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被困在那片乱石堆中,已经超过半个时辰了。
他的左腿,被一块从塌方中滚落的巨石压住了。
石头不算太大,若是平时他完全能够推开。
但此刻他的姿势不对,他半躺在一个斜坡上,左腿被压在石头下面,找不到发力的支点。
他用铁枪撬了几次,石头纹丝不动。
他干脆不撬了。
他把铁枪横放在膝上,靠在身后的石壁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处被塌方堵住的山谷角落。
前方是一条被碎石堵塞的通道,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后方是一条死路。
如果他是外域修行者,他会选择守住前方那条唯一的出口,等困兽耗尽力气和意志之后再从容收网。
周烈猜对了。
那五名外域修行者,确实守在出口外面。
他们没有冲进来,也没有出声喊话,就那么安静地等在外面。
周烈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移动一次位置,防止他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突围。
周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伤口不算严重,但被压得久了,小腿已经开始发麻。
他用手在石头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一处略微凸起的棱角,双手握住,试着往上抬了一下。
石头晃了晃,但没有移开。
他又试了一次,石头依然只是晃了晃。
他松开手,靠在石壁上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握紧那处棱角,深吸一口气,腰部猛然发力,将那柄铁枪卡在石头下方的缝隙中作为支点。
“给我起!”
一声嘶哑的吼声在狭小的山谷中炸开,数百斤的巨石被撬动,滚向一侧。
周烈抽出左腿,在地上蹬了两下,确认骨头没有断。
然后他撑着铁枪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堵住通道的碎石堆。
碎石堆后面,那五道脚步声正在加速逼近。
……
第二层封锁区的求援信号,在天亮前达到了高峰。
一支接着一支,几乎从未间断。
有些信号来自很远的地方,隔着几座山头,光芒传到时已经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有些信号很近,近到站在驻地的边缘,就能看到那道火光,在不远处的山脊线后面,升起、炸开、然后缓缓熄灭。
每一道信号熄灭,都意味着有一支队伍,正在失去联系。
外围策应的黑麟军分队,也陆续失去了传讯。
最后一支还能联系上的队伍,在深夜传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消息的内容只有八个字。
“遇伏,伤亡过半,待援。”
此后便再无音讯。
驻地上空,弥漫着一种低沉而紧绷的气氛。
有人低声争论着,应该继续固守还是趁夜突围。
有人沉默着擦拭兵器。
有人站在高处,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远处那些起落的信号光芒。
没有人知道哪一支信号是哪一支队伍放的,也没有人知道下一道信号会在哪里亮起。
他们只知道,那些光芒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疏。
……
青岩山界外围的临时指挥部里,火把噼啪作响。
赵克敌背着手在帐前来回踱步,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
靴子底沾满了泥,却浑然不觉。
“报——”
一匹快马撞破夜色而来,斥候翻身滚下马背,声音沙哑而急促:
“西南段第六号哨位求援!发现有外域修行者活动,至少三人,请求立刻支援!”
赵克敌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匹马冲进了营地。
“报——西南段第九号哨位失联!最后一次传讯说正在交战,信号中断已超过两刻钟!”
“报——北段第十七号猎杀队求援!被困在乱石谷中,至少五名外域修行者在逼近,弹药将尽!”
“报——东段发现一队猎户尸体,怀疑是外域修行者伪装潜入!”
“报——第二层猎杀区西南方向信号密集,至少有六支猎杀队同时发出求援!”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冲进营地,几乎不给赵克敌喘息的时间。
火把的光在那些年轻而疲惫的面孔上跳动,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同样的紧迫。
赵克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大步走到帐中那张铺开的堪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
西南段、北段、东段、东南段,每一处标注的位置上都出现了触目惊心的标记。
“半个时辰内,求援信号从七个不同的方向传来。”赵克敌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西南段三处,北段两处,东段一处,东南段一处。第二层猎杀区核心地带,至少有五支猎杀队已经超过一个时辰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了。”
他抬起头,看向帐内那道稳坐的身影。
邢道荣坐在火盆旁,正不紧不慢地烤着一块干饼。火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焦急。
赵克敌深吸一口气:“邢大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渗透了。外域修行者今晚是全面进攻。他们在同时攻击我们所有的防线。外层哨位、第二层猎杀队、第一层核心区,全部都在接敌。”
他走到邢道荣面前,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现在每一刻钟都有试炼者在外围被截杀。很多人连外域修行者的面都没看清就死了。那些求援信号方向不同、时间不同、内容不同,但都在说同一件事:我们的人在被围猎。”
“让我带一队人进去吧。哪怕只拉回几条人命也好!”
邢道荣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干饼翻了个面,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
“有张青阳在,你慌什么?”
赵克敌一愣:“张青阳?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算再能打,能撑住一个西南段就不错了。这满山遍野的外域修行者,到处都是被截杀的试炼者,他一个人能管得了多少?”
邢道荣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咬了一口干饼,嚼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缓缓站起身来。
“你以为你去了,会比他做得好?”
赵克敌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邢道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沉的分量,“但他从未让我失望过。”
赵克敌沉默了片刻:“你就这么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