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道荣和张远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邢道荣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微微低下头,抱拳施礼,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卑职出身镇武卫,任职何处,全凭指挥使大人调遣。此事,卑职无权擅自做主。”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也很滴水不漏。
既没有当面拒绝四皇子的招揽,也没有应下任何承诺,而是把决定权推给了镇武卫的上司。
四皇子闻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镇武卫的人,果然规矩严。也好,那此事日后再议。”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张远身上。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邢道荣那边不过是顺带一提,真正想要招揽的目标,是张远。
挂职镇武卫的同时再在禁军或镇守军任职,在镇武卫中确实有不少先例。
张振山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如今四皇子把这个例子搬出来,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而他真正想要的,不只是张远这个人,更是通过张远,在镇武卫中扎下一颗钉子。
如今皇帝病重,皇子之间明争暗斗已经到了半公开的地步。
四皇子周煜确实是大位的有力竞争者。
他身边有妖族妖王,有整支东南镇守军,还有京都中不少勋贵的支持。
他并不缺一个新晋的天骄来充实自己的班底,但一个在镇武卫内部有根基、有试炼功绩、并且能在他和镇武卫之间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少年,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张远知道这一点。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应下四皇子的招揽,那之前的所有布局,都将付诸东流。
他护送皇孙周成归国,从数年前开始就在一步步铺路。
周成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人,那是他用时间和信任一点一点堆起来的关系。
如果此刻转投四皇子麾下,那些布局就全部白费了。
他抬起头,主动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卑职的试炼,才完成了一半。”
四皇子微微一愣。
邢道荣也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张远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双手呈上:“镇武卫的试炼任务,到此为止。”
“但卑职自己的任务,一直要到这片区域彻底稳固、大军真正堵住玄灵界的缺口,才算完成。”
四皇子接过那卷文书,低头细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之后,他放下文书,抬头看向张远,语气中已经少了几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审慎:“如此说来,你岂不是要被困在此地?甚至数年之内,都无法离开?”
张远点头。
“是。”
帐中安静了几息。
四皇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他放茶盏的动作比之前稍微重了那么一丝,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温和之中,已经比方才冷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你便安心驻守。此地事务要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数年之内无法离开,意味着这个人对他在京都的布局没有任何用处。
一个被锁在裂缝前线数年之久的天骄,就算潜力再大,也无法为夺嫡之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四皇子自然不会在这种人身上继续投入精力和资源。
张远站起身,抱拳行礼:“卑职告退。”
邢道荣也跟着起身,抱拳施礼,然后与张远一同转身走出了大帐。
两人走出大营之后,并肩沿着来路走了一段距离。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头顶上是玄灵界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在夜空中冷冷地悬着。
邢道荣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张远一眼:“那文书上写的,是真的?”
张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平淡:“驻守此地,是真的。大虞纷争不断,我在这里安稳待几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邢道荣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认同张远的那句话,还是只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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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被正式命名为“镇渊谷”。
邢道荣站在谷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面向下方列阵的数千人,宣布了试炼结束的正式通告。
他手中握着一卷名录,念出了各人的去向安排。
有人被编入镇守军,有人记功授衔,有人获准返回家乡休整。
念完之后,他合上名录,目光扫过台下,说了最后一句话:“活着的人,把这一仗记住。”
台下没有欢呼,没有人鼓掌,只有一片沉默。
那些站在暮色中的士卒和试炼者们,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卷刃的兵器,有人望向远处那道横亘在天际线上的裂缝轮廓。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时刻。
人群散去之后,陈耀跟在张远身后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张大哥,你呢?你往哪里去?”
张远没有回头,边走边说:“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陈耀愣住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来,张了张嘴:“可是……试炼结束了啊。”
张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耀那张带着困惑的脸。
他伸手,拍了拍陈耀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入了镇武卫,好好干。”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继续朝谷口的方向走去。
陈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袍背影越走越远,神色变幻了几次。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个同样没有散去的人身上。
楚凌霄站在一块岩石旁,银枪靠在肩头,目光也望着张远离开的方向。
柳飞白坐在一块石头上,长剑横放在膝上,目光平静。
陈玄策站在物资箱旁边,手中还握着一卷没写完的记录。
铁猛靠在石墙边,铁枪拄在地上。
韩豹站在一群黑麟军老卒中间,正在低声交代着什么。
陈耀深吸一口气,朝他们走了过去。
……
大军开始拔营。
镇守军的旗帜一面面收卷起来,营帐被拆卸装车,物资被分批搬运。
那两万人的队伍在暮色中重新列队,沿着来路缓缓撤离。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谷地中回荡,然后渐渐远去。
张远站在那块黑色岩石旁边,看着那片人潮缓缓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
他背上多了一口木盒。
木盒宽约两掌,长可及腰,通体玄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侧面开了三道狭长的出刀口。
镇岳、镇海、镇玄三柄长刀并排躺在其中,刀柄朝上,触手可及。
他面前,还剩下一千黑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