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那中年汉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是是是,去青石镇看我老舅……”
张远没有接他的话。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那汉子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低着头的随从——
其中一人的脚上穿了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的纹路磨损得厉害,但磨损的位置集中在脚掌外侧。
长期走山路的人,鞋底磨损应该集中在脚掌内侧和脚跟;
外侧磨损严重,说明这人习惯在平坦的地面上快步行走。
望气术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异域气息,正从这七八人身上散发出来。
很淡,淡到若不是刻意探查,几乎会被风吹散。
那中年汉子还在堆着笑等他放行。
张远沉默了大约两息时间。
然后他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了半步,抬手指向山道的右侧方向,语气平淡而自然:
“走亲戚走这条道没错,但前面有一处分岔口——”
“你们要去的青石镇,走左边那条道更近,右岔通的是断头崖,别走错了。”
那中年汉子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感激的表情,连连点头道谢,招呼着身后的人挑起担子,沿着山道快步离去。
陈耀看着那群人的背影走远,挠了挠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没什么问题吧?看着挺老实的。”
张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行客商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陈耀。”
张远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现在去后方,找负责我们这片区域的黑麟军百夫长。就说东越郡第七队外层封锁哨发现一队客商,七个人,挑着藤箱,沿西南山道往青石镇方向去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是我们哨查验过的,别认错了人。”
陈耀愣了一下,似乎没有立刻明白张远的意思。
但他当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大步朝后方百夫长所在的方向跑去。
赵虎抬头看了张远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阴阳怪气:
“怎么,关系户也开始好心了?怕那帮老百姓走错路?”
张远没有理会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在界石旁坐了下来,伸手将腰间那条黑布包裹的镇岳刀移到了一个更容易出鞘的位置。
“等吧。”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陈耀赶到后方黑麟军百夫长的驻地时,百夫长正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摊开地图研究地形。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黑麟军老兵,满脸风霜,姓马,手下带着一队三十人的黑麟军士,负责外层封锁线西南段的护卫、监督和斩杀支援。
陈耀按照张远的话汇报了那队客商的情况。
马百夫长听完后,目光微微一凝,没有多问,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随即点了十名黑麟军士,翻身上马,沿着西南山道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山道上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林木掩映之中。
约莫两刻钟后——
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从山道前方的某个位置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喊杀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那声音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渐渐平息下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马百夫长带着那十名黑麟军士,沿着山道策马返回。
他的铁枪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身后的黑麟军士有人甲胄上多了几道新划出的痕迹,有人马鞍旁挂着几柄缴获的短刃。
马百夫长勒住战马,停在界石前方,居高临下地看了张远一眼——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七个人,全毙了。货箱里藏了兵器。”
他的声音很简洁,每一个字都带着战场上打磨出来的干脆。
“其中有三个,临死前脸上浮出了纹路,是外域修行者的标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脑袋我让人割了,回头送到镇抚司核验。”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黑麟军士将地上几滴血迹用沙土掩了掩。
“收拾一下,战功记你们东越第七队外层哨一份。”
他勒转马头,策马离去前,又回头看了张远一眼。
“小子,眼光不错。”
马蹄声渐行渐远。
陈耀站在界石旁,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合拢。
他转过头看向张远,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张兄弟……你刚才怎么看出来他们有问题的?”
张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在界石旁坐了下来,将镇岳刀从那个容易出鞘的位置移回了原位。
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的山道。
赵虎愣在原地,握着军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默默地将弩放回膝侧,移开了目光。
山风吹过,吹动了界石旁的几片落叶。
外层封锁线的第一天,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山道旁悄然滑过。
但陈耀知道——
他们这位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哨长,绝对不是“关系户”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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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段的密林深处,一支六人组成的第二层猎杀小队正在缓慢推进。
领队的,是平阳府玄甲军副将之子周烈。
他的左腿在之前试炼中受的伤还有些影响,但他没有申请换防。
他依然带着队伍,守在第二层猎杀区的最前沿。
“停。”
周烈忽然压低身形,举起的右拳在半空中握紧。
身后五人同时伏低。
动作虽然不如正规军整齐,但经过两天的磨合,已经比刚进山时默契了许多。
周烈拨开眼前的一丛灌木,目光穿过林间空隙,锁定了前方溪谷中的几道身影。
溪谷中,四名穿着寻常樵夫服饰的人正在休息。
其中一人脱下鞋子,正在倒鞋中的沙砾。
他脱鞋的动作极其自然,但他脚背上那片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在斑驳的树影中一闪而过。
周烈没有犹豫,打出一连串手势。
左前方两人、右前方两人,分散包抄,听我号令先弩后枪。
身后的五人各自散开。
两刻钟后,溪谷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