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齐之后,张远开口了。
他没有铺垫,直接说了他从那道军令中读到的局势:
“北段防线,昨晚全面接敌。邢将军的主力被拖在中央地带,暂时无法抽身。外域修行者今晚在西南段的渗透,不是主攻,是牵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面孔,声音平静而清晰:
“东南段和东段已经失联。北段的传讯也在天亮前中断了。第二层猎杀区里,还有至少一千二百名试炼者没有撤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沉默了数息。
片刻后,一名黑麟军伍长打破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
张远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勒转马头,沿着山道向北段的方向策马而去。
身后,火光跳动。
那些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人,那些身上还带着伤的人,那些刚刚才坐下去啃了一口干粮的人。
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下令。
他们只是看着那道青袍背影没入夜色,然后提上兵器跟了上去。
三百黑麟军在夜色中重新集结。
八百试炼者中,又有四百多人站了出来。
剩下的三百多人实在动不了了,有人断了腿,有人失血过多,有人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些还能走的人一个接一个没入夜色。
陈耀跑在队伍最前方。
他手里的短刀已经换了一柄,是从阵亡的外域修行者身上捡来的,比他那柄铁脊短刀轻一些,但更锋利。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跟着多少人。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在夜色中汇聚成一片低沉而连绵的声响,像是一条在地下奔涌了太久的暗河,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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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龙伏在山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他的左臂在流血。
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是被对方的一名凝丹境修行者用短刃划开的。
伤口不算深,但在持续追击的过程中,血液已经浸透了半截袖管,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他们追了太深了。
一个时辰前,第一层猎杀队在封锁区腹地发现了一名外域探子的踪迹。
那人的隐匿手法算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露出了明显的破绽,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朝向明确的脚印。
猎杀队长当机立断,下令追击。
袁绍龙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
他在巨鲸帮长大,跟着帮里的老人出过海,见过那些在海上设伏的人是怎么诱敌的。
太容易的线索,往往是陷阱。
但队长已经下令,他没有理由反对,只能握紧兵器跟了上去。
他们追出去三里,脚印开始变得清晰,像是那人已经跑不动了。
又追了一里,他们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看到了那名探子的背影。
队长下令加速围捕。
然后陷阱合上了。
三名金刚境的外域修行者,从谷口两侧的阴影中同时杀出。
他们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银灰色的残影,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喊话,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猎杀队的副队长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是一名先天巅峰的武者,在金鼓卫中服役过三年,反应已经比普通人快出一大截。
但他在看到那道银灰色残影的时候,只来得及将横刀横在胸前。
然后那双裹着银灰色光芒的手掌,穿透了横刀的刀身,拍碎了他的胸骨。
副队长的尸体飞出两丈远,撞在山壁上,滑落下来,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队长怒吼一声,挺枪顶了上去。
他是宗师境后期的修为,这个年纪的宗师境,已经是天骄人物。
而且,他在接到试炼任务之前,曾在西南边境与妖族交过手,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但外域修行者的速度太快了。
他的枪尖,刺穿了第一名金刚境外域修行者的残影。
那是一道残影。
真正的杀招,从他左侧不到三尺的位置切入,一掌印在他的肋下。
队长的身形,被那一掌打得横移了数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落地时已经稳不住身形,半跪在地。
袁绍龙的瞳孔,在那具飞出去的副队长尸体落地之前,就已经收缩到了极致。
他没有时间去震惊,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会有金刚境的外域修行者,出现在第二层猎杀区,没有时间去想队长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如果不挡住那个正在朝队长逼近的金刚境身影,下一个死的就会是队长。
他一脚踏碎脚下的碎石,身形迎着那道银灰色的残影冲了上去。
《鲸吞功》。
巨鲸帮的镇帮绝学,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气血吞吐量,换取超越自身境界的力量爆发。
袁绍龙在冲出去的瞬间就催动了这门功法,他体内的气血在那一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油库,轰然炸开。
他迎面撞上了那名金刚境外域修行者的三连击。
第一击,利爪撕开了他胸前的衣襟,在皮肉上留下了四道平行的血痕。
第二击,掌风扫过他的左肩,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整条左臂瞬间麻木。
第三击,他没有完全接住。
那道银灰色的掌印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带走了一块皮肉和一大片衣料。
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站在原地,双脚生根,硬是用那口气撑住了身体。
他挡住了那三连击,为队长争取到了发出撤退信号的时间。
一道赤红色的讯号箭矢从队长手中射出,在夜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炸开成一团醒目的红光。
“撤!”
袁绍龙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撤出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跟着残余的猎杀队员,沿着山谷一路狂奔。
身后,那些银灰色的身影追杀了两里地,在击杀了两名落后的队员之后,才缓缓退去。
他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腰侧那道被擦过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将衣料和皮肉粘在一起。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山谷中一片沉寂,那些银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随时可能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