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道荣没有接话。
但他看着张远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有震惊,没有追问,没有替林荒鸣不平,而是直接说出了朝堂削权的大背景。
这种对局势的判断力,比他那身刀法更让人心惊。
沉默了几息之后,邢道荣开口道:“如今东南镇守军的事务,暂时由四皇子执掌。”
张远的目光微微一动,但依然没有说什么。
邢道荣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远,问了一句:“青阳,这次试炼,是否可以结束了?”
张远望向谷口外的镇守军防线,又望向更远处那道横亘在天际线上的裂缝轮廓。
然后他收回目光。
“可以。”他回答。
邢道荣点了点头。
“那我会正式宣布试炼结束。所有存活下来的试炼者,都会按功绩和表现进行安排。”
“该录用的录用,该授衔的授衔。活着的人,不会白打这一仗。”
张远微微点头。
邢道荣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都督大人让我问你——”
他话说到一半,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得极快。
众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穿过正在列阵的镇守军队伍。
马背上,的骑士身穿黑色禁卫轻甲,手中握着一卷加急文书,在谷口外翻身下马,大步朝张远和邢道荣的方向走来。
“殿下有令,召见邢道荣与张青阳。”
……
张远和邢道荣并肩走出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
谷口的防线已经完成了换防。
镇守军的旗帜在暮色中缓缓展开。
黑麟军的士卒们,正在后方空地上收拾行装。
有人已经生起了篝火,火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下跳跃。
那堆积如山的物资还码放在原地,有人正在一箱一箱地往新建的简易仓库中搬运。
山谷中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即便他不在,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收回目光,与邢道荣一道,沿着那条穿过暮色的土路,向着镇守军大营的方向策马而去。
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镇守军大营的轮廓逐渐从暮色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片规模惊人的营寨。
营墙高垒,壕沟深挖。
鹿角和拒马沿着外围层层布设,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骑兵冲锋的平坦通道。
每隔百步便设一座哨楼,哨楼上火光通明。
弓手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移动,目光始终盯着营外的方向。
营门两侧各有一座箭塔,塔上架着床弩,弩臂比人的大腿还粗,箭矢的尖端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整座大营的布局严整有序,营帐之间的通道宽阔平整,排水沟渠笔直贯通,没有丝毫凌乱之感。
即便是经历了连番大战之后,营中也没有任何慌乱或松懈的气息。
巡逻队伍的步伐依然整齐。
哨兵的站姿依然挺拔。
伙头军正在营帐后方准备晚膳,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混着干燥的木柴气味和肉汤的香气,弥漫在整片营地上空。
张远放缓了马速,目光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营墙的夯土层次均匀,每一层都夯实得极为密实,不像是仓促建成的临时防线,倒像是经营了多年的永久工事。
壕沟的深度和宽度也经过了精心的计算,既能阻挡步兵冲锋,也能限制战骑的跳跃。
营门内侧的通道不是直通中军的,而是拐了一道弯,这道弯,可以将冲入营门的敌军,在第一时间暴露在两侧弓手的射界之内。
他见过不少驻军的营寨布局,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多。
林荒这人,练兵和治军的手段,确实是一等一的。
不愧大虞四帅之名。
两人在营门前翻身下马,禁卫骑士出示了令牌,守门的校尉查验过后,没有多问,直接放行。
一名亲兵从营内小跑出来,接过两人的缰绳,引着他们向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中军大帐比周围的营帐高出一截,帐顶的旗帜已经换了。
不再是林荒的那面“林”字帅旗,而是一面暗金色的“煜”字旗,在暮色中缓缓飘动。
帐帘是掀开的。
帐内灯火通明,一名身穿暗紫色蟒袍的男子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在低头翻阅。
他的面容大约三十出头,五官端正,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身侧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护卫,气息内敛,目光低垂,像是一道影子般安静地立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
邢道荣在帐外站定,抱拳行礼:“镇武卫东南镇抚司,邢道荣,参见殿下。”
张远跟着站定,抱拳:“镇武卫掌令使,张青阳,参见殿下。”
四皇子周煜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邢道荣身上,然后移到张远身上,停住了。
他看了几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不算热络,但也不算疏远,恰到好处。
他开口,声音温和:“上次东海一别,远远见过一面,少年英豪,果然不凡。”
张远微微低头:“殿下过誉。”
四皇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示意了一下侧面的座位:“坐吧,不必拘礼。”
两人在侧位落座,有亲兵端上茶盏,放在两人手边的矮几上。
四皇子看向邢道荣,语气带着几分欣赏:“邢司首坐镇东南多年,斩妖刃下从无活口,镇武卫东南第一,名不虚传。”
邢道荣微微低头:“殿下谬赞,卑职只是尽了本分。”
四皇子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向张远:“这次试炼的战报,我看过了。从第一层到第二层,收拢溃兵、设伏谷口、军阵斩洞明——”
“你一个人把整条防线撑了起来。”他目光中带着肯定,“力挽狂澜,四个字,不过分。”
张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下头。
四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在闲谈一般,开口时语气也依然平和:“我如今初掌东南军务,手上缺人。”
“邢司首在镇武卫多年,若是愿意转到禁军或镇守军来,副统领的位置虚位以待。”
他没有等邢道荣回答,又看向张远,声音依然温和:“至于青阳你,试炼已过,以你的功绩,以你的能力,从四品禁军骁骑校尉的职位,我这边可以直接安排。”
“挂职镇武卫也不要紧,你父亲当年就是岳镇山麾下的千军校尉,同时又领镇武卫黑麟军的军职,两处挂职,在大虞军中并不少见。”
他说完,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等着回应。
帐中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