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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沟深处，三名黑麟军斥候背靠背坐在沟底一处稍微开阔的位置。
弹药已经打光了，近战兵器上也全是缺口。
他们被堵在这条溪沟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那两名外域修行者不给他们决战的空隙，就是耗着。
时不时逼近几步逼他们消耗体力，然后后退，等他们刚坐下来喘口气，又重新逼近。
“他娘的……”
其中一名斥候靠着石壁，喘着粗气，低声骂了一句：
“要杀就杀，这么吊着是什么意思。”
领头的斥候队长没有接话。
他把缺了口的横刀横放在膝上，正在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去刀锋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那片夜色，估算着那两道气息下一次逼近的时间。
“别急。他们在等我们撑不住自己露破绽。那就等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狭长的溪沟中传出很远。
“等到最后一刻，再说最后一刻的话。”
他不说话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夜色。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两道外域气息，好像有片刻没有移动了。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前方那片夜色中，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碰撞声。
那声音，像是用一柄铁锤砸在一块厚实的生肉上，沉闷而扎实，在溪沟两侧的石壁之间来回弹跳了两下。
然后，又是一声，与第一声几乎完全相同。
紧接着，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斥候队长握着刀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贴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夜色。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青袍，没有拔刀。
那人步伐平静，衣角上沾了一点溅上去的泥土。
张远走到他们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名靠坐在石壁上的斥候。
扫过他们手中的缺口横刀，扫过他们甲胄上凝固的暗色血迹，扫过他们胸口的起伏频率，然后开口：
“还能骑马？”
斥候队长愣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对方空空如也的刀鞘。
没有血迹，没有出鞘的痕迹。
他又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那片阴影。
那两道外域气息……消失了。
他握着缺口的横刀站起身来，声音沙哑而简短：
“能。”
“跟上。”
张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张远在一夜之间，将西南段防线从崩碎边缘拉了回来。
他从那三名斥候开始，沿着山道一路向外辐射推进。
每救出一支被困的队伍，他就从那些被救下的人中分出两名还能行动的，让他们带着伤员沿原路撤回驻地。
两百人，一百人，五十人。
到后半夜时，撤回驻地的道路已经不再是“逃命路线”。
而变成了一条不断有伤兵向外输送、不断有空手的人重新整装，折返回来的双向通道。
那些被他从包围圈里拉出来的人，有些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们记住了那件，在火把余光中被夜风鼓动的青袍，记住了马背上那个从来不停下来解释的身影。
一支被救的第二层猎杀队的队长，跟在他马侧跑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问了一句：
“你带的哪个卫所的？”
张远没有回头：
“镇武卫，东南道，庐阳府。”
“叫什么？”
马背上的声音顿了一下，报出一个名字：
“张青阳。”
那名队长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不再说话了。
他记住了。
天亮之前，各队的消息陆续回传至驻地。
活着撤回来的试炼者，总共八百一十三人，分属三十多支不同的小队。
收拢的黑麟军残部陆续归建，统计完毕时，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人。
八百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西南段封锁线上还活着的人，几乎全在这里了。
他们没有全部挤在驻地，驻地的空地容不下那么多人。
山道两侧、坡地上、溪沟边，到处都坐着或躺着的人。
有些人在包扎伤口，有些人靠着树干一口一口地啃干粮，有些人已经累得连啃干粮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同伴的肩膀就睡了过去。
火堆在人群中陆续点燃，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条沿着山道蔓延的光带，从驻地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数百丈远。
陈耀蹲在驻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但他没有喝。
他就那么端着，望着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合拢。
“八百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还不确定自己亲眼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线的青袍身影。
那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们救了多少人”，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支越来越庞大的队伍。
他只是不断地向前走，不断地找到下一处被困者的位置，然后一刀切开包围圈。
赵虎一屁股坐在陈耀旁边，军弩横放在膝上，沉默了良久才闷声冒出一句：
“他说他是关系户。”
他没有看着任何人说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之后，他自己也不说话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一骑快马从山道北段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在夜色中由远及近，穿透了那些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人群中低低的交谈声。
马背上是一名黑麟军传令兵，甲胄上带着几道新鲜的划痕，左臂上缠了一圈渗血的布条。
他在驻地边缘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但他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是从怀里掏出一封被体温焐热的军令，递向那个从人群中起身的青袍少年，以沙哑的声音开口道：
“邢将军手令，即刻送达。”
张远接过军令，展开。
火光映在那张被折叠过的纸上。
他看完之后，将军令折叠好收入怀中。
陈耀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邢将军怎么说？”
张远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传令的内容，而是对身边一名黑麟军伍长说的：
“把所有还能打的伍长以上的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那名黑麟军伍长一愣，随即转身去了。
火光跳动。
脚步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将那些分散在各处的伍长、哨长、残余的小队负责人，陆续聚拢到驻地中央那面被火光照亮的旗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