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三千镇守军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长枪微微抬起,大盾抵肩。
那些隐在土坡后方的黑麟军战骑,也同时压低了身形。
近百名精英武者,几乎在同一刻站起身来,握住了各自的兵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但整条防线之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同步了。
那道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第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冲出了烟尘,然后是第二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那些从邢道荣阵地方向撤下来的外域主力,如同一片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的洪流,沿着谷口涌入。
他们正在撤退,速度很快,士气也不算低。
他们的目标是通过这片谷口,退向裂缝方向。
迎接他们的,是一道早已布设完毕的铁壁防线。
第一批冲入谷口的外域修行者,看到那道铁壁防线时,已经来不及减速了。
他们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排连成一片的盾牌。
盾面在暮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的卡槽彼此咬合,没有一丝缝隙。
有人张大了嘴想要喊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身体已经被身后涌来的人潮推着继续向前。
最前方的修行者本能地轰出一道元气冲击,想要在盾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抬手,掌心亮起一团银灰色的光芒,那光芒在瞬息之间膨胀、压缩、射出,在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光尾,撞在盾墙的正中央。
“轰——”
一声炸响。
那道元气在盾墙上炸开,银灰色的光芒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溅。
碎石被气浪掀起,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像是暴雨砸在铁皮上。
烟尘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尘散去。
盾墙纹丝不动。
站在前排的重盾手双腿微微下蹲,肩膀抵住盾牌内侧,连一步都没有后退。
他们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暮色中凝成两股白雾。
紧接着,两侧的马蹄声同时炸开。
“踏踏踏——”
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轰鸣,如同两块巨石同时砸入水面。
两队黑麟军战骑从谷口两侧的阴影中冲出。
“铮——”
马刀出鞘的声音,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铁枪放平,刀锋斜指地面,马匹的四蹄在碎石地面上刨起一片尘土。
第一排马刀落下。
刀锋切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啸。
刀锋落在最前排一名外域修行者的脖颈上,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头,身体已经向侧面横飞出去。
鲜血,从切口处喷出,在暮色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洒在旁边的岩壁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战骑没有停留。
马背上的骑士在刀锋落下之后,手腕一翻,借着马匹前冲的惯性,将刀锋从倒下的身体中抽出,带出一蓬血珠。
马匹的四蹄踩过倒下的尸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继续向前,在溃兵的侧翼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后方涌来的修行者,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听到前方传来密集的碰撞声和喊叫声,但视线被人群挡住,看不到谷口的真实情况。
有人踮起脚尖往前看,却只看到前方一片晃动的人头和肩膀。
有人在后面喊:“前面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前面的人,也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前排的人被盾墙挡住,无法前进。
两侧的人被战骑冲散,找不到方向。
中间的人被夹在岩壁和盾墙之间的狭窄通道中,左右都是人,前后都是人,连转个身都要撞到旁边的人的肩膀。
谷口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内,陷入了一种极度拥挤的状态。
那些原本严整的撤退阵型,在谷口被压缩成了一条狭长的队列。
前排的人想要后退,但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前后挤在一起,进不得,退不得,像一条被卡住喉咙的巨蟒,身体还在扭动,但头已经无法动弹。
柳飞白的剑光在那一刻亮起。
他从谷口侧翼的阴影中闪出,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掠过一名正在试图收拢阵型的外域头目的后颈。
那头目的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发出,身体已经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楚凌霄的银枪紧随其后。
他大步从方阵后方踏出,每一步落地都踩得碎石飞溅,枪尖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火星。
他在距离谷口最近的位置猛然拧身,腰腹发力,银枪如同一条毒蛇般刺出。
枪尖挑穿了一名试图腾空越过防线的修行者的小腹。
那人双脚刚刚离地,身体还在上升,枪尖已经从他的后腰透出。
楚凌霄手腕一抖,将那人从半空中硬生生拽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尘土扬起。
陈玄策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他没有去抢那些已经被锁定的目标,而是走向那些被骑兵冲散之后,试图重新集结的小股溃兵。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刀很简单,挥刀,落下,收刀。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变招。
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对方试图重新集结的连接点上。
一个刚冒出苗头的小队,被他一刀从中间切断,那个还未成型的阵型,还没来得及合拢就散了。
谷口,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刀光在暮色中不断亮起又熄灭。
闷哼声和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密集得像是铁匠铺里连续不断的锤击声。
有人在盾墙前倒下。
有人被战骑的马蹄踩过。
有人被挤到岩壁上无法动弹,被随后而来的刀锋收割。
鲜血,顺着碎石地面的缝隙流淌,在低洼处汇成一片暗色的水洼,倒映着暮色中最后一缕天光。
张远站在方阵后方的黑色岩石上,没有出手。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越过前方的战场,落在更远的方向。
风吹动他青袍的下摆,在暮色中轻轻摆动。
他的呼吸很平稳,目光也很平稳,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某种信号的猎人,耐心地站在高处,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预定的位置。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