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坡顶方向吹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石坡上,七个人缩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
其中两人躺在地上,已经不再动弹了。
剩下的五个人中还有两个带着伤,一个左臂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另一个被刺穿了小腿,正咬着牙用布条缠紧伤口上方的位置止血。
哨长姓田,东越郡一个小镇上的猎户子弟。
他背靠着巨石,握着手中那柄已经卷了刃的猎刀,目光死死盯着坡下,那几道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的身影。
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想往外冲,但试了两次,每次都被堵了回来,还搭上了两条人命。
后来烟筒也放完了,箭也射光了,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只剩下手里这柄猎刀和五个人。
下面那些人也不急着攻上来,就是在夜色中慢慢收紧包围圈,像是在享受猎物绝望的过程。
田哨长握着刀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伤员。
那个小腿被刺穿的少年,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坡下那几道移动的黑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出今晚最后一道命令。
他已经打定主意,先冲下去换一个,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坡下的一道黑影忽然僵住,然后无声无息地矮了半截。
田哨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紧接着,第二道黑影也僵住了,同样矮了半截。
那两下动作太快、太安静,快到就像有人在那两道黑影站立的位置,用一块黑色的抹布轻轻抹了两下,然后那两个人就从夜色的画布上被擦掉了。
田哨长握着刀的手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坡地,呼吸不自觉地屏住,试图从那些晃动的树影和夜色中分辨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坡下的阴影中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那人穿着一件青袍,在夜风中微微鼓动。
他走到坡地中央,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巨石的方向。
夜色很暗,隔了十几丈的距离看不清面容,但田哨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对方正在看他。
“还能走吗?”
那声音不高,但在夜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坡顶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田哨长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发出声音:
“能……能走。”
“那就带上你的人,下来。”
田哨长没有多问。
他甚至没问对方是谁。
他转身一脚踹在那个小腿受伤的少年屁股上,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颤抖和蛮横:
“起来!走了!能走的都站起来!快!”
五个活着的人,两个架着伤员,一个背起地上阵亡同伴的遗物,从巨石后面踉踉跄跄地冲下来。
田哨长跑在最前面,冲到那个青袍身影面前时,他刹住脚步,张口想问一句什么。
那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跟上。”
张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田哨长握着那柄卷了刃的猎刀,站在原地愣了一息,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困了他们大半个时辰的石坡。
那里已经安静下来,几道倒在草丛中的轮廓一动不动,融入夜色,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回头,握紧了刀柄,跟上前方那道背影。
张远没有回头。
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
五个人,脚步踉跄,有人在喘粗气,有人走快了牵动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旁时,陈耀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
陈耀的目光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五个浑身带血、面色苍白的试炼者,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远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个。”
陈耀立刻转身,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在小跑中辨认着山道两侧的岔路。
身后那五名试炼者被两名黑麟军士接应着,编入了队伍后列。
有人递给他们半壶水和一块干粮,有人撕下一条布帮伤员重新包扎小腿上正在渗血的伤口。
没有人说多余的废话,那些动作在沉默中进行得很快,快得像这队人已经配合了很久,而不是刚刚才在夜色中拼凑到一起。
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次走了更远。
山道在夜色中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枝丫不时刮过骑兵的甲胄和腿侧。
陈耀的脚步在某处分岔口放慢了一些,他停下来辨认了一下地面上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一截被踩断的草茎,方向朝着左侧那条更低洼的岔路延伸。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左侧。
张远跟着他转入岔路后,前方的视野骤然收窄。
这是一条干涸的溪沟,两侧是长满青苔的石壁,大约一丈来宽,勉强容两人并行。
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放慢,马蹄踩在溪底的鹅卵石上发出零零散散的碰撞声,在两侧石壁之间来回弹跳。
如果没有陈耀在前面带路,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能找到这条被灌木和乱石遮掩的入口。
张远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陈耀的肩头,望向溪沟前方那道被夜色填满的弯道。
望气术的回馈如同水面上的涟漪,在他意识中缓缓扩散开来。
前方,有三道属于此界的气血波动,微弱而紊乱,像是风中残烛。
另有两道气血异常活跃,带着那种他已经在今夜熟悉了的外域气息,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那三道微弱气息的方位逼近。
猫戏老鼠。
那两名外域修行者不急着结束战斗,他们在享受猎物逐渐耗尽力气的过程。
张远从马背上翻身落地。
“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没有拔刀,就这么沿着溪沟的阴影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絮上。
那道青色的轮廓在溪沟的阴影中无声移动,与石壁上的青苔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陈耀站在原地,握着短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
他身边一名黑麟军士低声问了一句:
“他一个人去?”
陈耀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别出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