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飞白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将那柄长剑横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的气息也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剑意更加凝练,剑锋上,那股刻意收敛却依然锋利外露的气势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静。
他将剑收入鞘中,抬头望向玄灵界那颗最大的星辰,低声说了一句:“在这里修行一天,抵外面五天。”
陈玄策站在登记造册的桌案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边放着两张写满了字的纸。
一张是他随手记录的,一些关于玄灵界灵气浓度的观察数据。
另一张画了一片潦草的地形图。
他将两张纸叠好收入怀中,抬头看了一眼张远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铁猛坐在一箱刚刚清点完毕的兵器旁边,那柄铁枪靠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握枪的手,虎口处的老茧正在微微发热。
他知道那并非因为握枪太久,而是因为体内的气血,正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速度运转。
他抬头闷声说了一句:“他娘的……这地方修行,真他娘的快。”
一旁正在给战马喂料的韩豹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难得地没有反驳这句话。
张远从黑色岩石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那具嵌在浅坑中的洞明境尸体旁,停下,低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已经彻底不动了,暗红色的血液在坑底铺成一片,沿着石缝缓缓渗透。
他收回目光,识海之中,一道讯息浮现。
反哺,⑤万年寿元。
十万年。
张远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涌入识海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最终沉入丹田,与那六万八千年的剩余寿元融为一体。
十一万八千年。
寿元超过十万年!
这是传说中,超越神通境的大能才有的层次。
深吸一口气,平息心中激荡,然后他抬起目光,扫过整片山谷。
楚凌霄站在一块岩石上,银枪靠在肩头,闭着眼,体内的气息正在缓缓运转。
他的修为瓶颈松动了。
柳飞白坐在石头上,膝上的剑已经归鞘,气息比入谷之前沉凝了许多。
铁猛坐在兵器箱旁边,虎口的老茧还在发热,体内的气血正在高速奔腾。
那些黑麟军的士卒们,有人在调息,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握着刚刚突破后还不太适应力量的双手发呆。
所有人的气息,都在上涨。
张远站在那里,感受着这片天地间那股与大虞截然不同的元气。
更加活跃,更加浓郁,更加容易被吸纳入体。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谷地:“所有人原地休整三个时辰,抓紧时间修炼,能突破的尽快突破。”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多问。
那些士卒们听到这句话后,几乎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嘴,放下了手中的杂务,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铁猛将铁枪靠在一边,盘腿坐了下来。
韩豹将手中的草料袋放下,拍了拍战马的脖子,然后也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柳飞白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剑横放在膝上,气息缓缓沉入体内。
楚凌霄没有坐下,但他握着银枪的手指松开了几分,呼吸的节奏变得更加悠长。
张远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谷口的防线,望向玄灵界更深处的方向。
在这片天地间待得越久,好处越大。
他不打算急着走了。
三个时辰之内,他不会让任何外域的力量踏过这道谷口。
……
东南镇守军大营。
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林荒的命令,是在那道龙象陨落的光柱升起之后下达的。
“全线前压。”
三个字,从大帐中传出之后,整个东南镇守军如同一台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方阵推进,战骑穿插,弓弩手列队压上。
那些原本在第一层战区苦苦支撑的防线,在镇守军主力全线压上之后,迅速完成了逆转。
外域修行者的阵线被从中截断,分割成了几块互不相连的孤立区域,然后被逐片逐块地清理。
刀光在暮色中亮起又熄灭,马蹄声在旷野上来回奔涌。
源源不断的战利品从战场上被清理出来。
高品质的灵石、完整的功法卷轴、还有那玄灵界特有的兵器甲胄。
镇守军的士卒们第一次发现,这些外域修行者身上携带的灵石,品质远比大虞本土出产的要高得多。
那些灵石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元气在主动向掌心渗透,根本不需要费力去引导。
有人悄悄地多捡了几块塞进腰包,被旁边的伍长瞪了一眼,又悻悻地掏了出来,放回公用的物资箱里。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哪一次,战后清点能让人清点得这么精神抖擞。
在那座已经空了一半的镇守军大帐中,气氛却不像前线那样热烈。
苏瑾坐在侧位上,手中握着一份刚刚整理完毕的伤亡统计,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看那份统计,而是看着主位上的林荒,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林帅,这一仗打到现在,镇守军主力几乎没有靠近过裂缝外围那片防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第一层的精英试炼者,在第一层撑了一整天,没有等到援军。”
“如果朝堂知道镇守军主力按兵不动,没有救援镇武卫的试炼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镇武卫的试炼,那是镇武卫内部极为重要的选拔。
而镇守军主帅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件事如果被捅到朝堂上,就算林荒在东南镇守了这么多年,也不可能轻轻揭过去。
帐中沉默了片刻。
周朴盯着地面,没有开口。
邓伯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林荒坐在主位上,那件墨色的旧铁甲披在身上,甲片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已经拆开的求援信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无妨。”
“镇守军的事情,本帅一人承担。”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四人,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传令,镇守军主力前压,封堵裂缝出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后退一步。”
“另外——”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支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军报。
“写一封战报,呈送京师。”
他没有解释那封战报的内容。
但帐中四人都明白。
那封战报送出去之后,林荒的结局就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