顿,望向张远,缓缓说道:“你现在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在东南布下这一局了吧?”
“所谓联合东海大妖共伐南赵,只是个幌子。”
张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点头,开口道:“明白了。”
“西南的裂缝需要大量人手封镇,朝廷没有多余的兵力同时应对东南的妖患和江湖的内乱。”
“所以必须先整合东南,平定东海妖族,震慑江湖宗门,削平内患,然后把这片区域的力量全部调往西南。”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平叛。”
“这是一场全面战争的序幕。”
霍青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欣慰,但也带着一丝沉重:“你比我想象中想得更深。”
“这三年,朝廷在西南的损失不小。林将军麾下的精锐已经战死了三成,南赵那边的损失更大。”
“那条裂缝还在扩大,从里面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集。”
“若不能尽快整合大虞全境的力量,全力封镇那道裂缝,后果不堪设想。”
张远没有再问了。
他望着那片月光笼罩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海风中,远处传来镇海军将士们搬运战利品的吆喝声,以及妖族俘虏被押送上岸的呵斥声。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一战结束了,但更艰难的战场,还在更远的地方等待。
霍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沙粒。
“明天,朝廷的赏赐就会下来。”
“参战的宗门都会有相应的封赏,你的暗刃也会被镇武卫正式收编,列为镇武卫下属的秘密行动部。”
“你那个叫张坚的独臂剑客,可以领一个镇武卫从六品校尉的职衔。”
“至于王子腾和孤竹帮——”他顿了顿,语气中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王子腾这小子,虽然是个江湖草莽,但这一战打得确实漂亮。”
“他那个半步洞明境的修为,已经足以让朝廷重视他了。”
“孤竹帮会被授予东海沿岸的航运特许权,独揽东南三郡的盐铁水路运输,这是朝廷给他们的奖赏。”
“其他宗门,也各有封赏。”
“灵蛇宗得了一座矿山,沧浪帮得了三艘新船,磐石宗得了大量锻材,沉渊宗……”他顿了一下,“沉渊宗得到了一个重建山门的机会。”
张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朝廷要把沉渊宗的老山门还给他们?”
“不是还,”霍青纠正道,“是赐。沉渊宗老山门那一片,方圆二百里,之前被划为官地,如今陛下下旨,重新赐还给沉渊宗。”
“除此之外,朝廷会拨一笔银子,协助沉渊宗重建山门。”
张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对沉渊宗来说,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老山门回归,意味着沉渊宗重新得到了朝廷的承认。
对于这个曾经辉煌过、也失落了千年的宗门来说,这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有意义。
“还有,”霍青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向张远。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上面用金丝镶嵌着两个字。
“镇武”。
令牌的边缘刻着繁复的图案,像是一条盘踞的青龙,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
张远伸手接过那枚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温润的金属质感。
“镇武卫升迁令。”霍青说道,“你以十六岁之龄,斩杀洞明境妖王,这样的功绩,在镇武卫的历史上也是头一份。”
“按规矩,你可以跳过初阶试炼,直接参加镇武卫四品都指挥使的任职试炼。”
“这一战中,你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但镇武卫的规矩,试炼还是要走个过场的。毕竟,千军虎符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以你如今的实力,那个试炼对你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张远握紧那枚令牌,缓缓站起身来。
海风拂过他的衣袍,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望向海滩上那些正在休整的伤兵。
有人正在包扎伤口,有人抱着同袍的遗体沉默不语,有人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有人靠着礁石沉沉睡去。
他们打了胜仗。
但他们付出了代价。
而更大的战场,还在西南等待。
“三天后启程。”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宣告。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东海的水雾、穿透了苍莽山脉的层层密林,望向了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
“西南……”
他身后,海上浮光跃金。
一艘马车正从远方的官道上驶来,马蹄踏着晨露,碾过了刚被鲜血浸润过的泥路。
……
东南道。
镇武卫东南镇抚司大营。
平潮校场。
这地方在东南三郡的名气,比许多百年宗门还要响亮。
它位于云林郡郡府以东八十里,背靠一片连绵起伏的矮丘,前临一条宽阔的入海河道。
正是当年黑麟军南下驻扎时,选定的驻训地。
后来黑麟军主力北调,这片大营便划归了镇武卫东南镇抚司,成为每年一度的“镇武卫试炼”主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