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平潮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千二百名十六岁的少年男女,从大虞东南各郡汇聚而来。
他们穿着各色衣袍,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粗布短打的寒门武者,有腰悬长剑的宗门嫡传,有身披轻甲的将门之后。
高矮胖瘦,气质各异。
唯一的共同点是年纪,都是十六岁,都是来参加镇武卫试炼的。
今日是试炼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
明日清晨,试炼正式开始。
此刻的三千二百人,正按照各自所属的郡府划分区域,在校场上列队等候登记造册、核验身份、领取试炼腰牌。
队伍蜿蜒如长龙,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张远站在东越郡的队列中,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一袭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两柄长刀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身形挺健,但不算壮硕,在周围那些筋骨强健的武者少年中间,显得有些单薄。
周围的交谈声嘈杂而热烈,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各种话题的气泡。
“你听说了吗?今年试炼的主考官,是邢道荣将军!”
“邢道荣?!是那个‘东南杀神’邢道荣?”
“废话,东南镇抚司还有第二个邢道荣吗?镇武卫东南镇抚司司首,黑麟军校尉出身,当年在庐阳府任掌令使的时候,一人一枪在南若寺前杀了三进三出,斩了七头金刚境大妖!”
“七头?!”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七头算什么,我听说三年前他被调往北境之后,在北疆立了更大的功劳。去年调回东南任司首的时候,朝廷特赐了一柄神通境的法宝斩妖刃,据说那东西连洞明境妖王都能砍!”
“神通境法宝……那岂不是比东南三郡任何一个宗门的镇宗之宝都强?”
“那当然。否则怎么能当东南镇抚司的司首?”
一个穿着锦缎劲装的少年听得两眼放光,握拳道:“我要是能入邢将军的法眼,被他收入麾下,这辈子就值了!”
旁边一个背着铁枪的瘦高少年嗤笑一声:“就你?宗师都没到,还想入邢将军的法眼?你知道邢将军什么修为吗?”
“龙象境里最顶尖的那一批,号称镇武卫第一龙象。”
“他麾下随便一个百夫长都是宗师巅峰,你这样的去了也就是个扛旗的。”
“扛旗的我也愿意!”那锦缎少年毫不气馁,“只要能跟着邢将军打仗,扛旗怎么了?扛旗也是镇武卫的兵!”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张远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
邢道荣。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三年没听人当面提起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黑风岭剿匪的时候。
那时邢道荣作为镇武卫的观察者坐镇后方,关键时刻出手拦截了平阳府的一位金刚境强者,一枪将那人的护体真元震得粉碎。
那一幕,张远至今记忆犹新。
三年过去了。
自己从金刚境初期走到了半步龙象境,斩了覆海蛟。
而邢道荣从方才周围人的议论来看,这位黑麟军校尉的修为同样深进了不少。
龙象境修为,手握神通境法宝“斩妖刃”,坐镇东南镇抚司,这样的配置放眼东南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喂。”
一只手在张远面前晃了晃。
张远回过神来,看向身旁。
那是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少年,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股庄稼地里晒出来的朴实劲儿。
他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别着一柄铁脊短刀,看起来像是某个猎户或铁匠家的孩子。
“我叫陈耀,东越郡临河县人。”那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哪个县的?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也不去找人说话?”
张远看了他一眼,回道:“丰明县。”
“丰明?”陈耀想了想,“哦,庐阳府那个丰明县?那你怎么跑到东越郡的队列里来了?”
“我户籍挂靠在东越郡。”张远随口答了一句。
这倒不是假话,镇武卫掌令使的官籍,确实挂在东越郡镇武卫分驻所名下。
“哦哦,那你也算东越郡的人。”陈耀没有深究,自来熟地凑近了一些,上下打量了张远几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条黑布包裹上,“你这……包的什么?”
“刀。”张远言简意赅。
“刀?”陈耀又看了几眼,挠了挠头,“怎么包得这么严实?连刀柄都看不见,到时候抽刀都不好抽吧?”
“习惯了。”
陈耀也没多问,转而看向张远那身半旧的青袍和不算壮硕的身形,脸上露出一丝忧虑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兄弟,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啊。”
“你说。”张远点头道。
“你这样子……看着像是读书人,不像是练武的。”陈耀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镇武卫的试炼,那可是真刀真枪的硬仗。”
“我听说往年试炼的时候,受伤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断了胳膊断了腿。”
“你这身板……要不考虑去试试文职?镇武卫也有文职的,管管账目、写写文书什么的,不用上阵厮杀。”
张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你看啊,”陈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压着声音继续说道,“邢道荣将军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他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不讲什么情面。你要是实力不够,被他刷下来倒也没什么,关键是万一在试炼中受了重伤,那就不划算了。”
“我听说去年就有个世家子弟,自以为修为不错,结果在试炼中被一头铁背熊拍断了三根肋骨,差点没救回来。”
他说完,又看了看张远,目光真诚:“我是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也不跟人说话,觉得你可能没什么人商量,才跟你提这一嘴。你要觉得我说得不对,就当没听见。”
张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不客气不客气。”陈耀摆了摆手,又咧嘴笑了,“反正明天才开始试炼,今天还有大半天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
他话音刚落,前方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