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蹲在界石旁,百无聊赖地扯了一根草茎嚼了嚼又吐掉。
他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山道,过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隔壁哨那个猎户出身的,昨儿又报了一笔战功。
说是在溪沟边堵住一个落单的外域探子,追出去好几里地才拿下。
他那队已经记了两笔战功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昨天傍晚传回后方的消息,说他们队里还缴获了一柄外域短刃。
刀柄上嵌着一块银灰色的石头,送去核验了,可能是好东西。”
没有人接话。
三天了。
西南段的山道口,依然一无所获。
唯一的一批动静,是第二天下午路过的几个采药人,被赵虎喝住盘问了一番。
结果只是附近镇上的药农,身上还带着一早出门采的半篓黄芪。
除此之外,这条山道,安静得像一条被人遗忘的缝隙。
既不通往战场,也不通往功勋。
赵虎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但他眼皮底下微微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也在听。
孟平蹲在树荫下,低着头,用短矛的矛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过了一会儿,赵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张远。
他见张远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我说,你跟邢将军、赵偏将关系那么好,就没想着跟他们说一声,把咱们调到里头去?”
张远没有回答。
“三天了。”赵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咱们在这儿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张远依然没有说话。
他靠坐在界石旁的斜坡上,膝上横放着那两条黑布包裹的长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拐角处,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说——”赵虎正要继续往下说。
张远忽然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急促,甚至称得上平稳。
但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陈耀和赵虎都下意识地闭了嘴。
他的双手自然下垂,指尖轻轻搭在腰间那两条黑布包裹的刀柄末端。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山道,落在暮色中那道拐角处。
陈耀的背脊瞬间绷紧。
他握住铁脊短刀的刀柄,跟着站起身,目光顺着张远注视的方向望过去。
赵虎也闭上了嘴,扔掉手中的草茎,一手抓起膝侧的军弩,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一直沉默的孟平也从树荫下站了起来,将那柄短矛握在了手中。
山道拐角处,几道身影正在走来。
暮色从他们身后漏出来,勾勒出几道轮廓。
一共四人,步伐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身形壮实,穿着一身军中制式皮甲,甲片在走动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赵虎眯起眼睛,握着军弩的手臂微微放松了几分。
那身皮甲他认得。
是从后方分发下来的,第二层猎杀队的制式装备。
他虽然没有分配到,但隔壁哨的人领到的时候,他还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我们的人。”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中明显松了一口气,“第二层猎杀队的。”
陈耀也看到了那身皮甲,和那人腰间悬挂的制式横刀。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短刀,依然握在手中。
他看着那四道身影走近,到约莫五十丈的距离。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壮实汉子,也看到了他们。
他抬起手臂挥了挥,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前面的兄弟,你们是外层封锁哨的?
后面有情况,我们撤下来的,借道过一下!”
那声音听起来,急切而疲惫。
像是刚从一场战斗中脱身。
他身后那三人,也都穿着同样的制式皮甲。
有人身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暮色中看不太清是泥渍还是血迹。
其中一人似乎受了伤,由同伴半搀扶着,低头走得有些踉跄。
赵虎放下了军弩的瞄准角度。
他甚至往前迎了两步,提高声音问道:“里面什么情况?你们队的人呢?”
“散了!”
那壮实汉子的声音带着一股狼狈,快步往这边赶来。
“遇上一批硬茬子,我们队长让我带人先撤出来报信……”
他的步伐在加快,身后那三人也跟着加快。
一行四人,几乎是小跑着朝哨位方向赶来。
陈耀也微微放松了握刀的手。
第二层猎杀队撤下来的,总不能是假的吧?
就在那四道身影冲到距离哨位不足二十丈的时候,张远一步踏出。
他踏出的那一步,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恰好卡在了那四道身影前冲的路线正前方。
他的手依然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刀。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名为首的“壮实汉子”脸上。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壮实汉子的前冲之势,在张远踏出那一步的瞬间,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在场任何人都无法用肉眼捕捉。
但那一瞬间的凝滞,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清晰。
望气术的回馈,如同清澈的溪流在他意识中流过。
那四道身影之中,有三道人影的气血波动与常人无异。
但有一道气血异常旺盛。
旺盛到在张远的感知中,那道气血像是黑暗中点燃的一支火把,明亮得刺眼。
金刚境。
而且那道气血之中,掺杂着一缕不属于此界的波动。
极淡,却鲜明如墨滴入清水。
张远没有盘问。
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确认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在张远踏出那一步的同一瞬间,陈耀和赵虎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还以为是撤下来的自己人被拦住了。
陈耀甚至低声说了一句:“张兄弟,他们看着不像假的……”
赵虎也皱起眉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拦住撤下来报信的人。
但在他们话音落地之前,张远腰间的黑布已经崩裂。
没有第二句话,没有第二次确认。
镇岳刀出鞘的瞬间,暮色中亮起一道沉敛而决绝的刀光。
那刀光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以至于陈耀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赵虎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刀锋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尖锐厉啸,就已经穿透了暮色。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