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袍身影出现在护道人身后不到百丈的位置,右手镇岳刀已经斩落。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海潮山岳的异象。
只有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刀光,从那柄厚重的长刀上脱刃而出。
那刀光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外泄,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了一条极细的线中。
它切开空气,切开护道人仓促回身格挡的刀锋,切开了他胸口那层暗红色的护体光罩。
从他的左肩切入,斜贯至右侧腰际,从背后透出。
刀光掠过之后,护道人的身体定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斜贯而过的刀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身体从倾斜的切口处裂开,上半身与下半身错位滑落,从高空中坠下。
砸落在山谷边缘的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龙象境巅峰,毙命。
尸身倒下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龙象之气从尸体中冲天而起。
那龙象之气如同实质一般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将上方的云层贯穿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方圆数千丈内的雾气被涤荡一空。
龙象境陨落,天地有感。
那道暗红色光柱冲入云霄的刹那,方圆千里之内,所有有一定修为的生灵都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千里之外,东南镇守军大帐中。
林荒原本正在批阅军报,他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他看到了那道从天际线上,冲天而起的暗红色光柱。
虽然隔着千里之遥,但那股龙象陨落的气息依然清晰可辨。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手中的笔搁在了案上。
他身旁的四名战将,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
梁崇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苏瑾的目光变得凝重,周朴闷声不响地盯着那个方向,邓伯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梁崇义开口,声音低沉:“龙象境陨落?那边是……青岩山方向?”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帐中一片沉默。
是邢道荣战死?
还是邢道荣以斩妖刀,斩杀龙象大妖?
没有答案。
黑麟军营地上。
韩豹正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感受到一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
那压迫感不是针对他的,而是某股庞大的天地元气在溃散时引发的余波。
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在高空中崩塌,散落的碎片压在了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暗红色的光柱。
“龙象境陨落了。”韩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听不出的涩意。
铁猛站在他身后,忽然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刚才张远去的那边,是金刚境的战场。
而此刻,龙象境陨落了。
铁猛握着枪杆的手指骤然收紧,关节发白。
袁绍龙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道光柱,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他杀的。”
没有人问“他是谁”。
所有人都知道袁绍龙说的那个“他”是谁。
更远处的乱石堆中,楚凌霄握着他的银枪,感受着那股龙象陨落的气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本以为自己金刚境后期的修为,在青岩山已经足以自保,甚至足以撑起局面。
但此刻,他感知到那道光柱中残余的气息。
那是龙象境巅峰,死在了他所在方向的数十里外。
而在那片山谷中,柳飞白还站在原地。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
从张远双刀出鞘,到护道人被逼得节节后退。
从护道人转身逃遁,到张远一步追出数十里,一刀斩杀。
那一刀,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蓄势蓄力的过程。
就是追上了,然后斩了。
就好像一个龙象境巅峰的强者在他面前,和之前那个圣子韩厉没有本质的区别。
都是一刀的事。
柳飞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他自问自己的剑法在同辈之中已属佼佼者,西河剑诀在剑道上的造诣足以让他在金刚境中立足。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剑,在张远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剑缓缓收入鞘中。
龙象之气散去之后,片刻之间,几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了山谷周围。
张远目光扫过,落定,没有说话。
第一道身影落在山谷东侧的一块高地上,手中握着一杆银枪,枪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楚凌霄,金刚境后期,第一层战区最为耀眼的天骄之一。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柳飞白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然后落在山谷中央那具断裂成两截的尸体上,瞳孔微缩。
龙象境巅峰。
他认出了那具尸体残留的气息。
不是大虞的修行者,是外域人。
他转头看了柳飞白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柳兄……是你杀的?”
柳飞白摇了摇头。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收刀入鞘的青袍少年。
楚凌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片阴影中还有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青色衣袍,腰间挎着两柄长刀,刚刚将最后一柄刀收入鞘中。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飞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很清晰:“不是我杀的。是这位兄弟杀的。”
山谷中安静了几息。
楚凌霄的银枪微微倾斜,目光在那道青袍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要确认柳飞白那句话的真假。
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少年,孤身斩杀龙象境巅峰?
但当他看到地面上第一具裂成两半的圣子尸体,看到另一具胸口被刀痕贯穿的金刚境尸体,看到靠在山壁上那个还在喘气、肋下流血不止的金刚境残兵。
他终于确定,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很久了。
他没有再追问。
另一道身影从山谷后方绕了过来,背上负着一柄长剑,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陈玄策也到了。
他看了一眼遍地狼藉的战场,看了一眼断裂的圣子和护道人的尸体。
然后目光落在张远身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又过了片刻,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有几名第一层战区的天骄赶到了现场。
他们看到圣子和护道人的尸体时,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震惊,有人沉默,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飞白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赶来的天骄们的反应,心中没有涌起任何优越感。
因为他自己刚才的表情,和他们一模一样。
张远将双刀完全归鞘,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赶来的天骄们。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庐阳张青阳,见过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