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黑麟军现在的阵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左右两翼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中间的联系已经断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靠传令兵拼死补上的。
一旦两侧的外域修行者合拢,中间这几百号人就会被彻底围死。
到那时候,突围就是一句空话,所有人都会被一口吃掉。
他转过头,看向邢道荣,声音压得很低。
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老邢,你确定林帅的援军会来吗?”
邢道荣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柄斩妖刃的刀鞘,目光依然望着前方那片厮杀的战场。
风吹动他甲胄边缘的披风,在暮色中轻轻摆动。
赵克敌等了片刻,又追问了一句。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如果他真的不来呢?”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林荒不派援军,以他们现有的兵力,在第一层根本撑不了多久。
弹药正在见底,伤兵在增多,士气在持续下滑。
等外域的合围完成,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邢道荣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克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我们都死了,那就是某些人想要的结果呢?”
赵克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邢道荣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中显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老邢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那封求援信发出去之后,会不会有援军过来。
答案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否定的。
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下方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听起来比刚才更远了,又像是更近了。
赵克敌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缓缓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反复几次之后,那只手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刀柄上,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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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战区,东南角。
一处被灌木覆盖的洼地中,刀光已经黯淡了下去。
七个人背靠着一面土坡,围成一个半圆。
外围堆着几具外域修行者的尸体,但他们自己的同伴也倒下了三个。
剩下的四个人几乎人人带伤,握刀的手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围攻他们的外域修行者还有十余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拢包围圈。
这支小队的队长姓刘,一个来自南仓郡的试炼者。
他手里的横刀已经崩了三道口子,刀柄被血浸得湿滑,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前方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撑不住了。
“兄弟们,杀一个够本,杀——”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侧翼传来。
一支弩箭穿透雾气,精准地钉入最前方那名外域修行者的后颈。
那人前冲之势猛地一顿,低头看了一眼从喉咙前方透出的箭尖,身体向前扑倒。
剩下的外域修行者还没反应过来,数道剑光已经从雾中斩落。
剑势极快,第一剑切开一名外域修行者的手臂,第二剑顺势横抹,掠过另一人的咽喉。
出剑的人身形极快,一剑得手后毫不停留,直接切入阵型深处,将那十余名外域修行者的注意力全部扯向一侧。
紧接着,马蹄声起。
一队黑麟军从雾中冲出,铁枪放平,队列整齐,像一把梳子一样从外域阵型的侧面直插而入。
那十余名外域修行者刚被剑光打乱节奏,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阵型,就被黑麟军从中截断,分割成了两块。
有人在喊:“左翼封住,别让他们合拢!”
有人在回应:“右翼到位了!”
声音简短利落,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配合。
刘队长靠着土坡,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队伍,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将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成了碎片。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出一句“你们是谁”,目光便被一道从雾中走出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没有骑马,步行穿过雾气。
腰间悬着两柄长刀,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一名外域修行者从侧面扑向他。
那人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去。
右手抽刀,刀锋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切入扑来那人的脖颈。
鲜血在雾气中洒开,洒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洒在他青色的衣袍下摆上。
他收刀入鞘,步伐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一根挡路的树枝。
刘队长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停顿,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去看那具倒下的尸体。
他只是在走路,只是顺路把挡在面前的人杀了。
刘队长身旁的一名队员低声问了一句:“那人是谁?”
刘队长盯着那道青袍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道:“张青阳。就是那个被邢将军亲自请入大帐的人。”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几名残存的队员望着那道即将走入雾气的背影,有人握着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方向。
黑麟军已经收拢了阵型,正在清理残存的外域修行者。
金属碰撞声在快速减少,最后几声闷响之后,洼地重新安静下来。
那人已经走到了洼地的边缘,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没有留下一句交代,继续沿着来路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黑麟军收队列阵,跟上了他的步伐。
韩豹从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上拔出阔背刀,在靴底蹭了两下刀面,朝刘队长的方向偏了偏头,说了一句:“还能走就跟上。”
说完,他也转身跟上了那道远去的背影。
刘队长握着那柄崩了口子的横刀,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鱼贯通过洼地,一个接一个没入雾气。
他顿了一下,然后撑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名还在发愣的队员,低声说了一句:“跟上。”
他撑着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身后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握着兵器跟了上去。
前方的雾气中,那道青袍背影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