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统共也就那么些日子。”邢道荣看着帐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色,“但每次我以为他要撑不住的时候,他都比我预想的多走了一步。”
“从庐阳府到平潮校场,我一路看着他的。这小子做事,从来不等人去接他。”
他将长刀挂到腰间,系紧刀带:“走吧。我们不能光等着看他的消息。传令:外围所有能调动的黑麟军,甲字队留守驻地接应伤员,乙字队、丙字队随我进入第一层防区。”
赵克敌精神一振:“你要亲自带队?”
邢道荣点头:“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交界处地势最复杂,外域修行者在那片区域活动最频繁。”
“我们不去直接扎进第二层,而是在交界处展开防线。”
“一来接应从第二层撤出来的人,二来挡住外域修行者向第一层渗透的通道。”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入夜色。
赵克敌连忙翻身上马,紧紧跟在后头。
身后,黑麟军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
火光在夜风中拉成一道流动的线,蜿蜒着没入青岩山的第一层防区深处。
而此刻,在更远处的第二层猎杀区边缘,那道青袍身影已经踏入了那片求援信号最为密集的区域。
天色尚未破晓,但那抹将亮未亮的光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透出,像蒙着一层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远策马站在第二层猎杀区的入口处。
身后山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黑麟军三百余人,试炼者四百余人,每个人都沉默着,握紧手中的兵器,目光落在那道青袍背影上。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后面是连绵起伏的山林。
山林深处,时不时有微弱的火光升起。
那是求救信号的光芒,但已经比一个时辰前稀疏了许多。
每一道火光,都代表着一支被困的队伍。
每一道火光的熄灭,都意味着一支队伍已经失去战斗力,甚至全军覆没。
张远没有回头。
“赵武。”
“在。”
“带五十名黑麟军,从左侧山脊包抄,沿干涸溪沟向北推进五里。遇到被困试炼者,能救则救,不能救则发信号等我过来。”
“是。”
赵武点兵离开,马蹄声向左翼散去。
“吴十二。”
“在。”
“带五十名黑麟军,从右侧密林穿过去,沿乱石坡向北推进。遇见外域修行者,围住,等我到了再动手。”
“是。”
吴十二带人向右翼散去。
张远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陈耀:“你们在这里等我信号。”
陈耀接过缰绳:“那你呢?”
张远没有回答。
他已经抬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月光下散步一样。
陈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目送那道青袍身影消失在坡顶的夜色中。
翻过坡顶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下方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
木屋外。散落着几支已经燃尽的求救信号筒,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木屋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张远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坡顶,目光扫过整个谷地。
木屋周围的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延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望气术如水波般扩散开来。
木屋内,两道人类气血波动,一强一弱,弱的那个几乎感觉不到。
木屋外东北方向约二百丈处,三道外域修行者的气血波动,正在缓慢移动,像是在巡逻。
木屋外西南方向约三百丈处,四道外域修行者的气血波动,静止不动,守在某个位置。
张远睁开眼,绕过东北方向那三道巡逻的气息,沿着谷地边缘的阴影,向木屋靠近。
木屋的门是从里面用一根木头顶住的。
张远在门外停了一息,压低声音:“镇武卫试炼者,西南段策应。里面的人,还能开门吗?”
木屋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拼命想站起来但站不稳。
紧接着门后传来几声撞击。
木头顶了一下,没有开。
又撞了一下,还是没有开。
第三下,门终于被撞开了一条缝。
一只沾满血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然后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救……救命……”
张远推开门,看清了屋内的场景。
两名试炼者,一男一女,都穿着第二层猎杀队的服色。
男的那个靠在墙边,左胸被利器贯穿,衣襟被血浸透了大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女的那个趴在门口,左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右臂齐肘而断,伤口用撕下的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布条已经被血染透又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她刚才。就是用这只断臂撞开的门。
张远快步走到那名男试炼者身边,蹲下检查伤势。
左胸贯穿伤,距离心脏不到一寸,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他取出一卷干净布条,快速给那人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转向那名女试炼者。
“还能走?”
女试炼者咬着牙点了点头。
但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远伸手扶了她一把。
“外面有外域的人。”女试炼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息,“我们一个小队七个人。外域的人半夜摸过来的。”
“他们至少有七个,三个在东北面巡逻,四个守在西南面的林子边上。我们队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他们围住了。”
“他往哪个方向撤了?”
女试炼者吃力地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片林子。林子后面有一条山沟。队长让我们往木屋跑,他自己往林子那边引开了三个人。”
张远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最多一炷香时间,会有人来接你们。”
他说完转身走出木屋。
女试炼者愣了一下,挣扎着爬到门口,想要喊住他。
外面至少有七个外域修行者,他一个人过去不是送死吗?
但她只看到一道青袍背影,正在夜色中向西南方向的那片林子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像是早就踩准了脚下的每一寸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