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胸口敲响,震得人胸腔发闷。
地面震动了一下,以落点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岩石碎裂成蛛网状,裂纹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溅,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铛铛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烟尘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翻涌,如同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烟尘缓缓沉降。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丈余宽的浅坑,坑底的岩石被压得粉碎,形成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
粉末中央,躺着一个人形凹陷。
那名洞明境刺杀者嵌在碎裂的岩石中,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是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
他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以完全违背关节构造的方向扭曲着。
小臂的骨头从肘部下方刺穿了皮肤,露出白森森的断茬。
暗红色的护体光罩已经碎裂殆尽,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正在缓缓消散,像是一群垂死的萤火虫。
他没有立刻死。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挣扎了一下,试图撑起身体。
碎裂的岩石在他身下发出咔嚓的声响。
他的手臂动了动,但无法支撑起任何重量。
他又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涌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下巴流到岩石粉末上,在白色的粉末上晕开一片暗色的印记。
血液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混着尘土的味道。
他侧过头,用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那个站在岩石上的青袍少年。
那少年背对着他。
那只手已经从身前放下,重新搭回了刀柄上。
他甚至没有转过来看一眼,没有回头,没有侧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个青袍少年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像是身后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值得他回头看一眼。
那个刺杀者不再挣扎了。
他头一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吐气声,像是胸腔里最后一口气被缓缓放掉。
然后他不再动弹了。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身下缓缓扩散开来,在浅坑的底部铺成一片暗色的印记,沿着石粉末的缝隙缓缓渗透下去。
战场上安静了大约三息。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玄灵界修行者,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他们看到那头百丈巨兽虚影缓缓消散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们看到那个洞明境强者嵌在浅坑中的尸体,看到他扭曲的双臂,和嘴角流出的暗红色血迹。
他们看到那个青袍少年站在岩石上,连头都没有回。
有人握紧了兵器还想往前冲,但他的脚步在迈出一步之后顿住了。
像是脚下忽然生出了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人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目光在那具嵌入浅坑的尸体,和那个青袍少年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有人开始后退。
最先后退的,是那些原本还在试图重新组织阵型的中层头目。
他们看到巨兽虚影那一爪落下之后,几乎在同一时刻放弃了所有尝试。
有人转身,有人丢下了手中的旗帜,有人放下了刚刚举起的兵器。
没有人下令撤退,但一个人带头之后,剩下的人便不再犹豫。
那些残存的玄灵界修行者,如同被戳破的蚁穴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溃散。
有人沿着来路往回跑,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杂乱地响起。
有人丢下了兵器,刀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还有人试图攀爬两侧的岩壁,手指抠进岩缝中,靴子蹬在岩壁上,发出摩擦的沙沙声。
战场上响起了零星的兵器落地声,哐当,哐当,像是有人在远处随意地丢掉手中的重物。
没有人去捡那些丢下的兵器。
那些还能跑的玄灵界修行者,已经逃出了谷口的范围,丢下了满地的尸体、伤员和物资。
暮色中,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阴影里。
韩豹带着黑麟军追击了一阵。
马蹄声在谷口外的开阔地上渐渐远去,由密集变得稀疏,由响亮变得微弱。
马背上的骑士们在追出数里之后,逐一收住了缰绳。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在暮色中很快消散。
韩豹抬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止追击。
他望着那些溃逃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没有再继续深入。
没有必要再追了。
他勒转马头,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
那道青袍身影依然站在那块黑色岩石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位置。
战后清点进行了一个时辰。
登记造册的人穿行在遍布尸体的战场上,每经过一具玄灵界修行者的尸体就停下脚步,弯腰检查修为、翻检腰包、记录在册。
兵器、甲胄、晶石、丹药、功法卷轴从战场上陆续被整理出来,在谷口空地上堆成了几座小山。
有人负责分类,有人负责清点,有人负责搬运,动作越来越熟练,效率越来越高。
而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士卒们,在清点的间隙中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有人盘坐在地上调息,一口气还没运转完,忽然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好像……摸到瓶颈了”。
没过多久,另一个角落里也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是一个卡在先天巅峰很久的黑麟军伍长,他握着那柄已经卷了刃的军刀,指尖微微颤抖,他突破了。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个问题。
这片玄灵界的天地灵气,与大虞截然不同。
更加活跃,更加浓郁,更加容易被吸纳入体。
在这里运转功法的时候,灵气的流动速度至少比大虞快了三成以上。
许多原本卡在瓶颈上数月甚至数年的武者,在经历了一场血战之后,竟自然而然地突破了过去。
楚凌霄站在一块岩石上,银枪靠在肩头。
他的气息比入谷之前沉凝了许多,金刚境后期的瓶颈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到两场战斗,他就能摸到金刚境巅峰的门槛。
他握着银枪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目光落在远处的张远身上,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