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轰鸣声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的。
整片天幕都为之一颤,连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片刻。
防线上的火把,同时向一个方向歪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来。
所有的厮杀声,都在那一瞬间低了下去,仿佛连声音都被那道轰鸣压住了。
一道巨大的阴影撕开黑暗,砸落在镇渊谷前方不足三里处的开阔地上。
“轰——”
地面猛烈震动了一下。
那道阴影落地时,双脚踩碎了方圆数十丈的岩石,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打在盾面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噼啪声。
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地面的碎石和尘土全部掀起,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着谷口的方向席卷而来。
气浪撞在盾阵上,前排的重盾手们同时压低了重心,双脚在地面上犁出浅浅的沟痕,才没有被那股冲击波掀翻。
盾面上残余的碎石哗啦啦地滑落。
烟尘缓缓沉降。
那是一只身高三四丈的龙象境大妖。
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甲,鳞甲表面流转着银灰色的光纹,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是有生命的液体在鳞片的缝隙之间流动。
它的双臂粗壮如树干,手掌张开足以覆盖一个成人的上半身。
它的头部微微低垂,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穿过战场上的烟尘和火光,穿透弥漫的尘土和摇曳的火光,落在了那块黑色岩石上的身影上。
它开口,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在整片山谷上方回荡:“就是你,杀了我玄天宗圣子?”
战场上的厮杀声,在这一刻骤然低了下去。
甲队、乙队、丙队的人都在后退,退回盾阵后方。
枪尖上还在滴血,剑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但没有人再出手。
黑麟军的弓手将箭尖指向那头龙象,但没有放箭。
弓弦绷紧的吱呀声在沉默中格外明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黑色岩石上。
龙象境。
他们要想应对,付出的伤亡会很大。
张远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伸向背后的木盒。
手指触到木盒侧面的第一道出刀口,指尖抵住那柄刀的刀柄。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握紧,缓缓抽出。
他选的是镇岳刀。
刀锋出鞘的声响短促而干脆,在黑暗中传得很远,像是一声极轻的金属叹息。
那头龙象大妖站在原地,没有再逼近。
它似乎并不急于出手。
它的目光越过盾阵,越过那些握着兵器却不敢上前的士卒,最终落在黑色岩石上那个正在抽刀的身影上。
它的鼻孔中喷出两股白色的气流,在黑暗中散开。
“玄天宗豢养的护山灵兽。”远处,一个玄灵界的修行者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发紧,“我在坊市听人说过。”
“玄天宗有一支龙象血脉,据传有上古遗种的血统,不是普通的龙象境。”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但都是往后退。
龙象之战,崩一块石头都能砸死宗师境。
有人奔行几步,回过头来望向那头龙象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表情,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玄天宗的护山灵兽到了……它吃了那小子就会走。”
“这头龙象有上古血脉……”另一个人低声补充,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上一回玄天宗放出它来,是在苍澜界的百兽之争中。那时候它才三丈高,一口气吞了五头同境妖兽。”
没有人接话。
镇渊谷的防线后方,楚凌霄握着银枪,指节发白。
他是金刚境后期,距离龙象境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在方才那头大妖现身时,他感知到了那道气息。
他握枪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柳飞白的剑已经半出鞘,目光盯着那头龙象大妖的动作。
他在判断,判断自己如果出手的话,能在那头大妖的攻势下撑几息。
三息。
最多三息。
陈玄策没有拔刀,但他的目光在那头大妖和周烈、袁绍龙的站位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周烈冲上去,只需要一个回合就会力竭,袁绍龙会被巨掌拍飞重伤。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要上去。”
铁猛握着铁枪,虎口处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动。
陈耀站在岩石下方,抬头看着张远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刃,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也没有动。
因为他们都感知到了那头龙象大妖身上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龙象境。
那层暗青色的鳞甲之下,流淌着某种更加古老的力量,像是被封印在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
在每一次呼吸中,散发出让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的压迫感。
张远从黑色岩石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那片开阔地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退下。”
这句话是对防线说的。
甲队、乙队、丙队的人同时一愣。
楚凌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张远已经走出了盾阵的范围,走向了那片被龙象大妖踩碎的开阔地。
战场上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凝重而寂静。
玄灵界的修行者站在远处,黑麟军的士卒站在防线后方,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青袍少年,独自一人走向那头三四丈高的龙象大妖。
他在距离那头大妖约莫三十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右手握着镇岳刀刀柄,刀锋尚未完全出鞘,只有几寸刀刃暴露在空气中。
他抬头看着那头大妖,面色平静,像在看着一头待宰的妖兽,而非一族圣地供养的上古血脉龙象。
那头大妖低头俯视着张远,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笑。
然后它抬起了右爪。
那只爪子张开时足有半丈宽,五根利爪在黑暗中泛着暗青色的寒光,每一根都比人的手臂还长。
爪子上覆盖的鳞片,在收紧时发出咔嗒咔嗒的碰撞声。
然后它挥了下来。
“轰——”
那一爪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像是一块巨大的布帛被从中间撕开。
爪锋未至,爪风已经压到了地面上,碎石被那股压力掀起,向两侧飞溅。
张远出刀了。
镇岳刀完全出鞘。