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虞,能被称呼林帅的,只能是东南镇守军主帅,林荒。
那封信摊在桌上已经很久了。
左手边第一位是梁崇义,四十出头的黑脸将领,甲胄齐全,坐姿端正。
他是林荒帐下的前锋将军,跟了林荒六年,最得力的战将之一。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第二位是苏瑾,三十二三岁,面容清秀,身形偏瘦,穿着一件轻甲,微微前倾。
他是中军参将,主管军中文书和情报汇总。
他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林荒,目光来回动了两次,但没有出声。
梁崇义偏过头看向他,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苏瑾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正面调人,裂缝会露出缺口。”
右手边第一位是周朴,留着短须,身形敦实,双手骨节粗大,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厚厚一层。
他没有看那封信,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闷声补了一句:“那边野营地的时间越长越不对,咱们干等着不是办法。”
最后一位是邓伯安,头发花白,胡须也白了大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
他听了那两句话,眼睛没有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一句:“等不是问题,问题是等到什么时候。”
梁崇义看了林荒一眼,等他的反应。
林荒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军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封信和一卷军事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几条防线。
青岩山方向,裂缝正面,后方几条通道。
他的目光在那些标注上来回移动了几次。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中那四名等待他开口的战将,说了一句:“再等等。”
——————————————————
第一层战区,东段。
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堡中,聚集着十几个人。
石堡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烽燧,外墙被炮火轰塌了一角,内厅倒还完整。
头顶的石梁裂了一道缝,细碎的沙土正顺着裂缝往下渗,落在碎石堆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去抬头看那道裂缝。
此刻,十几个人或靠墙而立,或蹲在碎石上。
有人正在往胳膊上缠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缠了两圈就拧不出干布来。
他只好用力再勒紧一些,用牙齿咬住布头打了个死结。
有人低头擦拭刀锋上的缺口,刀身上崩了几道米粒大的豁口,每擦到豁口处手指就会顿一下。
站在中央的那个人叫楚凌霄,江南道楚家的嫡长子,金刚境后期。
一杆银枪靠在肩头,枪尖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凝成暗褐色的一层,在火光下泛着沉哑的光。
他是第一层战区目前公认的核心人物之一。
今早他一个人守在山口,杀了十几名外域修行者,硬是没让对方前进一步。
但此刻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如果明天还见不到援军,我就撤了。”
周围没有人接话。
有人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手指悬在刀锋上方没有落下去。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块被血浸黑的地面上。
楚凌霄没有多解释。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周围这些人心里会怎么想,但他还是说了。
他带来的楚家私兵已经阵亡了七人,剩下的几个也都挂了彩。
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肋下裹着厚厚一层布,布面上还在往外渗血。
再打下去,这支精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枪尖上那片干透的血迹,将银枪从肩头取下,拄在地上。
他的目光望向石堡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野。
雾气很重,看不清太远,但他能听到风中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很零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不是不想打,但他得对活着的人负责。
……
第一层战区以西,一处乱石嶙峋的山脊上。
一道身影从两块巨石的缝隙中闪出,步伐极轻,落脚无声,像是踩在棉絮上。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袖口处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已经凝结的伤口。
他是西河剑派的柳飞白。
没有跟任何人组队,从昨晚到此刻,他一直独自在第一层的边缘地带游走。
他停下来,将剑上沾着的银灰色血液甩了甩,剑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然后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
雾气很重,山脊两侧的谷地中隐约有烟雾升起,不知是炊烟还是焚烧尸体的烟。
他能闻到风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不是一处,是很多处,从不同方向飘来,混在雾气中,像一层无形的膜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残留的水汽在暮色中凝成一颗细小的水珠。
水珠顺着剑锋缓缓滑落,在剑格的边缘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次试炼,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没有等答案。
说完这句话,他便将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重新压低身形,沿着山脊的阴影悄然向前摸去。
他的步伐依然很轻,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
第一层战区,靠近第二层的交界处。
邢道荣站在一处高地上,手里握着那柄斩妖刃,目光越过前方的战场。
下方大约两里外,一支黑麟军正在与外域修行者缠斗,刀光在暮色中时隐时现,像一群快要燃尽的火星一样明灭不定。
战线已经拉得很长,兵力被稀释得厉害,黑麟军被分割成了几个独立作战的小块,各自为战,彼此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像一张被扯裂的渔网,破洞在持续扩大。
赵克敌站在他身旁,甲胄上沾满了灰土和血迹,肩甲有一处明显的凹痕,像是被钝器撞击过。
他盯着下方的战场看了一会儿,目光随着那些散乱移动的刀光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
他低声骂了一句:“再不退,就要被包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